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刚用一半,秦太妃的嬷嬷便垂首进来,在萧然耳边低语了几句。
该来的终究要来。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对面林知晚那张端庄明丽的脸——她正小口啜着汤,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仿佛对即将来临的风暴一无所知。萧然心中那股厌烦又深了一层,像陈年的墨,越研越浓。
次晨光初透,王府的马车便驶向了宫城。
车厢内,四人各怀心思。秦太妃闭目捻着腕间的佛珠,指节微微发白——自从先帝驾崩,每次踏入这朱红宫墙,都像踩在薄冰上。太后的每一句话都能化作淬毒的针,防不胜防。
林知晚端坐着,唇角噙着一丝得体的浅笑。她是太后的人,这场召见于她本该是春风得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指尖已掐出了月牙痕。
芷砚是最紧张的那个。她第一次入宫,往从市井传闻中拼凑出的皇家威仪,此刻化作真实的高墙深院压过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只能紧紧攥着帕子,强作镇定。
萧然一路沉默。他的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无人知晓这位年轻的王爷在想什么。
寿康宫的殿宇终于出现在眼前。
一踏入正殿,芷砚便觉得头晕目眩。金砖映着烛火,晃得人眼花。
当萧然看清坐在太后身侧那明黄身影时,更是心头一紧——皇上竟也在。
一场硬仗。
行过礼,太后便朝林知晚伸出手:“我的儿,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那声音亲昵得过分。林知晚乖顺地上前,被太后一把握住了手。
“怎么瘦了这许多?”太后细细端详她,话锋却陡然一转,“可是在王府受了委屈?萧然没有好生待你?”
萧然当即撩袍跪地:“臣照顾不周,请太后降罪。”
“哀家说你了么?”太后眼皮都未抬,只轻轻拍着林知晚的手背,“皇帝可在这儿坐着呢,别叫人以为哀家老糊涂了,不辨是非。”
这话里的刺,谁都听得明白。
太后的目光终于转向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芷砚:“这是哪家的姑娘?抬起头来。”
芷砚依言抬头,却仍不敢直视。
“清瘦了些,”太后淡淡道,“看着没什么福相。”
“是儿臣做主赐给萧然的。”一直沉默的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母后选知晚这般仪态万千的正妃,儿臣的眼光自不如母后。这芷砚是王学士家的庶女,命格与萧然相合,定能开枝散叶。”他顿了顿,笑意更深,“萧然与知晚情投意合,旁人怎会冲淡?芷砚只需尽本分便是。”
太后脸色微沉,却不好再说什么,只转而对皇帝道:“皇儿也该上心,派个得力太医给知晚瞧瞧。都三年了,那些庸医竟诊不出个子丑寅卯。”
“儿臣遵旨。”
“赐座吧,王姑娘位份低,站着回话就好!”太后挥挥手,几个太监搬来三张圆凳。秦太妃、萧然、林知晚依次落座,唯独芷砚仍静静立在萧然身侧,努力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殿内一时只闻茶盏轻碰的脆响。
太后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秦太妃,忽然停住了。
“太妃今这身衣裳,”她端起茶盏,用盖沿轻轻撇着浮沫,“倒让哀家想起先帝刚走那年,六宫里一片缟素的子。”
空气骤然凝固。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身莲青色的宫装上——与太后身上富丽的绛紫相比,确实素净得过了头。
秦太妃脸色一白,慌忙起身:“臣妾……”
“先帝在时,最喜你穿得鲜亮,”太后打断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字字却清晰得骇人,“怎的如今一年比一年素净了?知道的,说是你性子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哀家刻薄,连件鲜亮衣裳都不让你穿呢。”
几个随侍的命妇已深深低下头。皇后轻轻蹙起了眉。
秦太妃的手指在袖中剧烈颤抖,正要屈膝告罪——
“太后息怒。”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响起。芷砚已跪在了光洁的金砖上。
“千错万错,皆是奴婢思虑不周。”她抬起头,目光澄澈坦然,“太妃今这身衣裳,是奴婢斗胆挑选的。奴婢所为,正是谨遵太后娘娘您的懿旨,亦是瑞王府上下对娘娘的一片赤诚之心。”
太后眉梢微挑:“哀家的懿旨?”
“正是。”芷砚不闪不避,“去岁冬,太后娘娘颁下《崇俭诏》,倡行节俭,严令内外命妇‘服饰毋得奢靡,务求简朴得体’。太妃回府后,便命府中一应用度从俭,凡有新制,必以‘素雅、耐用、惜物’为先。奴婢入府时虽浅,却将此训牢记于心。”
她说着,轻轻托起秦太妃的一片袖角,转向众人。那莲青色的衣料在殿内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这料子名‘青霭绢’,是今年江南新贡,价比寻常绸缎低了五成。颜色用蓼蓝掺橡斗反复染就,虽不及宝石青鲜亮,却更耐洗濯,不易褪色。”
指尖抚过袖口几乎看不见的云纹:“这纹样是以‘影绣’之法用同色丝线浅浅勾勒,费工却省料,远看有纹,近观素净,正合《崇俭诏》中‘纹饰勿繁’之训。”
她又微微侧身,让太妃发间那支青玉簪显露出来:“这支簪子,是太妃用旧年一枚玉佩改制。太妃常说,‘物尽其用,方为真惜福’。”
芷砚再次深深拜下:“太妃时时教导,太后娘娘倡导节俭,乃是心系天下、为社稷储蓄福泽的深谋远虑。瑞王府虽微,亦当全力奉行,以身作则。今奴婢特意拣选这身最合诏书精神的衣裳,正是要向娘娘表明,王府时刻谨记教诲,不敢有忘。若因太过朴素惹来误会,绝非太妃与王府本意,只怪奴婢不识时务。”
一番话如清泉流石,既解了围,又将太后的政令捧到高处,更把秦太妃从“卖惨”的嫌疑中摘净,化作“忠实践行”的典范。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响。
太后的脸色慢慢缓和,却又忽然一冷:“你言下之意,是哀家太过奢华了?”
芷砚重重叩首:“太后母仪天下,代表的是国朝体面。有些俭省是落魄,有些俭省却是姿态,是忠诚。娘娘的尊荣,正是天下的尊荣,万省不得。”
太后怔了怔,竟一时语塞。
良久,太后故作疲惫地摆了摆手:“哀家乏了,都退下吧。”
……
回府的马车里,气氛微妙地变了。
萧然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个他几乎忽视的妾室。那张清丽的脸上,竟藏着这样的胆识与机智。秦太妃望向芷砚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
只有皇帝,在众人离去后仍独坐殿中,唇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
他选的人,果然没让他失望。
而另一辆马车里,林知晚靠在车壁上,指尖冰凉。方才殿上每一句话都在她脑中回响——太后的“关心”,皇帝的“体贴”,芷砚的“机敏”……
她缓缓闭上眼。
深宫如海,这一局,她已渐渐看不清岸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