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沛林第一次觉得自己“有钱了”,是2005年12月。
那天他算了一下账户里的钱——10237块。
三个月前还是三千多,现在变成一万多。涨了两倍。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有点不敢相信。
这一切要从赖辉留下的那个本子说起。
6月份卖了万科之后,他又买过几只。有的赚点,有的亏点,来来,到8月份,账户里也就四千出头。
那时候他每天中午还是找老李吃饭,每天晚上还是看报纸,每个周末还是往振华路跑。但总觉得差点啥——差个方向,差个章法,差个能让他看明白点啥的东西。
8月的一个晚上,他在宿舍翻那个旧书包,翻出来赖辉给的本子。
就是去年赖辉走之前留给他的那个——手画的K线图,密密麻麻的红红线,旁边写着期和备注。
之前他也翻过,但看不太懂。这回他闲着没事,一页一页仔细看。
看着看着,他发现点东西。
赖辉在本子上记的不只是K线,还有他对每只的看法。比如某只,他画了一条线,旁边写着:“放量突破前高,按理说该追,但这个位置太敏感,大盘不稳,等回调。”
又翻几页,同一只,他又画了一条线,旁边写着:“果然回调了,但没破位,可以关注。”
再翻几页,又一条线:“今天拉起,量能配合,感觉要上。但没买,因为大盘有风险。”
余沛林看着这些,突然有点明白赖辉说的“跟种地一样”是啥意思了。
他不是在预测,他是在记录。记录自己看到的,记录自己想的,记录自己为啥买为啥不买。
最神的是,他翻到后面,看见赖辉记的一些预测——
“深发展,7块以下可以建仓,9块以上谨慎。”
“万科,5块以下安全,6块以上看量。”
“大盘,如果跌破1000点,可能是大底。”
余沛林算了一下子。赖辉写这些的时候,是2004年底。那时候深发展还在6块多晃,万科在4块多晃,大盘在1300点左右。
而现在——
深发展,8块5。
万科,5块8。
大盘,1100点左右。
全中。
不是那种精确到天、精确到分的“神预测”,而是一个大方向的判断。赖辉说7块以下可以建仓,他写的时候6块多,后来确实跌到过6块以下。赖辉说9块以上谨慎,现在8块5,还没到,但已经接近。赖辉说大盘跌破1000点可能是大底——2005年6月,大盘真的跌到998点,然后就开始涨了。
余沛林捧着那个本子,手有点抖。
他想起赖辉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留着看,能看懂多少算多少。”
现在他好像看懂了一点。
从那天起,他开始拿赖辉的本子当“教材”。
每天晚上下了班,他就把当天的报纸拿出来,对着赖辉画的那些线,一条一条对照。看赖辉当年怎么判断的,看现在的情况跟当年像不像。
他发现赖辉最厉害的地方,不是猜涨跌,而是——
“看不懂的时候就别动。”
本子上记着好多这样的句子。某只涨了,赖辉没买,旁边写:“看不懂为啥涨,不追。”某只跌了,赖辉没卖,旁边写:“没看到卖的信号,拿着。”
赖辉还说了一句话,他在本子上画了好几个圈:
“这个市场上,不会空仓的人,永远不会赚钱。”
余沛林那时候不太懂这句话。他手里就几千块钱,天天满仓,觉得空仓就是浪费机会。
但他还是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9月份,他用赖辉的方法试了一次。
当时有只叫“深赤湾”,他盯了半个月。赖辉本子上记过这只,说它是港口股,业绩好,但价格偏高,等回调。
余沛林就等。
等了两个星期,深赤湾从12块跌到10块5。他看着报纸上的数字,心里痒痒的,想买。
但他想起赖辉说的——“等回调,不是一跌就买,要看它跌到哪。”
他又等。
10块3,10块,9块8。
9块8那天,他拿着报纸去找老李。
“李哥,这只咋样?”
老李接过去看了一眼:“深赤湾,好。跌了不少了。”
“能买不?”
老李摇摇头:“不知道。你自己看。”
余沛林想了半天,没买。
第二天,9块7。
第三天,9块5。
第四天,9块3。
他开始慌了——是不是一直跌下去?
但他翻开赖辉的本子,找到深赤湾那一页。赖辉画了一条线,在9块钱的位置画了个圈,旁边写着:“这个位置有支撑,跌破就等,不破可以试试。”
9块3了,离9块还有三毛钱。
他又等了三天。
9块2,9块1,9块05。
9块05那天,他没忍住,买了一手——100股,905块。
买完第二天,跌到8块9。
他慌了。那天中午吃饭,他端着盘子,脸色发白。
老李看他那样,问:“买了?”
“嗯。”
“买啥了?”
“深赤湾,9块05买的,今天8块9了。”
老李没说话,低头吃饭。
余沛林问:“要不要卖?”
老李还是那句话:“不知道。”
余沛林一中午没吃下饭。
下午上班,他心不在焉,错了好几个件。线长过来骂了他一顿,他没吭声。
晚上回到宿舍,他翻出赖辉的本子,盯着那条在9块钱画圈的地方看了半天。
赖辉说“这个位置有支撑”。支撑啥意思?就是跌不下去?
可现在已经跌破9块了。
他想卖,又舍不得。不卖,又怕继续跌。
那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上铺老周的呼噜声格外刺耳。
第二天,他没请假,照常上班。
中午吃饭,他拿着报纸,手都在抖。翻到行情表,找深赤湾。
9块2。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9块2。
涨了两毛多。
他拿着报纸,愣在那儿。老李凑过来看了一眼:“回了一点。”
余沛林不知道该说啥。
老李说:“你看,你没卖,它又回来了。”
余沛林点点头。
老李又说:“但你要记住,这回是回来了,下回不一定。”
余沛林又点点头。
后来深赤湾慢慢涨,涨到9块8的时候,他卖了。赚了不到一百块。
但他记住了一件事——赖辉画的那些圈,那些线,好像真的有用。
10月份,他又试了一次。
这次是只叫“盐田港”的。赖辉本子上也有,旁边写着:“跟深赤湾类似,港口股,业绩好,适合长线。”
他买了二手,200股,7块6买的。
买了之后,半个月没动。7块5,7块6,7块7,来回晃。
他不急。赖辉说适合长线,他就拿着。
11月初,盐田港开始涨。7块8,8块,8块3,8块7。
8块7那天,他卖了。200股,赚了220块。
两次加起来,赚了三百多。不多,但他发现一件事——
按赖辉的方法买,心里不慌。
以前他买,天天提心吊胆,涨了怕跌,跌了怕再跌。现在他买之前会想:赖辉怎么看的?他画的那个位置到了没有?
有时候看不懂,他就不买。
有时候看懂了,他就买一点,拿着,等。
11月底,大盘上了1100点。
那时候厂里好多人开始聊了。食堂里,宿舍里,到处都有人在说。
老周也去开了户,投了两千块。小刘也跟着开了户,投了一千。连线长都偷偷问他:“小林,听说你?赚了没?”
余沛林没多说,就说“赚了点”。
他没说自己账户里已经有八千多。
那八千多,是他这几个月按赖辉的方法,一笔一笔做出来的。有时赚几百,有时亏几十,但总的在往上走。
12月初,他看中了一只,叫“中集集团”。赖辉本子上有,写的是:“世界级公司,集装箱龙头,业绩硬。20以下随便买。”
当时中集集团19块5。
他把账户里的八千多全拿出来,又添了点,凑了九千,买了400股,一手1900多,买了四手,花了七千八。
剩下两千多留着。
买了之后,中集集团开始涨。20,21,22,23。
不到两个礼拜,涨到23块5。
他算了算,400股,一股赚4块,赚了1600。
账户里加起来,第一次破了一万。
10237块。
他盯着那个数字,愣了半天。
三个月前,他账户里才四千出头。半年前,他刚开户的时候,只有三千。一年前,他还在流水线上,一个月挣八百,一年攒三千。
现在他有一万块了。
一万块。
他想起刚来深圳那年,在黄田那个铁皮棚子里,他爸说:“好好,一年能攒五千。”
现在他一个人,半年,赚了六千多。
他不知道该跟谁说。
那个周末,他第一次大手大脚花了钱。
先是去华强北,买了一部手机。诺基亚,六百多块,彩屏的,能上网。
然后又去东门,买了两身衣服。不是地摊货,是商场里的,佐丹奴,一身两百多。
接着去吃了顿好的。一个人,找了个馆子,点了两个菜,一个水煮鱼,一个回锅肉,花了四十多。
吃完饭,他坐在馆子里,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突然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他想起以前,在厂里食堂,一份白菜粉条两块五,他都舍不得打两份。现在一个人,四十多块的菜,眼都不眨。
他想起刚来深圳那年,想买瓶可乐都要想半天。现在六百多的手机,说买就买。
他又想起外公外婆。他们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能存下两千块就不错了。他现在一个月赚的,比他们一年还多。
他掏出新手机,想给老家打个电话。但想了想,又揣回去了。
说啥?说孙子赚了一万块?他们听不懂。说孙子买新手机了?他们也不知道手机啥价。
算了。
回厂里的路上,他买了半只烧鸭,一条烟,两箱啤酒。
晚上把同宿舍的人叫上,还有老李,还有几个平时说得上话的,在宿舍楼下摆了一桌。
老周啃着鸭腿,问他:“小林,你发啥财了?又是手机又是衣服的。”
余沛林笑笑,没说。
老李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就喝酒。
小刘喝多了,嚷嚷着:“林哥,你带带我呗!我也想!”
余沛林摇摇头:“我自己都不懂,咋带你。”
小刘不依不饶:“那你咋赚的钱?”
余沛林想了想,说:“有个朋友教过我一些,我就照着做。”
“啥朋友?教教我呗!”
“他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小刘失望地喝了口酒。
老李在旁边慢慢说了一句:“这行,没人能教你。教了你也学不会。得自己亏,自己疼,自己记。”
小刘不服气:“那林哥咋学会了?”
老李看他一眼,没说话。
余沛林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喝到很晚,最后老周和小刘都喝趴下了。余沛林把他们扶回宿舍,自己坐在楼下抽烟。
他不太会抽烟,今天买的烟,就点了一,抽两口就呛着了。
他把烟掐灭,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想,要是赖辉还在就好了。他想告诉他,那个本子,他看懂了点。他想告诉他,他赚到一万块了。他想问他,接下来咋办。
但赖辉不知道在哪。
他把那个本子又翻出来,一页一页看。看到最后一页,赖辉写了一句话:
“钱是赚不完的,但亏得完。”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把剩下的钱存进银行,卡里还剩八千多。
那件新买的佐丹奴,他穿了两天,舍不得再穿,叠好放柜子里。
手机揣兜里,没事就掏出来看看,也没人打。
那一万块,他后来赚过更多,亏过更多,花过更多。
但第一次赚到一万块的感觉,他记了很多年。
不是钱的感觉。
是那种——好像能抓住点啥子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