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时,周晨抱着两匹布走在前面,林微雨抱着最小的一匹跟在后面。布料很重,压得手臂发酸,但她没说话,一步一步踩稳台阶。
回到店里,周晨把布料放在柜台旁,转身去拿包装袋。周爷爷已经重新坐回藤椅,继续包点心。
“林同学,”他忽然开口,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桂花糕,“小晨在学校,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林微雨正在检查布料的边缘,闻言抬起头:“没有。他工作很认真,画也很好。”
“画?”周爷爷笑了,“他从小就喜欢画。他妈走得早,他爸又忙,他就一个人在家画。画树,画花,画街坊邻居,画什么都有。”
林微雨安静地听着。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这孩子,心思重。”周爷爷慢慢说,手里的动作不停,“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以前在学校,也是因为这个吃亏。”
林微雨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布料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
“爷爷……”她轻声说。
“他不是坏孩子。”周爷爷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温和但锐利,“就是太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有时候为了保护别人,宁可自己受伤。”
林微雨的心脏轻轻一缩。
“上次那件事……”周爷爷叹了口气,“是他爸的新老婆带来的儿子,欺负班里一个女孩子。小晨看不过去,动了手。那孩子胳膊骨折了,是意外,小晨没想下手那么重。但人家不依不饶,要报警,他爸为了息事宁人,赔了钱,转了学。”
老人停顿了一下,手里的桂花糕捏出了形状。
“小晨跟他爸吵了一架,搬来跟我住。他爸每个月打钱,他不肯要,说要用自己攒的。白天上学,晚上帮我做点心,周末去画室教小孩。”周爷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林微雨耳朵里,“他从来没说过苦,但我知道,他心里憋着一口气。”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灶台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响声,还有远处街市模糊的喧闹。
周晨拿着包装袋从后间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爷爷在包点心,林微雨站在柜台前,手里抱着一匹布,目光看着窗外的某个地方,眼神很深,像是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
“怎么了?”他问。
“没事。”林微雨回过神,把布匹小心地放进包装袋,“爷爷说布料和染料先借我们用,文化节结束后用成品抵。”
“嗯,爷爷一向这样。”周晨把另外两匹布也装好,用绳子仔细捆扎,“他说的话,你得听,不然他会不高兴。”
“我听见了。”周爷爷哼了一声,“说我坏话呢?”
“夸您呢。”周晨笑了,那笑容是林微雨从没见过的——放松的,带着点孩子气的依赖。他走到爷爷身边,蹲下来,帮他把包好的点心放进蒸笼,“今天这批是给李的吧?她孙女明天回来?”
“是喽,那孩子就爱吃这个。”周爷爷拍拍周晨的手,“你一会儿给送过去,顺路。”
“好。”
林微雨站在一旁,看着祖孙俩的互动。周晨说话的语气,动作,表情,都和她认识的那个周晨不一样。更柔软,更真实,更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而不是那个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容的转学生。
“林同学,”周爷爷忽然叫她,“来,尝尝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刚出笼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不用了爷爷,我——”
“尝一个,不耽搁。”周爷爷笑眯眯的,“小晨说你在学校照顾他,我得谢谢你。”
林微雨看向周晨。周晨正低头整理蒸笼,侧脸在蒸汽里有些模糊,但耳有点红。
“我没有照顾他。”林微雨诚实地说,“是他自己做得很好。”
“那也尝尝。”周爷爷坚持。
林微雨接过碟子,拿起一块桂花糕。很烫,但她没松手。轻轻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比之前吃的更细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吗?”周爷爷问,眼睛弯成月牙。
“好吃。”林微雨点头,很认真地说,“很好吃。”
“喜欢就好。”周爷爷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以后常来,爷爷给你做别的。荷花酥,枣泥糕,杏仁豆腐……小晨也爱吃,但他嫌麻烦,不肯学。”
“爷爷。”周晨无奈地叫了一声。
“怎么,我说错了?”周爷爷瞪他,“让你学你不学,以后我走了,这手艺传给谁?”
“您长命百岁,急什么。”周晨小声嘟囔,但手下的动作更轻柔了,把蒸笼盖好,用布把边沿捂严实。
林微雨安静地吃着桂花糕。甜味在口腔里弥漫,混着糯米和桂花的香。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移动,从柜台移到地上,又从地上移到墙角。空气里的面粉和糖的甜香,灶台上的水汽,老人絮絮的说话声,还有周晨偶尔的应答。
一切都缓慢,安静,真实。
像另一个世界。
布料和染料都打包好了,三个大袋子,很沉。
“我送你回去。”周晨说,已经背起最大的那个袋子。
“不用,我可以——”
“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拿不了。”周晨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而且这个时间,公交车很挤。我叫了车,在外面等。”
林微雨想说什么,但周晨已经拎起另外两个袋子,对爷爷说:“我送班长回去,顺便把李的点心也送了。晚饭前回来。”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周爷爷摆摆手,又对林微雨说,“林同学,有空再来。”
“谢谢爷爷。”林微雨鞠躬,“今天真的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周爷爷笑呵呵的,“小晨在学校,还要你多关照。”
走出点心铺,下午的阳光正好。街道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叮当作响,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
周晨叫的车停在巷口,是一辆普通的网约车。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车门。
“上车吧。”
车里很净,有淡淡的柠檬香薰味。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确认了地址后就专心开车。
林微雨和周晨并排坐在后座。布料袋子占了不少空间,两人的手臂偶尔会碰到。每一次触碰,林微雨都会不着痕迹地往窗边挪一点。
“班长。”周晨忽然开口。
“嗯?”
“爷爷说的话,”他顿了顿,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你不用放在心上。”
林微雨侧过脸看他。周晨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晰,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嘴角的淤青已经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哪一句?”她问。
“所有。”周晨说,声音很轻,“关于我的事,关于那件事,关于……所有。”
车子转过一个弯,阳光从另一侧车窗照进来,晃得人眼晕。
“为什么?”林微雨问。
“因为那是我的事。”周晨转回头,看着她,“你是班长,是组长,是同学。但这些事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你不用……”
“周晨。”林微雨打断他。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叫他的名字。周晨停下话头,安静地看着她。
“我不是因为职责才问的。”林微雨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也不是因为好奇。我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只是觉得,”她最终说,“如果你愿意说,我愿意听。如果你不愿意,那就不说。但爷爷告诉我的那些,我不会告诉别人。苏晓晓不会,陈明不会,班主任不会,任何人不会。”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的风声。
“为什么?”这次是周晨问。
林微雨想了想。
“因为你说过,”她说,“那是真话。”
周晨怔住了。
车子驶过一座桥,阳光透过桥架的缝隙,在车内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带。周晨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班长,”他忽然笑了,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几乎听不见声音,“你真的很……”
“很什么?”
“很……”他斟酌了一下,最终说,“很特别。”
林微雨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街道,树木,行人,都像模糊的风景画,飞速向后倒退。
“这句话,我不需要回答吧。”她说。
“不用。”周晨也看向窗外,“就当是我的真话。”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周晨把行李搬下来,林微雨给苏晓晓发信息,让她和陈明来帮忙。
等待的时候,两人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树叶已经开始发芽,嫩绿的芽苞在枝头颤动。
“文化节之后,”周晨忽然说,“我可能要去参加一个绘画比赛。”
林微雨看向他。
“市里的,如果能拿奖,有奖金。”周晨说,语气平淡,“我想攒点钱,以后上大学用。”
“什么比赛?”
“青少年艺术大赛,主题是‘城市记忆’。”周晨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画夹,打开,里面是几张速写草图。老街的巷子,点心铺的门脸,爷爷包点心的侧影,还有一只蜷在门槛上晒太阳的猫。
画得很生动,每一笔都带着温度。
“我想画爷爷的点心铺。”周晨说,“还有这条老街。可能很快就要拆了,我想把它画下来。”
林微雨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
“你会拿奖的。”她最终说。
“这么肯定?”
“嗯。”林微雨点头,“因为你在画真的东西。”
周晨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闪烁。
“班长,”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比看起来要……”
“要什么?”
“要……”他笑了,把画夹收起来,“要更懂我。”
苏晓晓和陈明跑过来了,大呼小叫地接过行李。林微雨指挥他们小心搬运,清点数量,安排存放位置。一切又回到了熟悉的节奏,熟悉的流程。
但转身的瞬间,她听见周晨在她身后轻声说:
“谢谢。”
她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表示不用谢。
但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温暖的、充满甜香的午后,悄悄发了芽。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