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风暴之眼
刘丽娟被带走后的第三天,丙午镇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从清晨下到午后,将连来的尘土洗刷净。镇政府大院里的那几棵老樟树,叶子绿得发亮,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洼。
苏梅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雨幕出神。
这三天,镇上的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表面上一切如常,该开的会还在开,该下的通知还在下,食堂的阿姨照样每天中午炒四个菜一个汤。但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是紧张,是观望,是揣测,也是不安。
刘丽娟被省纪委带走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不知何时才会停歇。
“苏书记。”
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苏梅转过身,见党政办主任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周主任,有事?”
“县纪委刚发来的通知。”老周走进来,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要求我们今天就刘丽娟同志的问题,召开专题民主生活会。班子成员都要参加,要做对照检查,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苏梅拿起文件扫了一眼。标准的红头文件,措辞严谨,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寒意。
“时间定了吗?”
“下午三点,在二楼会议室。”老周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苏书记,我听说……县纪委那边可能要派人来列席。”
“意料之中。”苏梅放下文件,“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老周搓着手,欲言又止,“这两天,镇上有些……不太好的传闻。”
“关于什么的?”
“关于您和陈镇长。”老周的声音更低了,“说您二位……关系不一般。说刘丽娟这次出事,是您二位联手设的局。还有人说,您从县发改局下来,就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扳倒刘丽娟,好让陈镇长上位。”老周说完这句话,额头冒出了冷汗。
苏梅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是那种很淡的,带着嘲讽的笑。
“周主任,您相信这些话吗?”
“我当然不信!”老周连忙说,“苏书记您是什么人,我们大家都清楚。陈镇长更不用说了,在镇上了二十年,从来都是堂堂正正。可……可谣言这种东西,传得多了,难免有人信。”
“谁在传?”
“这……”老周面露难色,“一开始是党政办的小李听财政所的人说的,财政所又是听农技站的人说的。我追查了一下,源头好像是……李建国那个外甥,在镇环卫所上班的那个。”
李建国的外甥。苏梅记住了这个名字。
“好,我知道了。”她平静地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苏书记,您可要小心啊。”老周担忧地说,“刘丽娟在镇上经营这么多年,关系盘错节。她这一进去,她那些老部下、老关系,肯定要反扑。您是外来的部,最容易成为靶子。”
“我明白。”苏梅点点头,“您去准备下午的会吧。通知所有班子成员,务必准时参加。”
“好,我这就去。”
老周走后,苏梅重新坐回椅子上。雨还在下,敲打着窗玻璃,发出细密的声响。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又看了一遍。专题民主生活会,对照检查,批评与自我批评。这些字眼她太熟悉了,在体制内工作了十几年,这样的会开过无数次。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不仅仅是一次会议,这是一场战役的开始。刘丽娟的倒台,只是掀开了盖子,盖子下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可能是更多的腐败,也可能是更复杂的斗争。
而她和陈守业,已经被推到了风暴的中心。
下午两点五十,苏梅拿着笔记本走进二楼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副书记老赵,副镇长小王,纪委书记老孙,组织委员小刘。大家各自坐着,没人说话,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苏梅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
陈守业还没来。
这是不寻常的。陈守业是个极其守时的人,开会从来都是提前五分钟到,从来没有迟到过。
两点五十五,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陈守业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县纪委副书记张明德,还有一个年轻部,苏梅不认识。
“各位,介绍一下。”陈守业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位是县纪委的张书记,大家都认识。这位是县纪委案件审理室的小王同志。今天咱们的民主生活会,张书记和小王同志列席指导。”
会议室里的空气更凝重了。
张明德点点头,和小王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好,人齐了,咱们开始吧。”陈守业在主位坐下,翻开手中的文件,“今天会议的议题,大家都知道。刘丽娟同志涉嫌违法,目前正在接受组织审查。作为班子成员,我们要从中深刻反思,吸取教训,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谁先来?”
沉默。
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清晰。
“那我先说吧。”副书记老赵打破了沉默。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乡镇,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刘丽娟同志出这样的事,我很痛心。我和她共事快十年了,一直觉得她是个有能力、有魄力的部。没想到……唉。”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作为副书记,我也有责任。平时对班子成员的监督管理不够,对一些苗头性、倾向性问题,没有及时提醒、纠正。这是我工作上的不足,我要做深刻检讨。”
很标准的官话。苏梅想。挑不出毛病,但也说不出什么。
接下来,其他班子成员依次发言。副镇长小王说自己年轻,经验不足,对刘丽娟的一些做法虽有疑虑,但不敢提意见。纪委书记老孙说纪委监督不到位,有“老好人”思想。组织委员小刘说在部教育管理上抓得不紧。
每个人都在检讨,但每个人都很小心,避开了所有实质性内容。没有人提刘丽娟具体做了什么,没有人提那些流传的传闻,更没有人提她和赵启明的关系。
就像在表演一场精心排练的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台词,每个人都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叹气,什么时候皱眉,什么时候说“痛心疾首”。
轮到苏梅了。
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我说两点。第一,刘丽娟的问题,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一个长期积累、逐渐变质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监督机制失效了,民主集中制执行不到位,班子成员之间缺少真正的批评和帮助。这是制度层面的问题,也是我们每个人都要反思的问题。”
“第二,刘丽娟出事,镇上现在谣言四起。有的说这是派系斗争,有的说这是打击报复,还有的往我和陈镇长身上泼脏水。我想说的是,清者自清。但作为领导部,我们也有责任——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谣言?为什么这些谣言会有市场?说明我们的工作透明度不够,说明部群众对镇领导班子的信任不够。这是我们需要改进的地方。”
她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张明德抬起头,深深看了苏梅一眼,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苏书记说得对。”陈守业开口了,声音依然沙哑,“刘丽娟的问题,暴露的是我们整个班子的软肋。我作为镇长,作为班长,要负主要责任。这些年来,我对班子成员关心不够,了解不深。对刘丽娟的一些做法,我虽有察觉,但总想着以和为贵,没有及时制止。这是我的失职。”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说完了。
然后,他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我要在这里说明。最近镇上有些关于我和苏书记的传言,说我们关系不正常。我以党性,以人格保证,我和苏梅同志之间,只有纯洁的同志关系,没有任何超越界限的往来。苏梅同志是从县发改局下来挂职的优秀部,工作认真负责,作风正派。这些谣言,是对苏梅同志的污蔑,也是对我个人品格的侮辱。”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如果有人继续散布这些谣言,我建议纪委介入调查。查出来是谁,该处理的处理,该澄清的澄清。我们不能让好好事的部,被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伤了心。”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苏梅看着陈守业。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脸色疲惫,但眼神坚定。她知道,这番话不是说给在座的人听的,是说给县纪委的人听的,也是说给全镇部听的。
他在用自己的政治生命为她担保。
“陈镇长说得很好。”张明德终于开口了,他合上笔记本,环视众人,“刘丽娟的问题,组织上会依法依纪严肃处理。在结果出来之前,希望大家不信谣、不传谣,把精力放在工作上。丙午镇现在正处于发展的关键时期,生态农业园不能停,常工作不能乱。这是对班子的考验,也是对每个人的考验。”
他站起来:“今天的会就到这里。苏书记,陈镇长,留一下,我还有事跟你们说。”
其他人如释重负,迅速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苏梅、陈守业和张明德三人。
门关上后,张明德的脸色严肃起来。
“苏书记,陈镇长,有件事要跟你们通个气。”他压低声音,“刘丽娟交代的问题,比我们想象的严重。不仅涉及经济问题,还涉及到……人命。”
苏梅心里一紧:“人命?”
“五年前,镇里建农贸市场,拆迁过程中有个钉子户,叫王老四,记得吗?”
陈守业脸色变了:“记得。王老四在拆迁那天突发心脏病去世,当时说是意外。”
“不是意外。”张明德摇头,“刘丽娟交代,那天拆迁队是她找来的,领头的是周文斌的一个手下。王老四不肯搬,双方发生冲突。拆迁队的人推了王老四一把,王老四倒地后就没起来。刘丽娟当时在场,她怕事情闹大,让人赶紧送医院,但人已经不行了。后来她通过关系,把事情压了下来,定性为意外死亡,赔了王家二十万了事。”
苏梅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听说过王老四的事。当时她还在县发改局,只是听说丙午镇拆迁出了意外,死了一个人。没想到,背后是这样的真相。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张明德继续说,“刘丽娟交代,这些年她经手的,多多少少都有问题。扶贫款被截留,救灾款被挪用,工程层层转包,质量不合格。还有……她提到了一本账,记录了这些年给上面送的礼,打点的关系。涉及的人,不少。”
“赵启明在里面吗?”陈守业问。
“在,而且是主要对象。”张明德看着他,“但问题就在这里。刘丽娟交代了赵启明的问题,但我们手上的证据,还不足以动他。那本账本,她交代藏在桃花峪的地窖里,但我们去找了,没找到。”
“没找到?”苏梅皱眉,“她不是已经交出来了吗?”
“她交出来的只是副本,原件她说藏在另一个地方。可那个地方……”张明德苦笑,“她说她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陈守业猛地站起来,“这么重要的东西,她说记不清了?”
“她说那几天精神压力太大,脑子很乱。账本是她很多年前藏的,具置想不起来了。”张明德叹了口气,“我们分析,她可能是故意不说。那本账本是她的符,也是她的催命符。交出来,她可能死得更快。不交,她还能有点谈判的筹码。”
苏梅明白了。刘丽娟在玩火,也是在赌博。赌组织上为了拿到账本,会对她从宽处理。赌赵启明为了自保,会想办法捞她。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两条线。”张明德伸出两手指,“一条线,继续审讯刘丽娟,想办法让她开口。另一条线,我们自己找。陈镇长,你熟悉丙午镇,熟悉刘丽娟。你想想,她可能把东西藏在哪?”
陈守业在会议室里踱步。窗外的雨小了,但天色依然阴沉。
“桃花峪的地窖我们搜过了,没有。她家里也搜过了,没有。办公室更不用说,早就翻遍了。”他皱着眉,“如果我是刘丽娟,我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藏在哪?一个绝对安全,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他突然停下脚步。
“她女儿。”
“什么?”
“她女儿在省城读大学,但她在省城没有房子,也没有亲戚。”陈守业语速加快,“可你们记不记得,刘丽娟的女儿是学美术的,在省美术学院。美术学院附近有很多画室、工作室,可以租。”
苏梅眼睛一亮:“你是说,她可能租了个工作室,把东西藏在那儿?”
“不一定,但有可能。”陈守业看向张明德,“张书记,能不能查一下刘丽娟近一年的银行流水,看看有没有在省城的租房记录,或者大额转账?”
“这个可以。”张明德点头,“我马上安排人去查。如果真有这么个地方,我们要尽快找到。赵启明那边肯定也在找,谁先找到,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说完,他看了看表:“我该回县里了。苏书记,陈镇长,镇上的工作就交给你们了。记住,稳住局面,等我们的消息。”
张明德走后,会议室里只剩下苏梅和陈守业。
雨完全停了,一缕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照在会议桌上。
“你还好吗?”苏梅轻声问。
陈守业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苦笑道:“说不上来。感觉像在走钢丝,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刚才在会上,谢谢你。”苏梅说,“但你不该那么说。那些谣言,你越回应,他们传得越起劲。”
“我不说,他们就会停吗?”陈守业看着她,“苏梅,你知道这三天我是怎么过的吗?走到哪,都感觉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食堂吃饭,我一进去,原本热闹的桌子突然安静。去村里检查工作,村部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我不怕他们说我,但我不能让他们说你。”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苏梅,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被卷进这些是非里。你本来可以在县发改局安安稳稳地工作,等着提拔,过着体面的生活。是我,是我把你拉进了这个泥潭。”
“是我自己选择的。”苏梅平静地说,“来丙午镇,是我自己申请的。参与生态农业园,是我主动要求的。和你……并肩作战,也是我自愿的。陈守业,我们都是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不欠我什么。”
陈守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苏梅,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他说,“你总是这么清醒,这么坚定。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对错在哪里。而我……我经常怀疑,我做的到底对不对。把刘丽娟送进去,是对的吗?她是有问题,可她也为丙午镇做了不少事。那些路,那些桥,那些学校,都有她的功劳。现在她进去了,那些跟她有关系的人怎么办?那些靠她吃饭的工程队怎么办?那些等她拨款的怎么办?”
“功是功,过是过。”苏梅说,“她做了好事,我们记得。但她犯了法,就要接受惩罚。这不是你我能决定的,这是法律决定的。”
“我知道。”陈守业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湿漉漉的院子,“我只是……有点累了。二十年了,我在这栋楼里待了二十年。看着人来人往,看着起起落落。有时候我在想,我到底在坚持什么?为了什么?”
苏梅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为了对得起这身衣服。”她说,“为了对得起老百姓叫我们那声‘领导’。为了有一天我们老了,回头看这一生,能说一句:我问心无愧。”
陈守业转过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有两团火在燃烧。
“苏梅。”他忽然说,“等这件事了了,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党政办主任老周推门进来,脸色煞白。
“陈镇长,苏书记,出事了!”
“什么事?”
“桃花峪……桃花峪那边,有村民闹事!”老周气喘吁吁,“说咱们的生态农业园征地不公,补偿款被克扣,聚集了上百人,把施工队围了,不让开工!”
苏梅和陈守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来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
桃花峪的入口处,已经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
苏梅和陈守业赶到时,现场乱成一团。几十个村民拿着锄头、铁锹,挡在进山的路上。路中央停着两辆工程车,十几个施工队员站在车旁,和村民对峙。双方都在大声嚷嚷,情绪激动。
“怎么回事?”陈守业下车,大步走过去。
“陈镇长来了!”
“镇长来了!”
村民们看到陈守业,稍稍安静了一些。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走出来,是桃花峪村的村支书老杨。
“老杨,这是什么?”陈守业沉着脸问。
“陈镇长,我们也不想这样。”老杨苦着脸,“可没办法啊。生态农业园要征我们村的地,我们支持。可这补偿款,也太不公平了!”
“怎么不公平?征地补偿标准是县里定的,公示了三个月,大家都签字同意了。”
“是,我们是签字了。”一个中年汉子嚷道,“可刘镇长当时说了,除了标准的补偿款,还有一笔‘搬迁奖励’,每户五千。现在刘镇长进去了,这笔钱没了!这不是耍我们吗?”
“对!说好的五千块,凭什么不给?”
“今天不给钱,谁也别想开工!”
村民们又动起来。
苏梅走上前,大声说:“乡亲们,安静一下!我是镇党委副书记苏梅。大家说的这个‘搬迁奖励’,我需要核实一下。如果是镇上承诺过的,我们一定兑现。但你们这样堵路,解决不了问题。”
“你说话算数吗?”有人质疑。
“我是镇党委副书记,我说的话,代表镇党委政府。”苏梅环视众人,“现在,请你们先让开路,让施工队进去。补偿款的事,我们今天就在村里开个会,把账算清楚,该给的一分不会少!”
村民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老杨走到苏梅面前,压低声音:“苏书记,不是我们不讲理。那五千块钱,刘镇长确实答应过。当时还让我们签了个字,说等征地完成就发。可现在刘镇长进去了,我们找谁要啊?”
“字据呢?有字据吗?”
“有,我家里放着呢。”老杨说,“可那字据是刘镇长个人签的,没盖镇上的章。这能算数吗?”
苏梅心里一沉。刘丽娟这是典型的“打白条”,用个人承诺代替组织决定。现在她进去了,这笔账就成了糊涂账。
“老杨,你先把字据拿来。”苏梅说,“有没有效,我们看了再说。但眼下,你得让乡亲们先散了。这么多人聚在这里,万一出事,谁都担不起责任。”
老杨犹豫了一下,转身对村民们喊:“大家先回去!苏书记说了,今天在村里开会,把这事说清楚!相信政府,相信陈镇长!”
在村支书的劝说下,村民们渐渐散去,但仍有几十个年轻力壮的留在原地,虎视眈眈地盯着施工队。
“老杨,你带苏书记去村委会,把字据找出来。”陈守业安排道,“我在这里盯着,等你们消息。”
苏梅跟着老杨往村里走。桃花峪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谷里,房屋大多是老旧的土坯房。路是泥土路,刚下过雨,泥泞难行。
“苏书记,您小心脚下。”老杨提醒道。
“老杨,你跟我说实话。”苏梅边走边说,“刘丽娟答应的这五千块,当时是怎么说的?”
老杨叹了口气:“还能怎么说?软硬兼施呗。生态农业园要征我们村三百亩地,涉及八十多户。一开始大家都不愿意,祖祖辈辈种的地,说没就没了,谁舍得?刘镇长就挨家挨户做工作,说这是县里的大,必须支持。又说除了正规补偿,她个人再给每户争取五千块‘搬迁奖励’。我们还以为她真有办法,就都签字了。”
“她有没有说,这笔钱从哪出?”
“说是从专项资金里挤出来的。”老杨说,“可现在我们才知道,哪有什么专项资金,本就是空头支票。苏书记,您说这算什么事?我们老百姓相信政府,相信领导,可领导……唉。”
苏梅心里很不是滋味。刘丽娟用这种手段推动工作,表面上看效率很高,实际上埋下了无数隐患。现在她一出事,所有问题都爆发了。
村委会是一栋两层小楼,墙皮斑驳,门口挂着褪色的牌子。老杨打开门,领着苏梅进去。
办公室里很简陋,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各种规章制度。老杨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件。
“都在这里了。”他找出几张纸,递给苏梅。
苏梅接过来一看,是手写的“承诺书”,内容是承诺在征地完成后,给予每户五千元搬迁奖励。落款是刘丽娟的签名,期是三个月前。没有公章,没有编号,就是一张白条。
“这样的承诺书,有多少份?”
“八十多份,每户都有。”老杨苦笑,“刘镇长当时说,等征地完成,她统一收上去,换正式的拨款单。可征地完成了,她又说资金没到位,让我们再等等。这一等,就等到她进去了。”
苏梅拿着这几张薄薄的纸,感觉有千斤重。
八十多户,每户五千,就是四十多万。这笔钱对镇上来说不算大数目,但也不是说拿就能拿出来的。更重要的是,这钱该不该出?如果出了,就等于承认刘丽娟的个人承诺有效,以后会不会有人效仿?如果不出,这些村民怎么办?他们确实是在刘丽娟的承诺下才签的字,现在拿不到钱,闹事是必然的。
“老杨,这事我需要回去研究。”苏梅把承诺书收好,“但我可以向你保证,镇党委政府一定会给乡亲们一个交代。你们先不要闹,等我们拿出方案,行吗?”
“行,有苏书记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老杨点头,“您不知道,刘镇长进去后,村里人心惶惶。有人说要黄了,地说征了,钱没拿到,地也没了。还有人说,新来的领导不认旧账,我们的补偿款都要打水漂。大家能不着急吗?”
“我理解。”苏梅说,“这样,你通知一下,晚上七点,在村委会开会。我和陈镇长都来,把补偿款的事说清楚。”
“好,我这就去通知!”
从村委会出来,苏梅的心情更加沉重。她沿着泥泞的路往回走,脑子里飞速运转。
四十多万,从哪出?镇财政肯定拿不出来,今年光保工资保运转就够吃力了。向县里申请?理由是什么?说刘丽娟打了白条,现在要镇里擦屁股?县里会批吗?
就算批了,这笔钱该走什么程序?是算作征地补偿,还是算作困难补助?如果是征地补偿,为什么和标准不一样?如果是困难补助,凭什么只给桃花峪村,不给别的村?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道难关。
走到村口,她看见陈守业还站在那里,正在和一个村民说话。那个村民情绪激动,比比划划,陈守业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
阳光终于完全出来了,照在山谷里,照在陈守业身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挽到肘部,裤腿上溅满了泥点。这个形象,和镇政府会议室里那个严肃的陈镇长判若两人。
苏梅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那是她刚到丙午镇报到,在办公室里,他正在接电话,眉头紧锁,语气严厉。挂断电话后,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你就是苏梅?欢迎。我是陈守业。”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握得很有力。
那一刻她就知道,这是个事的人。
“苏书记。”陈守业看到她,走了过来,“怎么样?”
苏梅把承诺书递给他:“八十多户,每户五千,四十多万。刘丽娟打的个人白条。”
陈守业看完,脸色铁青。
“胡闹!”他低声骂了一句,“她这是把政府公信力当儿戏!”
“现在骂也没用,得想办法解决。”苏梅说,“我答应老杨,晚上七点来村里开会,给村民一个说法。”
陈守业揉了揉太阳:“四十多万,从哪出?镇财政的情况你清楚,账上就剩二十多万,还要发下个月的工资。”
“能不能从生态农业园资金里挤一点?”
“资金是专款专用,每一笔都要审计。”陈守业摇头,“而且县里刚通知,因为刘丽娟的事,要暂停审查。资金也冻结了,动不了。”
两人沉默。
远处,施工队的工人在抽烟,村民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朝这边张望。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不安。
“先回镇上。”陈守业说,“开个班子会,大家一起想办法。”
下午四点,镇政府小会议室。
班子成员再次聚齐,但气氛比上午更凝重。苏梅把桃花峪村的情况说了一遍,把刘丽娟的承诺书传给大家看。
“简直无法无天!”纪委书记老孙第一个拍桌子,“个人打白条,许空头支票,她以为她是谁?土皇帝吗?”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副镇长小王苦笑,“问题是怎么办。四十多万,不是小数目。不给,村民肯定闹。给了,这口子一开,以后还怎么管理?”
“我了解了一下。”组织委员小刘说,“桃花峪村这次征地,涉及的基本都是坡地、旱地,补偿标准本来就低。一亩地一年租金才五百块,一次性补偿也就两三万。很多人家就靠这点地过子,现在地没了,补偿款又只有这么点,心里有怨气也正常。”
“有怨气就能闹事?”副书记老赵皱眉,“那以后工作还怎么开展?今天桃花峪闹,明天李家沟闹,后天王家寨闹,我们是不是都要满足?”
“那你说怎么办?”小王反问,“让警察来抓人?把带头闹事的都抓起来?老赵,桃花峪村八十多户,三四百口人。你抓得完吗?就算抓了,问题解决了吗?矛盾只会更激化!”
“好了,别吵了。”陈守业敲了敲桌子,“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问题已经出了,我们要想办法解决。苏书记,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苏梅。
苏梅合上笔记本,缓缓说道:“我说三点。第一,这笔钱,必须出。不是为刘丽娟擦屁股,而是为政府挽回公信力。老百姓相信刘丽娟,是因为她是副镇长,代表的是镇政府。现在她不认账,老百姓不会只骂她,会骂整个镇政府,骂我们所有人。”
“第二,钱从哪出?我建议分两部分。一部分,从镇里的预备费里挤。今年的预备费还有三十万,先拿出二十万。另一部分,向县里打报告,申请特殊困难补助。理由就是,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维护社会稳定。这笔钱,不走征地补偿,走信访维稳经费,程序上好作一些。”
“第三,怎么给?不能简单地发钱。要借这个机会,把桃花峪村的发展问题一并解决。我了解过,桃花峪村土地贫瘠,交通不便,年轻人基本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都是老弱病残。光给钱,解决不了本问题。我建议,用这笔钱作为启动资金,在村里发展一些适合的产业。比如林下养殖,比如乡村旅游,比如手工艺品加工。让村民有持续的收入,而不是一锤子买卖。”
她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同意苏书记的意见。”副书记老赵先开口,“但向县里申请补助,难度很大。刘丽娟刚出事,县里对我们的印象本来就不好。这时候去要钱,恐怕……”
“再难也要试。”陈守业说,“这样,申请报告我来写,我亲自去县里找领导汇报。苏书记,晚上村里的会,我恐怕去不了了,得准备材料。你去,能应付吗?”
“能。”苏梅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陈守业环视众人,“老赵,你负责联系施工队,让他们先撤回来,等事情解决了再进场。小王,你去桃花峪村,协助苏书记开好晚上的会。老孙,你查一下,除了桃花峪,还有没有类似的问题,提前排查,别等闹起来再处理。小刘,你了解村里的情况,帮苏书记想想产业发展的点子。”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会议结束,大家各自忙碌。
苏梅回到办公室,已经下午五点。窗外的天空又阴沉下来,看来晚上还有雨。
她倒了杯水,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
累。从身体到心里,都累。
但她不能停。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刘丽娟的倒台,像推倒了一副多米诺骨牌,后续的连锁反应会一个接一个。桃花峪村的补偿款只是第一张牌,后面还有更多的问题等着她。
桌上的手机响了。是县发改局的老领导,王副局长。
“苏梅,听说你们那边出事了?”王副局长的声音很严肃。
“王局,您也听说了?”
“能没听说吗?全县都传遍了。”王副局长叹气,“刘丽娟被省纪委带走,生态农业园暂停,现在又闹出村民堵路。苏梅,你知道县里现在怎么看丙午镇吗?说你们是‘重灾区’,说你们班子‘内斗严重’。我这个推荐你下去的人,压力很大啊。”
苏梅心里一紧:“王局,对不起,让您心了。”
“心是其次,我是担心你。”王副局长放缓语气,“苏梅,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知道你的能力,也欣赏你的原则。但基层不比机关,水太深,人太杂。你现在是挂职部,原则上一年后就回局里。没必要卷进这些是非里,懂吗?”
“我懂,可是……”
“没什么可是。”王副局长打断她,“我给你透个底,局里最近有空缺,我打算推荐你回来,提副科。你找个理由,申请提前结束挂职。丙午镇那摊子烂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去。”
苏梅愣住了。
提前回去,提副科。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在县发改局,副科长就是实职,有地位,有前途。而在丙午镇,她只是个挂职副书记,说走就走,什么都不是。
而且,王副局长说得对。她是挂职部,没必要为丙午镇的事搭上自己的前程。刘丽娟的案子,生态农业园的,村民闹事,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完全可以一走了之,回县里过安稳子。
可是……
“王局,谢谢您的好意。”苏梅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但我现在不能走。”
“为什么?你傻啊?”
“不是傻,是责任。”苏梅说,“生态农业园是我主抓的,现在暂停,村民闹事,我一走了之,算怎么回事?那些信任我的村民怎么办?那些等着落地的企业怎么办?还有陈镇长,他一个人扛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苏梅,你是不是……对陈守业有感情了?”
苏梅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王局,您说什么呢。”
“别瞒我,我活了五十多岁,什么看不出来?”王副局长叹气,“苏梅,听我一句劝。陈守业这个人,我听说过,是个好部,但也是个麻烦。他在基层了二十年,得罪的人太多,关系太复杂。你跟他走得近,对你没好处。”
“我和陈镇长,只是同事关系。”苏梅说得很慢,很清晰,“我留下来,是因为我觉得这是我该做的事。王局,您教过我,当部,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现在我一走了之,良心会不安。”
又是一阵沉默。
“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王副局长最终说,“但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发改局是你的娘家,我永远是你的后盾。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谢谢王局。”
挂断电话,苏梅长长地舒了口气。
窗外的天空彻底黑了,雨又下了起来,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
她看了看表,六点十分。该出发去桃花峪村了。
拿起外套和雨伞,苏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经过陈守业办公室时,她看到门缝里透出灯光。
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抬手想敲门,但最终还是放下了。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她转身,下楼,走进雨里。
雨很大,打在伞上,声音很响。镇政府大院里空无一人,只有门口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苏梅走出大门,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拉开车门的那一刻,她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
“苏梅!”
她回头,看见陈守业撑着一把黑伞,从镇政府大楼里跑出来。雨很大,他的裤腿很快就湿了。
“你怎么来了?”苏梅问。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陈守业跑到她面前,喘着气,“桃花峪村的会,我跟你一起去。”
“可你不是要准备材料,明天去县里吗?”
“材料可以晚上回来再弄。”陈守业拉开车门,“上车吧,雨大,我开车。”
苏梅看着他。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很坚定。
“好。”她点点头,坐进副驾驶。
车子发动,驶入雨夜。雨刷器来回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雨水。车灯照亮前方的路,昏黄,朦胧,像是没有尽头。
“刚才县发改局的王副局长给我打电话了。”苏梅忽然说。
“哦?说什么?”
“说局里有空缺,让我回去,提副科。”
陈守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车子在湿滑的路上颠簸了一下。
“那……恭喜你。”他声音很。
“我拒绝了。”
陈守业猛地转过头看她:“为什么?”
“我说了,我现在不能走。”苏梅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还没落地,村民的问题还没解决,刘丽娟的案子还没结束。我一走了之,算什么?”
“苏梅,你不必……”
“我不是为了你。”苏梅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有一天回想起来,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陈守业,我来丙午镇,是想做点事,不是来镀金的。如果遇到困难就退缩,那我当初就不该来。”
陈守业不说话,只是专心地开车。雨越下越大,打在车顶上,像鼓点。
“苏梅。”过了很久,他开口,“你知道吗,今天下午,县里有人给我打电话。”
“谁?”
“赵启明的秘书。”陈守业冷笑,“说赵秘书长很关心丙午镇的情况,问需不需要市里帮忙协调。还说,刘丽娟的案子,要依法依纪,但也要注意影响,不要扩大化。最后,他意味深长地说,基层工作不容易,让我‘好自为之’。”
“这是警告。”
“是威胁。”陈守业说,“苏梅,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刘丽娟的案子牵扯到赵启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你没必要……”
“我说了,我不走。”苏梅转过头,看着他,“陈守业,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明明有更好的路不走,非要留在这趟浑水里?”
陈守业摇摇头:“不,我觉得你很勇敢。勇敢得让我……自愧不如。”
车子驶入桃花峪。雨中的山村,一片漆黑,只有村委会的灯还亮着,像茫茫大海中的一座孤岛。
“到了。”陈守业停下车。
两人撑伞下车。雨声中,能听到村委会里传来的嘈杂人声。村民们已经到齐了,等着他们。
苏梅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
“走吧。”她说。
陈守业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向那盏灯,走向等待他们的人群,走向这场风暴的中心。
雨还在下,下得很大,像是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尘埃。
但苏梅知道,有些东西,是雨洗不掉的。
比如罪恶,比如欲望,比如人心深处的黑暗。
但有些东西,也是雨浇不灭的。
比如信念,比如勇气,比如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光明的执着。
她抬起头,走进村委会。
会议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