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节开幕那天,天气好得不合常理。
天空是那种透亮的湛蓝,没有一丝云,阳光慷慨地洒下来,把校园的每个角落都照得明晃晃的。场被彩旗和气球装饰得像个节,各班的展位沿着跑道排开,空气里飘荡着食物、颜料和青春特有的蓬勃气息。
高二(三)班的展位是全场焦点。
周晨的设计图变成了现实——屏风隔开的三个体验区井然有序,扎染的布匹悬挂在竹竿上,在微风里轻轻飘动,靛蓝、姜黄、茜草红的颜色在阳光下鲜艳得几乎刺眼。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那面自由涂鸦墙。
不,现在叫“创意延伸角”。
林微雨最终妥协了这个名字,但坚持在旁边的提示牌上加了详细的规则说明。此刻,那面白墙已经被画得五颜六色,孩子们举着画笔,家长在拍照,连校长都兴致勃勃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微雨!造纸区的纸浆不够了!”苏晓晓满头大汗地跑来,围裙上沾着花花绿绿的颜料。
“储备纸浆在二号箱,按1:3的比例加水稀释。”林微雨头也不抬地在平板上记录人流数据,“陈明,活字印刷的字模需要补充,去仓库拿备用的。”
“收到!”
她穿行在展位之间,步速稳定,目光如雷达般扫过每个区域。耳机里传来各个岗位的汇报,她冷静地给出指令,偶尔调整对讲机的频道。白色衬衫的袖子整齐地卷到手肘,马尾辫一丝不乱,只有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暴露了忙碌的程度。
“班长。”
周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微雨转身,他正从涂鸦墙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
“休息一下。”他把一瓶水递过来,瓶盖已经拧开了。
林微雨接过,喝了一小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缓解了焦渴。
“数据怎么样?”周晨在她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她平板上的表格。
“截至上午十一点,接待人次二百四十七,体验完成率百分之六十八,满意率初步统计百分之九十二。”林微雨快速报出数字,“扎染区最受欢迎,但耗材也最快。你爷爷的染料还剩三分之二,应该够用。”
“嗯,爷爷说不够随时可以去拿。”周晨也喝了口水,视线落在她脸上,“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坐过吧?”
“我在工作。”
“工作也需要休息。”周晨从口袋里摸出什么,摊开掌心。
又是那颗柠檬薄荷糖。
“这次又是什么理由?”林微雨看着他,没接。
“补充能量。”周晨笑了,“爷爷说,高强度工作的时候,需要甜的东西维持血糖。”
林微雨看着那颗糖。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淡绿色的糖体像一块小小的翡翠。
她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
清凉的柠檬味在舌尖化开,然后是薄荷的微辣。和之前一样,但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也许是阳光太亮,也许是周围太热闹,也许是她真的累了。
“谢谢。”她说。
“不客气。”周晨站起来,朝扎染区走去,“我去那边看看,苏晓晓好像搞不定一个小男孩。”
林微雨看着他的背影。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着志愿者马甲,背上印着“创意延伸角”几个字。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她低下头,继续看平板上的数据。数字在跳动,百分比在变化,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完美的计划,完美的执行,完美的结果。
这本该是她最满足的时刻。
但不知为什么,心脏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下午两点,人流达到高峰。
场像个沸腾的锅,到处都是笑声、叫声、音乐声。林微雨在各个展位间穿梭,解决一个又一个突发状况:颜料打翻了,孩子哭了,家长问奇怪的问题,隔壁班来借东西。
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语气平静,指令清晰。额头的汗湿了又,了又湿,衬衫后背也洇出了一小片汗渍。
“班长!”
苏晓晓气喘吁吁地跑来,脸色有点发白。
“怎么了?”
“那边……”苏晓晓指了指场入口,“有几个人,看起来不像家长,也不像学生。他们在打听周晨。”
林微雨立刻抬头。场入口处站着三个男生,穿着便服,但气质明显和周围格格不入。领头的那人个子很高,双手在裤袋里,正朝展位这边张望。
“我去看看。”她把平板交给苏晓晓,“继续记录数据,有急事用对讲机。”
“微雨,他们看起来……”
“我知道。”林微雨整理了一下衣领,朝入口走去。
脚步平稳,表情平静。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手心在出汗。这不是紧张,是某种预警——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那股沉闷的压迫感。
“请问是来参观文化节的吗?”她在距离对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礼貌,“需要我介绍展位分布吗?”
三个男生同时看向她。领头的那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扯出一个笑。
“你是班长?”
“我是高二(三)班的班长,林微雨。请问有什么事?”
“我们找周晨。”另一个男生开口,语气不善,“他在哪儿?”
“周晨同学是我们班的志愿者,现在在岗位上。”林微雨侧身,指了指远处的扎染区,“如果你们有事找他,可以在那边等,或者告诉我,我转达。”
“转达?”领头的男生笑了,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你是他什么人啊,还转达。”
林微雨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表情纹丝不动。
“我是他的班长,也是文化节筹备组的组长。如果你们是周晨的朋友,来参观我们班的活动,我代表班级表示欢迎。如果不是,那请不要打扰我们的正常秩序。”
“正常秩序?”男生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让林微雨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你知道周晨是什么人吗?他以前在我们学校,可是出了名的暴力分子。把同学打骨折,赔了十几万才了事。你们学校也真敢收这种人。”
周围已经有家长侧目。不远处,一个老师朝这边走来。
林微雨深吸一口气。
“这位同学,如果你对周晨有什么意见,可以私下沟通,或者向学校反映。但现在是我们班的文化节活动,现场有很多家长和孩子,请你注意言行。”
“哟,还维护起来了。”男生嗤笑,“怎么,他装可怜把你骗了?我告诉你,他……”
“李浩。”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晨站在几米外,手里还拿着给小朋友调颜料的塑料杯。他表情平静,但林微雨看见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在发白。
“哟,正主来了。”李浩转身,笑容更大了,“好久不见啊,周晨。转学后过得挺滋润?还当上志愿者了?”
“有什么事冲我来。”周晨走过来,挡在林微雨前面,“别在这儿闹事。”
“闹事?我可没闹事。”李浩摊手,声音故意放大,“我就是来参观文化节的,顺便看看老同学。怎么,你们学校不欢迎参观?”
周围的视线越来越多。有家长在窃窃私语,有学生停下脚步,连维持秩序的老师也加快了脚步。
林微雨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她的理智在尖叫:冷静,处理,控制场面。但另一种更原始的情绪在涌动,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这位同学。”她往前一步,和周晨并肩站在一起,声音清晰而坚定,“如果你只是来参观,我们欢迎。但如果是来找麻烦,那请你离开。我们班的活动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扰和诽谤。”
“诽谤?”李浩挑眉,“我说什么了?说他?那不是事实吗?要不要我把医院的诊断书拿出来给你看看?”
人群里传来低低的惊呼。
周晨的身体绷紧了。林微雨看见他下颌的肌肉在抽动,那是极度克制的表现。
“是事实。”周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我打了人,赔了钱,转了学。这些都是事实。”
李浩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脆。
“但我为什么,你怎么不说?”周晨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怎么不说,你那个兄弟,在厕所堵着隔壁班一个女生,撕她的作业本,说下流话?你怎么不说,我警告过他三次,他反而变本加厉?你怎么不说,那天是他先动手,我只是自卫?”
“自卫到骨折?”李浩冷笑。
“那是意外。”周晨说,语气依然平静,“我没想下手那么重。但当他拿着碎玻璃朝我脸上划的时候,我推了他一把,他摔倒了,胳膊磕在洗手池边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
“我赔了钱,是因为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让那个女生被牵扯进来。我转了学,是因为我累了,不想再和你们这种人纠缠。”周晨看向李浩,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但如果你觉得,这样就是我好欺负,那你错了。”
气氛僵住了。
风从场上吹过,扬起地上的落叶。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这里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老师终于赶到了:“怎么回事?这位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有没有邀请函?”
李浩盯着周晨看了几秒,又看看林微雨,最后嗤笑一声。
“行,你厉害。”他转身,对同伴挥手,“走了,没意思。”
三人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