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穿透散尽的阴云,温柔地铺满整座废弃墨坊。
方才崩裂的阵法痕迹已淡作浅灰,满地黑水渐渐涸,只余下些许若有若无的墨香,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驱散了此前的腐朽与阴冷。风穿过残破的屋梁,不再是呜咽的哀鸣,反倒带着几分轻缓的暖意,拂过四人疲惫却安稳的眉眼。
枕月依旧抱着沈清辞,半跪在地,将人紧紧揽在怀里,仿佛一松手,怀中之人便会消散一般。他银灰色的发丝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魂体依旧有些透明,可那双盛满担忧的眸子,却一瞬不瞬地落在沈清辞紧闭的眼睫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掌心,一遍遍确认着那微弱却平稳的脉搏。
银灰色的泪珠早已涸,只在脸颊留下浅浅的湿痕,他不敢大声呼唤,只贴着沈清辞的耳畔,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喃:“清辞,醒醒……我在这儿,你别吓我……”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裹着化不开的惶恐与依赖。
沈清辞眉心轻轻一动,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枕月近在咫尺的脸,苍白、脆弱,却盛满了全世界的温柔与牵挂。他喉间微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握住枕月的手,唇角扯出一抹极浅的笑,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我没事……哭什么。”
“我没哭。”枕月慌忙别开脸,却又立刻转回来,伸手轻轻抚去他额角的薄汗,指尖微微颤抖,“只是……只是刚才太怕了。”
怕他力竭不醒,怕他魂血耗尽,怕这同心之约,只走到这一步便戛然而止。
沈清辞看得心疼,想抬手摸摸他的头,手臂却软得抬不起来,只能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温声道:“我说过,我在。”
简简单单三个字,比世间所有灵药都更能安抚人心。
枕月鼻尖一酸,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汲取着他身上净清润的气息,墨魂本源微微颤动,与沈清辞体内残留的血墨契约之力轻轻共鸣,像是两只相依取暖的魂灵,在残光之中,寻得片刻安宁。
不远处,苏竹靠着半倾的墨架调息,青绿灵气在周身缓缓流转,修补着方才耗损过度的灵力。方才撑盾御敌、以音波震退傀儡,早已让他灵气透支,唇角的血丝尚未擦去,脸色也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可那双温润的眼眸,却依旧清亮。
谢惊尘守在他身侧,半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瓷瓶,倒出一颗泛着金光的道门疗伤丹,递到苏竹面前,声音少了几分平的冷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先服下疗伤,此处虽暂安,却不宜久留。”
苏竹抬眼,撞进他眼底真切的关切,心头一暖,接过丹药仰头服下,清润的嗓音带着些许沙哑:“多谢。你方才硬抗那巨型傀儡,伤口也裂了,不必只顾着我。”
谢惊尘沉默着抬手,按住自己左臂渗血的纱布,指尖金光微闪,简单封住伤口,却并未多言,只是依旧守在苏竹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将所有可能的危险,都挡在三步之外。
一个沉默守护,一个温柔感念,无需多言,心意已然相通。
四人便在这残破的墨坊中,各自休整,暖意悄然流淌,将方才陷阵死战的凶险,一点点冲淡。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辞气力稍稍恢复,在枕月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又看向怀中那支狼毫笔——笔尖依旧残留着红黑金三色微光,此前战斗时裂开的笔杆,早已被同心之力重铸,纹路更胜从前,笔锋间流转的,是血墨相融的力量。
“方才那一招……”沈清辞轻声开口,指尖轻抚笔杆,“是我们真正的同心之力。”
枕月坐在他身侧,紧紧靠着他的肩膀,银灰色的眸子里映着天光,温柔而坚定:“只要与你一起,我便什么都不怕。哪怕是墨渊,哪怕是墨主,我都敢闯。”
他的身世,他的本源,他与生俱来的宿命,本就与墨渊、与墨主紧紧捆绑。从前他是漂泊无依的墨魂,可如今,他有了沈清辞,有了并肩作战的同伴,便不再是孤身一人。
沈清辞转头,与他四目相对。
眼底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墨渊之下,藏着百年的真相,藏着你的过去,也藏着墨主的阴谋。”沈清辞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我们一起去看,一起去了断。”
一旁调息完毕的苏竹缓缓站起身,青绿灵气已恢复大半,他看向主屋地底那道愈发清晰的墨色漩涡,眉头微蹙,语气郑重:“墨渊入口已现,可下方阴气极重,远比方才的阵凶险。墨主虽退走,却必定在渊中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谢惊尘握紧手中桃木剑,金光在剑身缓缓流淌,洗去了方才的血污,愈发锋锐:“我道门金光可克阴邪,苏竹竹灵之气可护魂体,清辞与枕月有血墨同心之力,便是墨渊是刀山火海,我们也必须闯。”
百年墨祸,生灵涂炭,枕月的宿命,世间的安稳,皆系于此一行。
没有退路,亦无需退路。
沈清辞撑着狼毫笔缓缓站起,枕月立刻扶住他的手臂,与他并肩而立。两人周身,红黑微光再次轻轻流转,同心之力如同呼吸般自然,早已融入骨血。
“准备一下,便入墨渊。”沈清辞的声音清亮,传遍整座墨坊,“今,便揭开所有真相。”
四人各自整理行装:谢惊尘检查桃木剑与符箓,将金光符尽数握在手中;苏竹将竹笛横于唇边,灵气蓄势待发;沈清辞执笔在手,血气与墨力缓缓运转;枕月站在他身侧,魂体凝实,本源之力尽数唤醒。
没有人说话,可彼此的眼神,早已说明了一切。
前路是深渊,是阴邪,是未知的凶险与百年的秘辛。
可他们四人并肩,便有了刺破一切黑暗的勇气。
沈清辞看向主屋地底那道旋转的墨色漩涡,漩涡深处,漆黑一片,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与生机,隐约有低沉的嘶吼与怨魂的呜咽传来,带着墨主残存的恶意。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枕月的手,率先踏出一步。
“走。”
一字落下,四人一同迈步,朝着主屋地底的墨色漩涡走去。
越靠近漩涡,阴气便越是刺骨,可血墨契约、道门金光、竹灵之气三重力量护体,将阴冷尽数隔绝。漩涡边缘,墨气翻涌,如同水面涟漪,轻轻晃动。
沈清辞与枕月相视一眼,同时点头。
两人携手,率先踏入墨色漩涡之中。
谢惊尘与苏竹紧随其后。
身形一瞬被墨气吞没,天光被彻底隔绝,耳边风声呼啸,周遭景象飞速扭曲。
下一秒,双脚落地。
眼前不再是残破的墨坊,而是一片被墨色浓雾笼罩的诡异空间。
脚下是粘稠如墨汁的地面,踩上去微微下陷,泛起圈圈黑色涟漪;四周矗立着无数巨大的墨柱,柱上刻满扭曲的符文,流淌着怨毒的黑气;半空之中,无数残魂飘荡,发出痛苦的哀鸣,却被墨力束缚,永世不得超生。
而在这片空间的最深处,一道漆黑如墨的巨大门扉静静矗立,门扉上刻着狰狞的墨龙纹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门后,便是墨渊核心。
同时,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水般,猛地涌入枕月的脑海。
——古老的墨坊,焚香袅袅,匠人挥毫,墨香满室。
——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墨池中央,墨力通天,却被邪力侵蚀。
——一场大火,烧尽了一切,墨魂哀嚎,血染墨池。
——他自己,从墨池中诞生,带着无尽的痛苦与迷茫,漂泊世间。
百年前的真相,如同尘封的画卷,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枕月身子猛地一震,银灰色眸子骤缩,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想起来了……”
他轻声呢喃,声音带着颤抖,看向沈清辞,眼底翻涌着震惊、痛苦、与难以置信。
沈清辞立刻扶住他,心头一紧:“枕月,怎么了?”
枕月抬眼,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不是恐惧,而是百年的悲怆与释然。
“这里……是我的出生地。”
“也是……百年前,墨族覆灭的地方。”
话音落下,墨渊深处,传来一声震彻天地的冷笑。
漆黑的巨大门扉,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墨主的气息,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