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还在为找不到好看的都市日常小说发愁?《丙午镇风云》或许是你的菜!彼岸花开成海塑造的陈守业苏梅超级有魅力,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共178545字的篇幅,绝对值得一读再读,这部都市日常小说已经写了这么多篇幅,绝对值得一读。
丙午镇风云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第十五章 拂晓收网
凌晨四点,丙午镇政府大楼灯火通明。
陈守业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东方天际那一抹若有若无的鱼肚白。距离省工作组决定对刘丽娟采取行动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从来不会按照预定时间表到来。
“陈镇长,省纪委的王组长让我通知您,行动方案有调整。”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守业转过身,看见县纪委副书记张明德满脸凝重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什么调整?”
“刘丽娟一个小时前离开镇政府后,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往县城方向去了。”张明德压低声音,“我们的人一路跟踪,发现她的车停在县城西郊的‘云水谣’度假村。这是市里一个老板开发的产业,平时很少对外营业。”
陈守业眉头紧锁:“她去那里见什么人?”
“这正是问题所在。”张明德将文件递给他,“度假村的监控我们调取不到,但外围路口的天网显示,晚上十一点左右,有一辆省城牌照的奥迪A8也进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文件里是打印出来的几张监控截图。尽管画面模糊,但陈守业还是一眼认出了那辆奥迪的车牌——尾号008,这是市委某个领导的公务用车。
“市里的人?”陈守业的声音沉了下去。
“不止。”张明德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王组长接到省里的紧急电话,说这个度假村可能涉及更复杂的情况。让我们先按兵不动,等天亮后再看。”
陈守业盯着那几张截图,大脑飞速运转。刘丽娟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见市里的人,绝不可能是巧合。要么是去求援,要么是去安排后路,要么……
“苏主任呢?”他突然问。苏梅是县发改局下派到丙午镇的党委副书记,镇上人都习惯称她“苏书记”或“苏主任”。
“在隔壁休息室,好像睡着了。”张明德说,“要不让她再睡会儿?这一晚上她也够累的。”
陈守业看了看手表,凌晨四点十分。距离天亮还有将近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可能发生任何事情。
“你去通知工作组,我建议立即行动,不能等天亮。”陈守业语气坚决,“刘丽娟一旦察觉不对,随时可能销毁证据或者潜逃。那个度假村我们进不去,但她总要出来。”
“可是省里的指示——”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陈守业打断他,“你告诉王组长,如果上面怪罪下来,责任我来承担。但现在必须行动。”
张明德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陈守业走到隔壁休息室门口,轻轻推开门。苏梅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他的外套,呼吸均匀绵长。她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眼角还残留着泪痕。
他想叫醒她,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让她再睡十分钟吧。陈守业想。这可能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安宁了。
他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他这几个月收集的所有材料——刘丽娟经手的合同复印件、周文斌公司的账目流水、李建国交代的录音文字整理,还有那份最关键的东西:去年春节前,刘丽娟以“慰问老部”名义从镇财政支取的二十万元现金的去向说明。
这笔钱最终流向了哪里,陈守业查了三个月。
起初以为是进了刘丽娟的个人口袋,但顺着银行流水一路追查,发现这笔钱在县城的工商银行被取出后,分成了四笔,存入了四个不同的账户。其中一个账户的户主,是市委组织部部三科科长的小舅子。
而部三科,正好负责县处级部的年度考核。
陈守业将材料重新装好,用胶带封口,然后在封口处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期。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张信纸上开始写:
“苏梅,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被带走了。不用为我担心,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从决定举报刘丽娟那天起,我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你要好好的,丙午镇需要你,生态农业园需要你……”
笔尖在纸上停顿。
陈守业看着这短短几行字,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太矫情了。他想。况且,她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信。
他从抽屉里又取出一张便签,这次只写了一句话:“材料在左手第二个抽屉。保重。”
将便签压在茶杯下,陈守业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省工作组的王组长带着三名办案人员正快步走来。
“陈镇长,你的建议我们采纳了。”王组长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如鹰,“刚刚接到最新情报,刘丽娟可能在安排转移资产。我们必须马上行动。”
“去哪里?”
“兵分两路。”王组长语速很快,“一路去度假村控制刘丽娟,另一路去她家搜查证据。你熟悉情况,跟我们去她家。”
陈守业点头:“好。”
“苏书记呢?”
“在休息,需要叫醒她吗?”
王组长看了看表,犹豫片刻:“让她继续休息吧。等我们拿到关键证据再叫她。女同志,这一晚上也够折腾了。”
陈守业没有坚持。他隐约觉得,王组长不让苏梅参与凌晨的抓捕行动,或许有别的考虑——刘丽娟一旦被控制,很可能反咬苏梅生活作风问题。在拿到确凿证据前,让苏梅避开第一现场,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凌晨四点半,三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出镇政府大院,融入丙午镇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同一时间,“云水谣”度假村三号楼。
刘丽娟坐在真皮沙发上,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茶几上那部静默的手机。
浴室里传来水声。磨砂玻璃后,一个男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十分钟后,水声停了。赵启明围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身上还带着水汽。他走到刘丽娟面前,俯身想去吻她,却被她侧头躲开了。
“怎么了?”赵启明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刘丽娟掐灭烟,抬头看着他。这个男人五十三岁,身材保持得不错,没有这个年纪常见的肚腩。但也仅此而已了——皮肤开始松弛,眼角皱纹深刻,发际线后退得厉害。她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见他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副县长,而她只是镇党政办一个怯生生的小科员。
那天是县里来检查工作,她负责会务。不小心把茶水洒在了他的裤子上,吓得脸都白了。他却笑着说没关系,还问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在镇上工作多久了。
后来他单独找她谈话,说欣赏她的细心,要重点培养她。再后来,他约她到县城的宾馆“汇报工作”,手很自然地搭在了她的肩上。
她没有拒绝。不是不想,是不敢。一个农家出身、毫无背景的女孩,在镇政府里想要出头,太难了。而他是副县长,一句话就能改变她的命运。
第一次是在宾馆的标间里。他动作很急,没什么前戏,弄疼了她。事后,他靠在床头抽烟,说会好好待她,让她“进步”。
他确实做到了。十年间,她从科员到副主任、主任,再到镇党委委员、副镇长。每一步提拔,都有他的影子。而他也在她的“帮助”下,从副县长到县长,再到市委副秘书长,一路高升。
他们之间有过温存时刻吗?有的。他会记得她的生,送她贵重的礼物;会在她生病时嘘寒问暖;会在深夜给她打电话,说想听听她的声音。但更多的时候,是交易,是心照不宣的交换——她用基层的资源和人脉为他铺路,他用手中的权力为她保驾护航。
“启明。”刘丽娟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多久了?”
赵启明愣了一下:“什么多久了?”
“从第一次到现在,整整二十年了。”刘丽娟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二十年,我从一个小科员,到副镇长。你呢,从副县长,到副秘书长。我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对吗?”
赵启明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在想,这二十年,我到底算什么?”刘丽娟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是常年坐办公室的手。而她的手粗糙,关节粗大,是经常跑工地、下田坎的手。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赵启明说得很快,像背台词。
“最重要的人?”刘丽娟抽回手,“那为什么每次有事,你总是让我一个人扛?十年前那笔扶贫款,你说让我先顶着,你会想办法。结果呢?我在纪委被问了三天三夜,你在哪里?五年前工业园区征地,村民闹事,你说让我去安抚,你去协调。结果呢?我被村民围了整整一天,你在市里开会。”
“丽娟……”
“这次也一样。”刘丽娟打断他,眼里泛起泪光,“陈守业手里有账本,有证据,他要置我于死地。可你呢?你让我一个人跑,去云南,去国外。赵启明,我跟了你二十年,到头来,就值一张机票五十万?”
赵启明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话?我这不是在帮你吗?”
“帮我?”刘丽娟笑出了眼泪,“你是怕我连累你吧?怕我把你那些事都抖出来,对不对?”
房间里陷入死寂。
窗外的天色似乎亮了一些,远山轮廓在深蓝的天幕下逐渐清晰。赵启明看着渐渐泛白的天际,知道时间不多了。
“丽娟,我们不要说这些气话。”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语气放缓,“现在情况紧急,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你先出去避一避,等风头过了,我想办法让你回来。就算回不了丙午镇,也能在市里给你安排个闲职,舒舒服服过子,好吗?”
刘丽娟看着他,看着这个她跟了二十年的男人。他的眼神很真诚,语气很温柔,就像过去无数次哄她时一样。
可她已经分不清,这真诚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那二十万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那二十万是正规的慰问金支出,有发票有收据,手续齐全。”赵启明说,“陈守业就算有账本,也证明不了什么。顶多说你程序不规范,还能怎么样?”
“可账本上记的不止这二十万。”刘丽娟盯着他,“还有去年的农业补贴,前年的道路维修款,大前年的扶贫资金……每一笔,都记着你的名字。”
赵启明的手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周文斌那个蠢货,把给你的每一笔,都记在了账上。”刘丽娟一字一句地说,“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那个账本如果落到陈守业手里,你和我,谁都跑不了。”
赵启明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你……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知道。”刘丽娟惨笑,“周文斌跑路前,把账本备份给了我。我昨晚才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就给你打电话了。”
“账本在哪?”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刘丽娟说,“你放心,我要是进去了,不会一个人进去。要死,我们一起死。”
“你威胁我?”赵启明的眼神变得阴冷。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在跟你谈条件。”刘丽娟也站起来,与他对视,“赵启明,我为你做了二十年的事,担了二十年的风险。现在出事了,你不能让我一个人扛。要么,我们一起想办法,把这事摆平。要么,我们一起进去,谁都别想好过。”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赵启明忽然笑了。他走到茶几前,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丽娟,你还是太天真了。”他吐着烟圈,语气恢复了往的从容,“你以为那个账本能扳倒我?是,上面是记着我的名字,可证据呢?有我的签字吗?有我的录音吗?有转账记录吗?什么都没有,就凭一个商人的记账本能定我的罪?”
刘丽娟的脸色变了。
“再说了,就算陈守业拿到了账本,他递得上去吗?”赵启明继续说,“县纪委有我的人,市纪委也有我的人。他一个乡镇部,拿什么跟我斗?”
“可省工作组……”
“省工作组是来查你的,不是来查我的。”赵启明打断她,“丽娟,醒醒吧。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按我说的做。离开这里,等风头过了,我给你安排好后路。至于那个账本,你告诉我藏在哪,我来处理。”
刘丽娟看着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终于明白了。在这个男人眼里,她从来都只是一枚棋子。有用的时候,捧在手心里。没用的时候,随时可以丢弃。
不,不是丢弃。是灭口。
如果她真的把账本交出来,他会怎么“处理”?处理账本,还是处理她?
“账本我不会给你。”刘丽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异常坚定,“它是我最后的符。我要是出了事,会有人把它交给该交的人。”
赵启明的笑容消失了。他掐灭烟,一步步走到刘丽娟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丽娟,别我。”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我们好聚好散,对谁都好。你要是非要撕破脸,我保证,你会后悔的。”
刘丽娟没有躲,就这样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她仰望、让她依靠、让她付出一切的男人。
“赵启明。”她说,“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二十年前,在宾馆的那个晚上,没有推开你。”
赵启明的手僵了一下。
刘丽娟推开他的手,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走吧。”她说,“账本我不会给你,我也不会走。该来的,总会来。我累了,不想再逃了。”
赵启明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最后,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你会后悔的。”拉开门前,他丢下最后一句话。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刘丽娟依然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泪水无声地滑落,但她没有去擦。
她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她刚中专毕业,分配到丙午镇农技站,整天骑着自行车在田间地头跑,教农民怎么施肥怎么防虫。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子,但心里是踏实的。
那时的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镇上买个房子,把父母接来住,再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生个孩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看到那些不如自己的人,靠关系调进了机关,坐进了办公室?是发现自己辛辛苦苦一年,还不如人家一顿饭拿得多?还是那次父亲生病,她东拼西凑借不够手术费,最后是当时管卫生的副镇长“特批”了医疗补助,条件是让她陪县里的领导喝酒?
那晚她喝到胃出血,在医院躺了三天。但父亲的手术做成了。
从那天起,她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不是你有能力就能上去,不是你对人好人家就对你好。想要什么,就得拿东西去换。尊严、身体、良心,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她以为她换来了想要的一切——权力,地位,尊重。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换来的只是一场空。二十年青春,二十年算计,到头来,只剩下一本随时可能引爆的账本,和一个随时可能抛弃她的男人。
窗外的天更亮了。她看见赵启明的车驶出度假村,消失在晨雾中。
他不会回来了。她知道。
也好。她想。就这样吧。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五十岁的女人,眼角皱纹深刻,皮肤松弛,头发里藏着白发。再厚的粉底,也遮不住眼底的疲惫和沧桑。
她曾经也是美的。二十年前,她是镇政府那批女部里最漂亮的一个。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有多少人夸过她,有多少人追求过她,她都记不清了。
可她选了最不该选的那条路。
刘丽娟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拿出化妆包,开始仔细地化妆。粉底,眉笔,眼线,睫毛膏,口红。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
化完妆,她又梳理了头发,换上那套最喜欢的深蓝色西装套裙。这是去年去市里开会时买的,花了她半个月工资。镜子里的女人,又恢复了往那个精明练的刘副镇长的模样。
只是眼神,再也回不去了。
她拿起手机,开机。屏幕亮起,弹出几十个未接来电和短信。有镇里同事的,有家人的,有朋友的。
她一条都没看,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女儿睡意朦胧的声音:“妈?这么早……”
“小雅。”刘丽娟的声音很温柔,“吵醒你了?”
“嗯……妈你怎么了?声音怪怪的。”
“没什么,妈就是想你了。”刘丽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你在学校还好吗?钱够不够花?”
“够的,你上次给我的还没花完呢。妈,你什么时候来省城看我啊?我们学校门口的火锅可好吃了,我想带你去吃。”
“好啊,等妈忙完这阵子就去看你。”刘丽娟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小雅,你要好好学习,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知道啦,妈你今天好啰嗦。”
“还有,以后交男朋友,一定要看准了。要找真心对你好的,不要只看条件,不要像妈……”
“妈你说什么呢!”女儿在那边笑了,“我才大一,不着急谈恋爱。再说了,我要找就找像我爸那样的,老实,靠谱。”
刘丽娟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妈?你怎么不说话了?”
“没事。”刘丽娟深吸一口气,“妈要去开会了,先挂了。你好好照顾自己,记住妈的话。”
“知道啦,妈你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好。”
电话挂断了。
刘丽娟握着手机,很久很久。然后,她关掉手机,取出SIM卡,折成两半,扔进马桶冲走。
做完这一切,她拿起手提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这个她和赵启明偷情了无数次的房间,这个见证了她二十年不堪与屈辱的房间。
再见了。她想。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凌晨五点十分,陈守业带领的搜查组抵达刘丽娟在镇上的住所。
这是一栋三层自建小楼,位于镇子西头,独门独院,外墙贴着小瓷砖,不锈钢大门在晨曦中泛着冷光。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已经开过花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
“陈镇长,直接进去吗?”一个年轻的工作组组员问。
陈守业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二楼拉着窗帘的窗户,摇了摇头。
“先敲门。”
“可是如果她不在家——”
“在不在家都要先敲门。”陈守业语气平静,“这是程序。”
他走到门前,按下门铃。清脆的铃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等了约莫一分钟,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刘镇长,我是陈守业,有紧急工作需要向你汇报。”陈守业提高声音,“请开门。”
依然没有回应。
王组长走过来,朝陈守业点点头。陈守业会意,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这是从镇政府后勤处拿来的备用钥匙,刘丽娟作为镇领导,住所的备用钥匙按规定要交一把在单位保管。
钥匙入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
陈守业推开门,一股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客厅里很暗,窗帘紧闭,家具的轮廓在昏暗中影影绰绰。
“开灯。”王组长说。
灯亮了。
客厅很大,装修得相当讲究。全套的红木家具,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着一些瓷器。很典型的乡镇部家的布置,不算奢侈,但绝对超出正常收入水平。
“搜。”王组长一声令下,四名办案人员立即散开,两人上楼,两人开始检查一楼房间。
陈守业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茶几、电视柜、书架,最后停留在墙角那盆发财树上。
这盆树长得很好,枝叶繁茂,但花盆看起来有些旧了,边缘有破损。在一屋子新家具的衬托下,显得格格不入。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敲了敲花盆。
空心的声音。
陈守业伸手抓住花盆边缘,试着搬了搬,很沉。他用力将花盆挪开,露出下面的地板砖——其中一块明显是松动的。
“王组长,这里有发现。”
王组长快步走过来。陈守业用随身携带的钥匙扣上的小刀,撬开了那块地板砖。
下面是一个空洞,洞里放着一个黑色的防水袋。
陈守业取出袋子,拉开拉链。里面是几个笔记本,几个U盘,还有一些金条和现金。
“带回去仔细检查。”王组长接过袋子,神色严肃。
这时,楼上传来呼喊:“王组长,陈镇长,你们上来看一下!”
两人快步上楼。二楼的主卧室里,一名办案人员站在衣柜前,脸色古怪。
“怎么了?”
“您看这个。”
陈守业走过去,只见打开的衣柜里,挂满了各种名牌衣服、包包,很多连吊牌都没摘。但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衣柜最里面,赫然挂着一套男士西装,旁边还放着几件男士衬衫和领带。
“这不是刘镇长老公的衣服。”办案人员说,“她老公在省城打工,一年回来不了两次,而且身材没这么高。”
陈守业看着那套西装,尺码大约是180/100A,面料考究,剪裁精良。他伸手摸了摸,在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物。
掏出来一看,是一张酒店房卡。
“清源国际大酒店,818房间。”陈守业念出房卡上的字,然后看了看上面的期——是上个月的。
王组长接过房卡,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字:“赵”。
“看来刘镇长的人际关系,比我们想象的复杂。”王组长冷笑一声,将房卡装进证物袋。
陈守业没有说话。他继续检查衣柜,在西装旁边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精致的首饰盒。打开,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吊坠是心形,背面刻着字母:Z&L。
Z和L。
赵启明和刘丽娟。
一切似乎都对上了。
“陈镇长!”楼下又传来喊声。
陈守业转身下楼,见一名办案人员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相册。
“您看这个。”
相册很厚,封面是真皮的,已经有些磨损。翻开,里面全是照片——刘丽娟和不同男人的合影。有在饭桌上的,有在旅游景点的,有在会议现场的。每张照片下面,都标注了时间、地点、人物。
陈守业一页页翻过去,后背渐渐发凉。
这不仅仅是一本相册,这是一本“人情往来”的记录。照片上的那些男人,有的是县里的局长,有的是市里的处长,甚至还有省里某厅的副厅长。每一张合影,都代表着一段关系,一个资源,一条人脉。
而在相册的最后几页,陈守业看到了自己。
那是去年镇人代会期间,全体代表合影后,刘丽娟拉着他单独拍的一张。照片里,她笑靥如花,挽着他的手臂,而他则略显僵硬地站着,表情勉强。
照片下面,刘丽娟用娟秀的字迹写着:“2025年3月,镇人代会,与陈守业镇长合影。此人能力尚可,原则性强,可用但需谨慎。”
陈守业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原来在她眼里,所有人都只是“可用”或“不可用”的工具。原来那些热情的笑容,亲切的招呼,同事间的关心,全都是精心计算过的表演。
“这本相册很重要。”王组长也看完了,神色凝重,“这不仅仅是生活作风问题,这是……”
“这是她的符。”陈守业合上相册,声音冰冷,“也是她的催命符。”
凌晨五点四十,前往度假村的那组人传来消息:刘丽娟不见了。
“我们赶到时,房间里只有服务员在打扫。据服务员说,客人凌晨五点左右退房离开,坐的是一辆黑色奥迪,往市里方向去了。”
“黑色奥迪?”王组长对着电话问,“车牌号看清了吗?”
“看到了,是省城的牌照,尾号008。”
王组长脸色一变,挂断电话,立即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赵秘书长,我是省纪委的王振华。有个情况需要向您核实……对,关于丙午镇刘丽娟副镇长……什么?您昨晚在市委加班,本没离开过市区?那您的车……”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王组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挂断电话后,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对陈守业说:“赵启明说他的车昨天下午就送修了,现在还在4S店。尾号008的奥迪,全市不止他一辆。”
“但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那个地方,不可能只是巧合。”陈守业说。
“我知道。”王组长揉了揉眉心,“但我们现在没有证据。那辆车进出度假村的监控,我们调不到。服务员只能证明刘丽娟上了一辆黑色奥迪,但无法证明车里坐的是谁。”
“刘丽娟的手机定位呢?”
“关机了,最后信号消失在县城往高速路口的方向。”王组长看了看表,“现在是凌晨五点五十,如果她真的想跑,现在可能已经上高速了。”
陈守业走到窗前。天已经完全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金红色,镇子开始苏醒,远处传来鸡鸣狗吠的声音,偶尔有早起的人骑着摩托车经过。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有些人可能再也看不到丙午镇的出了。
“她跑不了。”陈守业忽然说。
“什么?”
“刘丽娟这个人,我了解。她精明,算计,但也多疑,谨慎。”陈守业转过身,“而且她有个致命的弱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她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一切。”陈守业缓缓说道,“她的房子,她的存款,她在镇上的地位,还有她女儿的前途。如果她现在跑,这些东西就全没了。以她的性格,一定会给自己留后路,会观望,会犹豫,会想看看事情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
王组长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她可能还没走远?”
“甚至可能本没走。”陈守业说,“那个度假村,也许只是她放的烟雾弹。她真正藏身的地方,可能是我们都想不到的。”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想到了什么。
“她女儿!”
“对,她女儿在省城读大学,但她在省城有房子吗?”
陈守业摇头:“没有,但她在省城有个姐姐,早年嫁到那边去了。不过她跟她姐姐关系不好,几乎不来往。”
“那她还能去哪?”
陈守业陷入沉思。他重新在客厅里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件家具,每一件摆设,试图从这些死物中,看出主人的心思。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墙上的一幅照片上。
那是刘丽娟一家的全家福。她,她丈夫,还有女儿刘小雅。照片里的刘小雅大概十五六岁,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笑容灿烂。照片背景是一片桃林,桃花开得正盛。
“这张照片是在哪拍的?”陈守业问。
一个办案人员凑过来看了看:“好像是……桃花峪?镇子东边那个旅游景点。”
陈守业心里一动。
桃花峪。那是丙午镇东边的一个山谷,因为满山桃树而得名。每年春天桃花盛开时,会有不少游客来赏花。但桃花峪很大,深处几乎没人去,只有一条年久失修的石板路通到半山腰,再往里就是野路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桃花峪里有一个废弃的护林站。
那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后来护林员撤走了,房子就荒废了。前几年镇里搞旅游开发,曾经想重新修缮那个护林站,作为登山休息点,但因为资金问题搁置了。
刘丽娟当时是分管旅游的副镇长,那个就是她负责的。
“我知道她在哪了。”陈守业抓起车钥匙,“王组长,给我三个人,我们现在就去桃花峪。”
“你确定?”
“不确定,但值得一试。”陈守业已经走到门口,“如果她真的想躲,那里是最合适的地方——离镇上不远,但又足够隐蔽,而且是她熟悉的地方。”
王组长略一思索,点头:“好,我跟你去。其他人继续在这里搜查,把找到的所有证物整理好,带回工作组。”
清晨六点十分,两辆车驶出丙午镇,向东边的桃花峪疾驰。
陈守业开着自己的那辆老款桑塔纳,副驾驶坐着王组长。后座是两名年轻的工作组成员,一个在检查配枪,一个在调试执法记录仪。
车窗外,天色越来越亮。道路两旁的稻田里,已经有早起的农民在劳作。再远处,连绵的群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巅染上了一层金黄。
“陈镇长,问你个问题。”王组长忽然开口。
“您说。”
“你跟刘丽娟共事这么多年,对她这个人,到底怎么看?”
陈守业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沉默了很久。
“她是个能人。”他最终说道,“能,敢,也会。丙午镇这十年的发展,有她一份功劳。路是她跑下来的,是她要来的,很多别人办不成的事,她都能办成。”
“但?”
“但路走歪了。”陈守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压抑,“她太相信关系,太相信权钱交易那一套。总觉得只要把上面打点好,把下面安抚好,就能稳坐。可她忘了,有些底线是不能碰的,有些钱是不能拿的,有些人……是不能辜负的。”
“你指的是谁?”
陈守业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动方向盘,车子拐上一条岔路,路况明显变差,坑坑洼洼的。
“王组长,您在纪委工作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像刘丽娟这样的人吧?”
“见过。”
“那您说,他们最开始,是坏人吗?”
王组长侧过脸,看着陈守业。这个乡镇部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不少,皱纹深刻,皮肤黝黑,是常年跑田坎晒出来的颜色。但那双眼睛很亮,很沉,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好人坏人,这个标准太简单了。”王组长缓缓说道,“我见过很多人,一开始都是好部,想做事,能做事。但走着走着,就迷路了。有的人是被诱惑迷了眼,有的人是被压力压弯了腰,还有的人……是觉得不公平。”
“不公平?”
“是啊。看到那些能力不如自己的人,靠关系上去了;看到那些辛苦一年的,不如人家一顿饭拿得多;看到老实人吃亏,钻营者得利。看多了,心态就变了。他们会想,凭什么?我这么辛苦,这么努力,为什么不能得到我应得的?然后,一步错,步步错。”
车子颠簸了一下,陈守业握紧方向盘。
“那您说,刘丽娟是哪一种?”
“她哪一种都是,又哪一种都不是。”王组长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山峦,“她太聪明,聪明到以为能掌控一切。她太贪心,贪心到什么都想要。权力想要,钱想要,情想要,面子也想要。可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想要得到什么,就一定要付出什么。她付出了,但她付出的东西,是她付不起的。”
车子驶入桃花峪。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溪水声。路两旁的桃树已经过了花期,绿叶成荫,青涩的小桃子挂在枝头。晨雾在山间缭绕,空气清新得发甜。
如果不是带着任务来,这真是个踏青的好地方。
陈守业放慢车速,沿着那条年久失修的石板路往里开。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最后车子无法前行,只能停下。
“从这里要步行了。”陈守业熄火下车,“护林站在前面一公里左右,在半山腰。”
四人下车,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路很不好走,石板残缺不全,缝隙里长满青苔,湿滑难行。两旁的灌木茂密,不时有露水打湿裤腿。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栋破旧的砖房。
这就是那个废弃的护林站。房子不大,三间屋,红砖墙,瓦片屋顶,门窗都破败了,院子里长满荒草。但仔细看,能发现荒草有被踩踏过的痕迹。
“注意安全。”王组长低声说,手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两名年轻组员一左一右包抄过去,陈守业和王组长从正面接近。
门虚掩着。
陈守业轻轻推开门,灰尘簌簌落下。屋子里很暗,到处是蛛网,家具东倒西歪,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陈守业敏锐地注意到,地上有新鲜的脚印。脚印很小,像是女人的鞋。
他顺着脚印往里走,来到最里面的房间。这里以前应该是卧室,现在只剩下一张破木板床,床上堆着一些草。
脚印在这里消失了。
陈守业环顾四周。房间很小,一览无余,除了这张床,只有一个破柜子,一扇小窗。窗户紧闭,玻璃碎了,用塑料布糊着。
他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
里面是空的。
但就在他准备关上柜门时,眼角余光瞥见柜子底板上,有一小块颜色不太一样。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
空洞的声音。
陈守业用力一推,那块底板竟然移动了,露出下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在这里!”他喊道。
王组长和另外两人立即冲进来。陈守业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洞口。下面是一道简陋的木梯,通向一个地窖。
“刘丽娟,我们知道你在下面。”王组长对着洞口说,“上来吧,把事情说清楚。”
下面一片寂静。
陈守业第一个顺着梯子下去。地窖不大,约莫四五平方米,高不到两米,人得弯着腰。角落里堆着几个箱子,还有一张折叠床,床上铺着被褥。
刘丽娟就坐在床上。
她没有跑,没有躲,只是静静地坐着,穿着一身普通的运动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苍老十岁。
地窖里点着一盏露营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陈镇长,你来了。”她抬起头,笑了笑,笑容疲惫而释然,“我就知道,你会找到这里。”
陈守业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这个女人,曾经是他的领导,他的搭档,他的竞争对手。他们在一个锅里吃饭吃了十年,吵过,争过,也过。他曾佩服她的能力,也曾厌恶她的手段。但此刻,在这个阴暗湿的地窖里,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憔悴的中年妇女。
“刘镇长,跟我们回去吧。”最终,陈守业只说出了这句话。
“回哪去?”刘丽娟轻声问,“镇政府?还是纪委?”
“把事情说清楚,该承担的责任承担,该交代的问题交代。”王组长也下来了,站在陈守业身边,“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刘丽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陈守业,你知道吗,昨天晚上赵启明让我走,让我去云南,去国外。”她慢慢地说,“他给了我五十万,说够我用一阵子。等我女儿毕业,他会安排她进事业单位,保她一辈子安稳。”
陈守业沉默。
“但我没走。”刘丽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不是我不想走,是我走不了。我爸妈都快八十了,身体不好,我要走了,他们怎么办?我女儿还在读书,我要成了逃犯,她这辈子就毁了。还有……我在丙午镇待了三十年,从十八岁参加工作到现在,整整三十年。我的青春,我的心血,我的一切都在这儿。我能走到哪去?”
她走到地窖角落,打开一个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这是我所有的东西。”她把文件袋递给陈守业,“账本,记录,照片,还有……我和赵启明之间所有的往来。他让我保管的,我都留着。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早就准备好了。”
陈守业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
“陈守业,我只有一个要求。”刘丽娟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做的事,我认。但别牵连我女儿,她是无辜的。还有,我爸妈年纪大了,受不了。等我进去以后,帮我……常去看看他们。”
陈守业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吧。”刘丽娟主动伸出手,“给我戴手铐吧,这是规矩,我懂。”
王组长看向陈守业。陈守业深吸一口气,从腰间取出手铐。
冰冷的金属触碰到刘丽娟手腕的那一刻,她浑身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谢谢你,陈守业。”她低声说,“谢谢你没让我真的走上绝路。”
陈守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铐的另一端铐在自己手腕上。
这是规矩——押解重要嫌疑人时,必须用手铐将嫌疑人和押解人员连在一起,防止逃跑。
两个人,一对手铐,连接着,也隔阂着,一步步走出地窖,走进晨曦。
早上七点半,陈守业押着刘丽娟回到镇政府。
消息已经传开了。镇政府大院外围了不少人,有镇部,有普通工作人员,也有附近的居民。大家远远地看着,低声议论着,眼神复杂。
刘丽娟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陈守业牵着她,穿过人群,走进办公楼。
苏梅站在三楼的走廊窗前,看着楼下这一幕。
她一夜没睡。陈守业离开后,她就醒了,然后就一直坐在这里,等着。看着天色从漆黑到深蓝,再到鱼肚白,最后旭东升,朝霞满天。
她看到陈守业的车驶出大院,看到搜查组的人进进出出,看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然后,她看到陈守业的车回来了,看到他牵着刘丽娟下车,看到刘丽娟手腕上那副明晃晃的手铐。
那一刻,苏梅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
不是为刘丽娟,而是为陈守业。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正直,他的责任感,他那种近乎迂腐的原则性。亲手将共事十年的同事送进去,哪怕这个同事罪有应得,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折磨。
苏梅转身下楼。
在二楼楼梯口,她遇上了正押着刘丽娟上来的陈守业。
两人对视了一眼。
陈守业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苏梅从未见过的沉重。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上走。
刘丽娟也看到了苏梅。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苏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古怪,有嘲讽,有怜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
“苏书记。”刘丽娟开口,声音沙哑,“你赢了。”
苏梅摇头:“没有谁赢。只有对错。”
“对错?”刘丽娟笑出了声,“苏梅,你还年轻。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在这个位置再待几年,你就会明白,这世上很多事情,分不清对错,只有得失。”
“我分得清。”苏梅平静地说,“拿不该拿的钱,是错。用权力谋私利,是错。辜负老百姓的信任,是错。这些,我一直分得清。”
刘丽娟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盯着苏梅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好。希望你……一直能分得清。”
她不再说话,任由陈守业带着她,走向走廊尽头那间临时作为办案点的会议室。
门开了,又关上。
苏梅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
她知道,门里的审讯即将开始。刘丽娟会交代什么,会牵扯出谁,会给丙午镇带来多大的震动,都是未知数。
但她更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从今天起,丙午镇的天,要变了。
“苏书记。”
身后传来声音。苏梅回头,见是王组长。
“王组长。”
“陈镇长让我把这个交给您。”王组长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正是陈守业早上封好的那个,“他说,这里面的东西很重要,请您保管好。”
苏梅接过纸袋,沉甸甸的,像捧着千斤重担。
“刘丽娟交代了吗?”
“刚开始。”王组长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不过看她的态度,应该是愿意配合的。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能省不少时间。”
“会牵扯到很多人吧?”
“肯定会。”王组长吐出一口烟,“一个副镇长,在位置上坐了十年,经手的几十个,接触的人成百上千。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是规律。”
苏梅沉默。
“苏书记,有件事我得提醒您。”王组长看着她,语气严肃起来,“刘丽娟进去后,很可能会拿您和陈镇长的事做文章。生活作风问题,虽然不涉及违法犯罪,但很伤人,也很影响部形象。您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还有,陈镇长这次……”王组长欲言又止,“他压力很大。您……多开导开导他。他是个好部,别让这件事把他压垮了。”
苏梅点头:“我会的。”
王组长掐灭烟,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苏书记,生态农业园那个,可能得停一停了。”
“为什么?”
“刘丽娟是领导小组的副组长,她一出事,前期的很多审批、招标都要重新审查。”王组长说,“这是规定,也是必要程序。您理解一下。”
苏梅的心沉了下去。
生态农业园是她来丙午镇后主抓的第一个大,倾注了她全部的心血。从规划到立项,从招商到征地,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现在好不容易走上正轨,却因为刘丽娟的事要暂停。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前期投入可能打水漂,意味着商可能会撤资,意味着那些满怀希望的农民又要失望。
“要停多久?”她问,声音有些发。
“不好说,看调查进度。快则一两个月,慢则……半年一年都有可能。”王组长叹气,“所以我才说,您要有心理准备。接下来的子,不会好过。”
说完,他拍了拍苏梅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又只剩下苏梅一个人。
她抱着那个牛皮纸袋,走到窗前。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洒满小镇,洒在田野上,洒在远处的青山上。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可这新的一天,却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苏梅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纸袋。封口处,陈守业签的名字清晰可见。那字迹刚劲有力,一如他这个人。
她忽然想起昨晚,在那个黑暗的值班室里,他落在她额头的那个吻。
克制,深沉,带着歉疚,带着珍重,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千言万语。
那一刻的温暖,此刻想来,竟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遥远。
苏梅深吸一口气,将纸袋抱得更紧。
无论如何,路还要走下去。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脚步坚定,背影挺直。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里,隐约传来说话声,时高时低,听不真切。那是审讯在进行,是过往在清算,是错误在被纠正。
而走廊这头,苏梅推开办公室的门,阳光涌进来,照亮一室尘埃。
她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厚厚一摞材料,每一页都记录着罪恶,每一行都写满了欲望与贪婪。但苏梅知道,在这些黑暗的背面,一定有光。
她拿起笔,铺开稿纸。
她要写一份报告,关于生态农业园后续工作的建议。可以暂停,但工作不能停。农民的培训要继续,技术的指导要加强,那些已经流转的土地,不能荒着。
她还计划,等刘丽娟的案子有了初步结果,就召开全镇部大会。不回避,不遮掩,把问题摊开来说。该处理的处理,该教育的教育,该澄清的澄清。
丙午镇需要一场刮骨疗毒,也需要一场春雨新生。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她的手上,温暖而明亮。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请进。”
门开了,陈守业站在门口。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清明。
“结束了?”苏梅放下笔。
“第一阶段问话结束了。”陈守业走进来,关上门,“她交代了很多,包括那二十万的事,包括和赵启明的关系,包括这些年经手的所有。录音、笔录、证物,都整理好了,王组长他们已经带着材料回县里了。”
“她人呢?”
“暂时羁押在镇派出所,等县里派人来接。”陈守业在苏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太阳,“接下来,就是等。等县里的指示,等市里的反应,等……该来的一切。”
苏梅看着他,忽然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热水,递给他。
“喝点水。”
陈守业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感受着那点温度。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还好吗?”苏梅轻声问。
陈守业摇头,又点头,最后苦笑:“说不上来。像是打了一场仗,赢了,但又没赢。心里空落落的。”
“我理解。”
“苏梅。”陈守业抬起头,看着她,“如果……我是说如果,接下来有人拿我们的事做文章,你打算怎么办?”
苏梅沉默片刻,然后说:“如实说。”
“如实说?”
“对。”苏梅坐回椅子上,目光平静,“我们之间,发乎情,止乎礼,从未逾矩。至于别人怎么想,怎么看,那是他们的事。我问心无愧。”
陈守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是苏梅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轻松,这么释然。
“好。”他说,“问心无愧。”
窗外传来广播声,是镇广播站开始播放早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清脆悦耳,播报着县里的会议通知,镇里的工作安排,还有天气预报。
今天,丙午镇,晴,气温18到28度,南风2到3级。
是个好天气。
陈守业喝完杯里的水,站起身:“我回办公室了,还有些材料要整理。你……也休息一下吧,昨晚没睡好。”
“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苏梅。”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来丙午镇。”陈守业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苏梅坐在椅子上,看着重新关上的门,眼眶忽然就湿了。
她知道他在谢什么。谢谢她的坚持,谢谢她的清醒,谢谢她在这个混沌的世界里,依然相信对错,依然分得清黑白。
而她也要谢谢他。谢谢他的坚守,谢谢他的担当,谢谢他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愿意牵起她的手,给她温暖和力量。
窗外的广播还在响,女主播开始播报一首老歌:
“阳光总在风雨后,请相信有彩虹……”
苏梅擦掉眼角的泪,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关于丙午镇生态农业园在特殊时期持续推进工作的若建议……”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纸上,照在字里行间,照亮每一个笔画,每一处转折。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而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