回到房中,芷砚只觉千头万绪缠裹心头。那不是诗词里轻渺的“剪不断,理还乱”,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窒闷——仿佛被掷入深海,四周浓雾围拢,望、挣不脱。她渴望一束光,一道笔直锐利、能刺穿这一切的光,将她打捞上岸。
午后的阳光慷慨,穿过菱花窗,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方格。她像回到懵懂幼时,无处可去,便下意识蹲进那光里。
墙下,一只花猫正慢条斯理地打理自己。它舔舔前爪,偶尔用牙齿轻轻扽一下稍长的毛,又用那湿润的爪尖仔细清洗耳朵和脸颊。光为它周身镀上碎金,一举一动都从容至极,仿佛天地间唯有此事值得专注。末了,它才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静而淡地望了望她,踱来在她裙边轻轻一蹭,随即毫无留恋地转身,轻巧跃上矮墙,消失在院落交错的光影深处。
芷砚望着空荡荡的墙头,忽然觉得,自己竟不如一只猫。猫尚有它自由自在、完整属于自己的一天;而她,复一,只是在等待另一种形式的“处置”。
影悄然偏斜,光斑由暖转凉。晚膳如同嚼蜡。夜色终究沉沉压下,像一块吸饱墨汁的厚重绒布,严密地裹住院落,也裹住了她微弱的心跳。她早早熄灯躺下,帐外只有檐下灯笼随风晃动着,将一点模糊、游移的红光,涂抹在窗纸上。一夜无话,也无人叩门。
萧然没有来。
这本该庆幸。那接连三夜的折磨,肉体的痛楚与精神的屈辱,曾让她恐惧得彻夜战栗。可预期的苦痛骤然落空,她的心非但没有轻松,反而空荡荡地往下坠,直坠入一片无边的虚茫。
她悚然惊觉:在这令人窒息的深宅里,“被需要”——即便是那样不堪的需要——竟也成了她确认自身尚且存在的、可悲的坐标。甚至,她竟开始理解林知晚那份尖锐的醋意与针对。人一旦习惯了独占,习惯了某种秩序,又怎能坦然接受被骤然分走的光阴与注视?又怎能适应那既定生活被蛮横地打乱重排?
萧然自然是去了林知晚那儿。
他踏进院门的刹那,兰儿惊得忘了礼数,扔下手中花枝便朝里疾走:“小姐,王爷来了!”
知晚心中一凛,面上却波澜不惊,稳稳心神迎了出去。
萧然神色如常,温言道:“近公务实在繁忙,冷落了夫人,莫怪。”
知晚压下心头那句“为何连着三都去她那儿”的质问,只眼波微转,带上一丝恰好的嗔意:“王爷当真只是公务繁忙,而不是‘只见新人笑’么?”
萧然深谙如何安抚她。此刻,言语皆是徒劳,唯有无言的亲密,方能暂且熨平那些生出的细微褶皱。
事后,他如常起身,步入书房。摇曳的灯烛将他沉默的影子拉长,钉在寂静的墙上。
萧然走后,兰儿依惯例备好一盆清水。知晚默默起身,屏退左右,独自将手浸入微凉的水中。
她垂眸,用左右小指的指甲,极其仔细地清洗掉右手手指指甲里残余的粉末。水面平静无波,映不出她眼中翻涌的复杂幽光。
兰儿在门外候着,听得吩咐,又默默换了三次水。她只当自家主子格外爱洁,每次事后都要反复盥洗,却不知那随水流逝的,是悄然溶化的毒药。
这原是她藏匿最深的习惯。大婚不久,知晚便察觉萧然在情动时有轻吮她手指的细微癖好。
几次以后,知晚的脑海就闪过一个念头,真的得来全不费工夫,天赐良机啊。她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始将微量毒药藏于指甲,在他意乱情迷、毫不设防之际,将指尖送入他唇齿之间。
然而,女人的心最易被时间浸透。与萧然相处愈久,最初的坚定和决绝,竟被常的温存与依赖丝丝侵蚀。许多个夜晚,当她即将把手指探入他口中时,心口便会泛起细密如虫噬的痛楚与迟疑。那无形的防线,被悄然滋长的情愫不断冲垮。
看着眼前人熟睡后俊美的脸庞,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她寝食难安。
后来,她终究受不住这内心的反复煎熬,索性停了毒。只为掩人耳目,事后清洗的环节依旧保留。
直至这三,萧然对芷砚的专宠,像一尖锐的刺,扎进她心里。这份怨恨像熊熊燃烧的火焰,烧灼着她的理智。于是,她再次将手指伸进了那只冰冷的药瓶。
书房内,萧然独坐。
熟悉的眩晕与隐隐的钝痛,再度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这症状已断续纠缠他许久,太医查不出由,他暗自戒备,将饮食起居筛了无数遍,却始终寻不到关窍。
方才那阵亲昵缠绕间的眩晕里,某个曾被无限柔情蒙蔽的细节,忽然如闪电般击穿迷雾——不是饮食,不是熏香,是唇齿间那一点熟悉而诡异的微涩。
他想起她今夜格外用力缠紧他脖颈的手臂,想起那“不经意”擦过他唇边的、微凉而柔软的指尖。
灯火“啪”地轻响,爆开一点灯花。萧然坐在光影明灭的交界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缓缓地、收紧了置于膝上的手。
原来如此。
那曾被他视为亲密依恋的温存细节,竟是毒液悄然而入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