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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五章 雨夜如渊

一、归途

正月二十二,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苏梅的车离开县城,驶上回丙午镇的省道。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刮开如瀑的雨水,视线能及处不足十米。车前灯劈开浓稠的黑暗,照亮前方湿滑的路面,像两道颤抖的、随时会熄灭的萤火。

车内没有开空调,冷得像冰窖。但苏梅不觉得冷,或者说,她已经感觉不到冷了。从君悦酒店冲出来到现在,她一直处在一种麻木的、失重的状态里。身体在开车,但灵魂好像飘在头顶,冷眼旁观着这个狼狈的、可笑的自己。

周文斌捏着她下巴的手指,那种混合着雪茄和廉价古龙水的臭味,他睡袍下的、苍白的毛,他贴在耳边说的“你从了我”,还有膝盖顶上去时,那声猪般的惨叫和随后恶毒的咒骂——这些画面和声音,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部劣质的、循环的恐怖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就是这只手,在酒店房间里,抓起那个沉重的黄铜烟灰缸,在周文斌捂着下身惨叫时,用尽全力砸在了他肩膀上。烟灰缸很沉,砸下去时她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周文斌的惨叫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的鱼,瘫倒在地,眼睛翻白,嘴里冒出白沫。

她当时吓傻了,扔下烟灰缸就往外跑。跑出房间,跑过走廊,跑进电梯,跑到停车场。直到坐进车里,锁上车门,才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人了?不,应该没有。但重伤是肯定的。如果周文斌死了呢?如果警察找到她呢?如果……

苏梅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旋转了半圈,撞在路边的护栏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安全气囊弹出来,狠狠砸在她脸上,鼻腔里瞬间充满了血腥味。

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额头撞在气囊上,破了,血流下来,滴在白色的安全气囊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很疼,但疼得真实,疼得让她从那种麻木的状态里,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疯狂地敲打着车窗。车灯照着前方的护栏,已经变形了。车子斜停在路边,右前轮卡在排水沟里。她试了试,发动不了了。

完了。她对自己说。然后笑了,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很刺耳,很绝望。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屏幕亮着,显示着“陈守业”三个字。从她离开县城到现在,他已经打了十七个电话,发了十二条微信。她一个没接,一个没回。

现在,屏幕又亮了。第十八个电话。

苏梅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接起来。没说话。

“苏梅?你在哪儿?说话!”陈守业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嘶哑,急迫,带着一种压抑的喘息。

苏梅还是没说话。她听着他的声音,听着那里面掩饰不住的慌乱和担忧,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诞。几个小时前,她还在怀疑他,还在恨他,还在觉得他和刘丽娟之间有什么。但现在,在这个雨夜,在这辆撞坏的车里,在刚刚经历了那样一场噩梦之后,她只想听他的声音,只想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真正关心她的。

“苏梅?你说话!到底怎么了?你在哪儿?”陈守业的声音更急了。

“我……”苏梅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在回镇上的路上……车子……撞了。”

“撞了?人有没有事?伤到哪儿了?位置在哪儿?告诉我位置!”陈守业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一种苏梅从未听过的、近乎恐慌的尖锐。

“我……我不知道这是哪儿……”苏梅看着窗外茫茫的雨夜,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省道……离县城大概……二十公里?路边有棵大槐树……车子撞护栏了……我动不了……”

“待在车里别动!锁好车门!我马上到!”陈守业说完,挂了电话。

苏梅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慢慢放下手机。她照他说的,锁好车门,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额头上的血还在流,温热的,黏腻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很疼,但比起心里的恐惧和绝望,这点疼不算什么。

她不知道陈守业多久能到。从镇上到这儿,至少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她得一个人,待在这辆撞坏的车里,待在这个荒郊野外的雨夜,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年。雨声,风声,车子引擎冷却的噼啪声,还有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交响。她开始胡思乱想,想周文斌会不会死,想警察会不会来抓她,想陈守业来了会怎么看她,想明天的村民大会怎么办,想这个还能不能继续,想她在丙午镇这三年的努力,是不是都要付诸东流。

想着想着,眼泪又流出来,混合着血,咸涩,滚烫。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刺眼的车灯穿透雨幕,照进她的车里。她眯起眼睛,看见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对面,车门打开,一个人影冲下来,连伞都没打,直接冲向她的车。

是陈守业。

苏梅看着他跑过来,看着他拍打车窗,看着他脸上那种混合着恐惧和焦急的表情。她解锁车门,陈守业一把拉开车门,冷风和雨一起灌进来。

“苏梅!”他弯下腰,抓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她生疼,“你怎么样?伤到哪儿了?”

苏梅抬头看着他。陈守业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惨白,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喘着粗气,口剧烈起伏,抓着她的手在发抖。

“我……我没事……”苏梅说,声音还在抖。

陈守业的目光落在她额头的伤口上,瞳孔猛地收缩。他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手指悬在半空,颤抖得厉害。

“怎么搞的?撞哪儿了?除了头还有哪儿受伤?”他问,声音嘶哑。

“就额头……撞方向盘上了……别的……应该没有……”苏梅说,试着动了动胳膊和腿,都还能动,只是浑身都疼。

陈守业松了口气,但脸色依然难看。他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裹在苏梅身上,然后弯腰,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抄起她的腿弯,把她从车里抱了出来。

苏梅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陈守业的怀抱很稳,很有力,隔着湿透的衣服,能感觉到他膛的温度和心跳。他把苏梅抱到自己的车上,放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又从后座拿出一条毛巾,小心地擦她脸上的血。

“忍着点,有点疼。”他声音很低,动作却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毛巾擦过伤口,疼得苏梅倒吸一口气。陈守业的手顿了顿,但没停,继续小心地擦拭。血已经半凝固了,粘在皮肤和头发上,很难擦。他擦得很耐心,一点一点,擦净了脸,又检查了头发里有没有别的伤口。

整个过程,苏梅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皱紧的眉头,看着他专注而心疼的眼神。心里那片冰冷的废墟,忽然有了一丝暖意,像冰雪覆盖的荒原上,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周文斌……”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陈守业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很深,很沉。

“他死了吗?”苏梅问,声音在抖。

“没有。”陈守业说,继续擦她头发上的血,“我刚接到电话,他被送到县医院了。肩膀骨折,轻微脑震荡,还有……那里受伤了。但死不了。”

苏梅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起来:“他……他会报警吗?”

“他不敢。”陈守业说,声音很冷,“我让人去‘处理’了。酒店监控,他手机里的照片,还有他今晚对你做的那些事,我都拿到了证据。他如果敢报警,我就把这些证据交上去,再把他以前那些破事一起抖出来。到时候,进去的是他,不是你。”

苏梅怔怔地看着他。他说的“处理”,是什么意思?他说的“证据”,是怎么拿到的?他是什么时候安排这些的?在她撞车之后,在来救她的路上?

“你……你怎么做到的?”她问。

陈守业看着她,眼神复杂:“苏梅,在丙午镇,我想知道的事,没有不知道的。我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周文斌敢动你,就得付出代价。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他说得很平静,但苏梅听出了那底下森冷的意。她知道,陈守业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有这个能力,真的能做到。

“谢谢……”她低声说,眼泪又涌出来。

陈守业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拇指擦去她的泪。他的手指很粗糙,刮得她皮肤生疼,但动作很温柔。

“别谢我。”他说,声音很低,很沉,“是我没保护好你。如果我早点告诉你,如果我早点处理刘丽娟,你就不会一个人去见周文斌,就不会……”

他没说完,但苏梅懂。他在自责,在后悔,在恨自己没能护她周全。

“不怪你。”苏梅摇头,抓住他擦泪的手,握在手里。他的手很冷,还在微微发抖。“是我自己蠢,是我太容易相信人,是我……”

“别说了。”陈守业打断她,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都过去了。从现在起,有我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苏梅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的男人,心里那簇微弱的火苗,忽然烧成了熊熊大火。烧掉了恐惧,烧掉了绝望,也烧掉了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冷的理智和顾忌。

她凑过去,吻住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只是嘴唇碰嘴唇,一触即分。但陈守业的身体僵住了,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和带泪的眼睛。

“苏梅……”他哑声说,声音里有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

苏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破碎的笑。

然后陈守业吻了回来。

不是刚才那个轻触,是狂风暴雨般的掠夺。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按在椅背上,狠狠地吻下去。他的吻很急,很重,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渴望和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像要把她吞下去,融进骨血里。

苏梅没有抗拒,反而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回应他。她的吻很生涩,很笨拙,但很用力,像在确认什么,也像在索取什么。眼泪流进两人交缠的唇齿间,咸涩,滚烫,像某种滚烫的誓言。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疯狂地敲打着车顶和玻璃。车内,暖气开了,温度在升高,空气在变得湿、黏稠。两人吻得忘我,吻得疯狂,像两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绿洲,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哪怕那绿洲是海市蜃楼,是饮鸩止渴。

直到苏梅喘不过气,轻轻推了推陈守业的口,他才松开她,但没离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喷在她脸上,又热又急。

“苏梅……”他叫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苏梅说,声音也在抖,但很清晰,“我在吻你。”

陈守业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欲望,挣扎,痛苦,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温柔。

“我是你领导,我有家庭,你有婚姻。”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我们……不该这样。”

“我知道。”苏梅点头,眼泪又流出来,“但陈镇长,我今晚差点死了,差点被周文斌……在那个房间里,没有人来救我。只有你,只有你来了。只有你,在我最害怕、最绝望的时候,来了。”

她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让他的掌心贴着自己冰凉的皮肤。

“我知道这是错的,我知道不该这样。但今晚,就今晚,让我自私一次,让我……抓住点什么,让我觉得,我还活着,还有人……在乎我。”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泪,带着血,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陈守业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破碎的光,看着她脸上混合着血和泪的狼狈,心里那堵坚守了二十多年的堤坝,轰然倒塌。

“苏梅……”他低唤一声,重新吻住她,比刚才更温柔,但也更绝望。

这一次,他的手从她的脸上滑下去,滑到脖颈,滑到锁骨,滑到她湿透的衬衫领口。他的手指在颤抖,在犹豫,但最终,还是解开了第一颗纽扣。

苏梅没有阻止。她闭着眼睛,仰着头,任由他的吻落在她的脖子上,锁骨上,口上。他的手很冷,但碰触过的地方,像点燃了火,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理智全无。

衣服一件件被解开,被脱下,扔在车后座。湿透的衬衫,湿透的裙子,湿透的内衣。皮肤暴露在冰凉的空气里,激起一阵战栗,但很快被更滚烫的吻和抚摸覆盖。

陈守业的动作很慢,很温柔,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的吻从她的唇移到她的耳垂,移到她的脖子,移到她前的柔软。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也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渴望。

苏梅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粗糙,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不应该,知道是错。但此刻,在这个雨夜,在这个荒郊野外,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车里,她不想停。她只想抓住这点真实,这点温暖,这点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还被珍视着的东西。

“可以吗?”陈守业在她耳边问,声音嘶哑,但很克制。

苏梅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睛

这个动作像某种默许,也像某种邀请。陈守业的身体僵了一下。

苏梅紧紧闭着眼睛,忍住那声即将脱口而出的痛呼。陈守业停住了,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心疼和歉意。

“疼就别忍着。”他说,声音很哑。

苏梅摇头,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座椅上。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这句话像最后一稻草,压垮了陈守业所有的理智和克制。他很小心,但很快,欲望和情感冲垮了堤坝,变得激烈,变得疯狂。

车外,暴雨如注,雷声滚滚。车内一种原始的、绝望的交响。车子在晃动,座椅在吱呀作响,车窗上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气,模糊了外面冰冷的世界,也模糊了里面滚烫的纠缠

苏梅闭着眼睛,被动的迎合,很疼,但疼得真实,疼得让她从那种麻木的、行尸走肉的状态里,彻底活了过来。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他皮肤上的汗水,他粗重的喘息,他一遍遍在她耳边喊她的名字。

“苏梅……苏梅……苏梅……”

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她心上,敲碎那些冰冷的、坚硬的壳,敲出里面最柔软、最滚烫的内核。

她的身体在回应,在迎合,在燃烧,烧成一团火,烧掉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忌,所有的对错。

然后一切静止了。

只有雨声,雷声,喘息声,心跳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在刚刚结束的疯狂里,缓慢地,沉重地,回响。

陈守业趴在她身上,很久没动。汗水从他身上滴下来,滴在她的口,烫得她微微一颤。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抱着,听着彼此的呼吸,感受着彼此的心跳。的身体紧紧贴着带着一种的、绝望的气息。

苏梅靠在陈守业怀里,脸贴着他汗湿的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泪又流出来,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而流。也许是为刚才的疯狂,也许是为这不堪的现实,也许是为这注定没有结果的纠缠。

“后悔吗?”陈守业终于开口,声音很哑,很轻。

苏梅摇摇头,没说话。后悔吗?不知道。但此刻,在他怀里,她只觉得安全,只觉得温暖,只觉得……活着。

陈守业抱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满足,有疲惫,也有一种深重的、化不开的沉重。

“对不起。”他又说。

“为什么又说对不起?”苏梅问,声音也哑了。

“因为我不该这样。”陈守业说,声音里有一种自厌的情绪,“虽然我和她早就名存实亡,分居很多年了,但……但我还是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你才三十七,年轻,漂亮,有前途。不该……不该被我拖进这滩浑水里。”

苏梅抬起头,看着他。在昏暗的车灯下,他的脸很疲惫,很憔悴,眼角的皱纹很深,鬓角的白发在汗湿后更明显。但那双眼睛,依然很深,很沉,像藏着很多说不出的苦,和很多给不出的承诺。

苏梅动作很轻,很柔,“我不在乎。不在乎你有没有家庭,不在乎我有没有婚姻。今晚,就今晚,让我忘了那些。让我就当……就当苏梅,就当陈守业,没有婚姻。就你和我,行吗?”

陈守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他握住她抚摸他白发的手,放在唇边,很轻地吻了一下。

“好,就今晚。”他说,“就今晚,你是苏梅,我是陈守业。没有别人,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我们两个。”

苏梅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淡,但很真实。她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嘴角。

“那……陈守业,能再抱我一会儿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撒娇的意味。

陈守业也笑了,那笑容很苦,但很温柔。他抱紧她,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温暖她冰冷的皮肤。

“抱,抱一辈子都行。”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苏梅闭上眼睛,窝在他怀里。车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雷声远了,风也缓了。天边,隐隐露出一线灰白的光。

天,快亮了。

而天亮之后,他们还要回去,面对刘丽娟,面对周文斌,面对村民大会,面对这个,面对那些肮脏的、复杂的、逃不掉的人和事。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雨后的、破晓前的时刻,他们拥抱着,像两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找到彼此的人,偷来了一点温暖,一点慰藉,一点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哪怕前路是悬崖,是深渊,是万劫不复。

他们也一起跳了。

二、黎明前的告别

天光微亮时,雨彻底停了。

陈守业先穿好衣服,下车检查了一下苏梅那辆撞坏的车。右前轮卡在排水沟里,前保险杠变形,引擎盖翘起,但看起来没有伤到要害。他从自己车上拿来拖车绳,把两辆车连在一起,慢慢把苏梅的车拖出了排水沟。

苏梅裹着他的外套,坐在副驾驶,看着他熟练地作。陈守业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高大,很可靠,但也很孤独。她想起他说的“我和她早就名存实亡,分居很多年了”,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心疼,也是悲哀。

车拖出来后,陈守业试了试,居然还能发动。他松了口气,把拖车绳解下来,回到车上。

“能开,但得慢点。”他说,发动车子,“我先送你回镇上,车的事,我让人来处理。”

苏梅点头,没说话。车子缓缓驶上省道,晨光从东边透出来,给湿漉漉的路面镀上一层金红色。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世界好像被洗过一遍,净,崭新,但也很不真实。

就像刚才车里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一场疯狂、滚烫、绝望的梦。梦醒了,现实还是那个现实,冰冷,坚硬,无法改变。

开了大概十分钟,苏梅忽然开口:“停车。”

陈守业看了她一眼,慢慢把车停在路边。

“怎么了?”他问。

苏梅没回答,只是推开车门,下车,走到路边。晨风很冷,吹在她只裹着一件外套的身上,冻得她打了个寒颤。但她没管,只是看着远方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看着那片被雨水洗过的、净的天空。

陈守业也下车,走到她身边,把外套又往她身上裹了裹。

“冷,上车吧。”他说。

苏梅摇头,转过身,看着他。晨光里,陈守业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然很深,很沉,像藏着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陈镇长,”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昨晚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行吗?”

陈守业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看着苏梅,看了很久,才问:“为什么?”

“因为不该发生。”苏梅说,声音依然平静,但能听出那底下的颤抖,“您是镇长,我是书记,我们是上下级,是同事。您有家庭,我有婚姻。昨晚……是我太脆弱,太需要安慰,所以才……但那是错的,我们都知道是错的。所以,就当没发生过。以后,您还是陈镇长,我还是苏书记。我们……就只是同事。”

她说得很清楚,很决绝,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陈守业听着,脸色渐渐苍白,眼睛里那种温柔的光,一点点熄灭,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的黑暗。

“你确定?”他问,声音很哑。

“我确定。”苏梅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用力忍住,不让它流下来,“陈镇长,谢谢您昨晚来救我,谢谢您……给我那些安慰。但天亮了,我们得回去了。回去了,就得按规矩来。不然……我们都得完。”

她说的是实话。昨晚的疯狂,是绝境下的抱团取暖,是绝望中的饮鸩止渴。但天亮了,他们还得回去,回到那个充满规则、充满算计、充满无数双眼睛的现实里。如果继续,等待他们的,只会是身败名裂,是万劫不复。

陈守业沉默了。他转头,看着远方的天际,看着那轮正在升起的、苍白的太阳。晨风很冷,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也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温度。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好,就当没发生过。”他说,转回头,看着苏梅,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克制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但苏书记,有句话,我得说清楚。”

“您说。”

“昨晚,我不是因为你是苏书记,才来救你。不是因为你是我的下属,才来安慰你。”陈守业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沉,像要把她刻进眼睛里,“我来,是因为你是苏梅。我做的那些事,是因为……我喜欢你。”

苏梅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四十七岁、鬓角已白、眼睛里布满血丝的男人,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悲壮的坦诚,心里那堵刚刚筑起的墙,轰然倒塌。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她别过脸,不敢再看他。

“别说……”她哽咽着,“陈镇长,求您,别说……说了,我就真的……回不去了……”

陈守业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拇指擦去她的泪。动作很轻,很温柔,但也很决绝。

“苏梅,你可以当昨晚的事没发生过,可以把我当陈镇长,当你的领导。”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但在我这里,不行。我喜欢你,从你来丙午镇的第一天,从你在班子会上,明明很紧张,但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就喜欢了。三年了,我一直在忍,在装,在告诉自己,这是错的,不该的。但昨晚,当你打电话给我,说你撞车了,说你动不了了,我……”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从来没那么害怕过。怕你出事,怕你受伤,怕我……来不及。所以,我来了。所以,我做了那些事。我不后悔,苏梅,哪怕这是错的,哪怕会下,我也不后悔。”

苏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摇头,不停地摇头,像在否认,也像在抗拒。

陈守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行了,不说了。”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苦,很淡,“上车吧,我送你回去。村民大会还得开,还得做。刘丽娟,周文斌,还得对付。咱们……路还长。”

苏梅看着他转身,走向车子。晨光里,他的背影很直,很稳,但也很孤独,像一座沉默的、正在缓慢崩塌的山。

她擦眼泪,跟着他,上了车。两人都没再说话,车子重新启动,驶向丙午镇的方向。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田野,村庄,远山。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洒满大地,温暖,明亮,充满希望。

但苏梅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有些线,跨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有些感情,说出来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从昨晚那个吻开始,从车里那场疯狂开始,从他说“我喜欢你”开始,一切,都回不去了。

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车子驶进丙午镇时,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人。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赶着去上班的人们行色匆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普通,平静,有条不紊。

但苏梅知道,这只是表象。在那些普通的、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汹涌,危机四伏。刘丽娟,周文斌,那些照片,那些威胁,还有她和陈守业之间,这刚刚萌芽就被掐断的、不合时宜的感情。

陈守业把车停在镇政府门口。苏梅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苏梅。”陈守业叫住她。

苏梅回头,看着他。

陈守业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药膏,递给她:“额头上的伤,记得抹药。这两天别碰水,小心感染。”

是很普通的红霉素软膏,几块钱一支。但苏梅接过来,觉得沉甸甸的,像接住了一颗滚烫的、跳动的心。

“谢谢。”她说。

“还有,”陈守业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沉,“昨晚的事,我会处理净。周文斌,刘丽娟,照片,所有的一切,我都会处理。你专心准备村民大会,别的,交给我。”

苏梅点头,眼眶又热了。但她忍住,没让眼泪流下来。

“陈镇长,”她说,声音很轻,“您也要小心。刘丽娟那个人,不简单。”

陈守业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淡,带着一种苏梅从未见过的、近乎残酷的自信。

“在丙午镇,还没人能把我怎么样。”他说,“去吧,好好休息。下午,我找你商量大会的事。”

苏梅点头,推门下车。晨风很冷,吹在她脸上,像刀子。但她没停留,径直走进镇政府大院,走向自己的宿舍楼。

陈守业坐在车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道里,才收回目光。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发动车子,驶向家属楼的方向。

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新的战争,也即将打响。

这场战争,比昨晚车里那场疯狂,更危险,更复杂,也更……没有退路。

但他必须赢。

为了苏梅,也为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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