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询问情况，林微雨简短地解释了几句，说是误会，已经解决了。老师叮嘱几句，也离开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窃窃私语还在继续。
周晨站在原地，背对着林微雨。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周晨。”林微雨轻声叫他。
“抱歉。”周晨说，声音有点哑，“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你添麻烦。”林微雨走到他面前，发现他脸色苍白，额头有细密的汗，“是他们。”
周晨抬起眼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此刻空荡荡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情绪。
“你相信我吗？”他问，声音很轻。
“我相信。”林微雨毫不犹豫。
“为什么？”
“因为你从不说谎。”林微雨说，“而且，我看过你爷爷的点心铺，见过你看那些画的眼神，见过你教小朋友画画时的样子。你不是会无缘无故动手的人。”
周晨怔住了。
许久，他扯出一个笑容，很勉强，但至少是在笑。
“班长，”他说，“你有时候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周晨摇摇头，转身朝展位走去，“我去帮忙了，苏晓晓那边应该忙不过来。”
“周晨。”林微雨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如果……”她顿了顿，寻找合适的措辞，“如果觉得不舒服，可以去休息。我让陈明替你。”
“不用。”周晨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我没事。”
他走了，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林微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人群。心脏某个地方，那处空着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计划，不是数据，不是完美的执行。
是别的什么。
文化节在下午五点正式结束。
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场上的喧嚣渐渐散去。各班开始收拾展位，志愿者们在老师的指挥下搬运器材，家长们牵着依依不舍的孩子离开。
高二（三）班的展位前，林微雨在做最后的清点。
“扎染料用完了，纸浆还剩三分之一，活字字模少了三个，但应该是被小朋友拿走了，问题不大。”苏晓晓汇报，累得直接坐在了地上，“微雨，我们班肯定能拿优秀展位奖吧？”
“数据上看，我们的人流量和满意度都是年级第一。”林微雨在平板上确认，“但结果要等下周公布。”
“耶！”苏晓晓和陈明击掌。
周晨在拆涂鸦墙的防护膜。那面墙已经被画满了，五彩斑斓，有幼稚的涂鸦，有漂亮的图案，还有歪歪扭扭的字。他小心翼翼地把防护膜揭下来，卷好，准备回收。
“周晨，过来帮忙搬桌子！”陈明喊。
“来了。”
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林微雨站在展位中央，看着这片从无到有、从图纸到现实的景象，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绷紧的弦突然松开后的虚脱。
“班长，你先回去吧。”苏晓晓看出她的疲惫，“剩下的我们收拾就行。”
“我……”
“回去吧回去吧。”陈明也劝，“你今天最累，我们都看在眼里。”
林微雨看了看确实所剩不多的工作，点了点头：“那我先走，明天教室见。”
“明天见！”
她背起书包，朝校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周晨站在夕阳里，正抬头看着那面涂鸦墙。金红色的光勾勒出他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长长的阴影。他看得很专注，像是要把每一幅画都记在心里。
林微雨转身，继续往前走。
但脚步很慢。
她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绕路去了场后面的小山坡。那里是学校的最高点，可以俯瞰整个场。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几棵老树和一张破旧的长椅。
她走到长椅前，坐下。
书包放在旁边，她仰起头，看着天空。夕阳正在下沉，云彩被烧成绚烂的橘红色，边缘镶着金边。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一地的星星。
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是爷爷的桂花糕，她今天早上吃了一个，香味好像还留在衣服上。
“就知道你在这儿。”
林微雨睁开眼。
周晨站在山坡下，正朝上走。他已经换了校服外套，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拎着那个藤编食盒。
“你怎么……”林微雨坐直身体。
“苏晓晓说你可能来这儿了。”周晨走到长椅前，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说你压力大的时候，喜欢来这儿看风景。”
林微雨没说话。这是她的秘密，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我不是故意打听的。”周晨解释，“是她自己说的。”
“嗯。”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深紫。
“给你。”周晨把食盒递过来。
林微雨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块荷花酥，做得极其精致，花瓣层层叠叠，中心点着一点红。
“爷爷新做的，说谢谢你今天的帮忙。”周晨说，“其实是他自己想显摆手艺。”
林微雨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化开，莲蓉馅清甜不腻。
“很好吃。”
“嗯，他听到肯定高兴。”
又一阵沉默。但这次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今天的事，”周晨忽然开口，“谢谢你。”
“我说了，不用谢。”
“不，要谢的。”周晨转头看着她，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亮，“谢谢你相信我，也谢谢你……站在我这边。”
林微雨也转过头。他们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相遇。
“周晨，”她轻声说，“你不需要总是说谢谢。”
“那我该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林微雨说，“或者说，什么都不用说。”
周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轻很真实的笑容。
“班长，”他说，“你有时候真的不像十七岁。”
“那我像几岁？”
“像……”周晨想了想，“像那种活了好几辈子，什么都懂，什么都不怕的人。”
林微雨怔住了。
“但我知道你不是。”周晨接着说，声音很轻，“你也会紧张，也会累，也会在没人的时候躲到小山坡上看风景。你只是……习惯了把所有事都做好，习惯了不让别人担心。”
风从山坡下吹上来，扬起林微雨的碎发。她下意识地别到耳后，但手指在颤抖。
“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因为我也是。”周晨说，目光看向远处的城市灯火，“我也习惯了不说，习惯了假装没事，习惯了用笑容应付所有问题。但爷爷说，这样不好。他说，人总要有个地方，可以不用假装。”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她。
“班长，你有这样的地方吗？”
林微雨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山坡，长椅，夕阳，远处的灯火。还有身边这个人，这个认识了不到一个月，却好像认识了很久的人。
“没有。”她听见自己说。
“那现在有了。”周晨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里。这个长椅。这个山坡。如果哪天你又觉得累了，可以来这里。我会……”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会在这里。”他最终说，“不一定每次都在，但如果我在，你可以不用假装。”
暮色完全笼罩下来。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很微弱，但很坚定。
林微雨看着那颗星星，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周晨。
“周晨，”她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
“如果……”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我说，我开始觉得，我的计划里需要一点意外，你会觉得我……”
“会觉得你终于像个十七岁的人了。”周晨接过她的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而且，我会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这意味着，”周晨笑了，笑容在暮色里温柔得不像话，“我终于可以正式申请，成为你的意外了。”
林微雨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然后，很慢很慢地，她也笑了。
是那种真正的，不设防的，从眼底漾出来的笑容。
“申请需要什么材料？”她问，语气里有种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
“一份诚意，一份耐心，和……”周晨从书包里摸出什么，递过来。
是他的素描本。
“和这个。”他说。
林微雨接过，翻开。
不是画，是字。一页一页，写满了字。期，时间，事件。
2月20，晴。第一次见到班长。她发作业前偷偷吃糖，手在发抖。
2月23，阴。班长借我图册，里面贴满了标签，像彩虹。
2月26，雨。美术教室停电，她说“不只这样”。那是我听过最好听的真话。
3月1，多云。爷爷说她像年轻时的，认真，固执，但心里很软。
3月3，晴。文化节倒计时七天，她站在展位前，阳光落在她肩上，像在发光。
3月6，晴。今天有人来找麻烦，她挡在我前面。那一刻我想，如果以后还能见到她，就好了。
最后一页，是今天。
3月6，晴。文化节结束。如果她愿意，我想陪她看很多次夕阳。
林微雨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在纸面上轻轻颤抖。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有点哑。
“我的计划。”周晨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她耳朵里，“从遇见你那天开始，我的计划里，就有了你。”
夜风很凉，但林微雨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她合上素描本，抱在怀里。纸张的纹理粗糙而真实，像此刻的心跳。
“周晨，”她说，抬起头看着他，“我可能……不会谈恋爱。”
“嗯。”
“我有很多事要做，要学习，要当班长，要考大学，要……”
“我知道。”
“我可能……会经常惹你生气，因为我习惯按计划来，而你……”
“而我习惯制造意外。”周晨接过她的话，笑了，“那正好，我们可以互相学习。”
林微雨看着他。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那……”她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可以试试。”
“试试什么？”
“试试……”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试试在你的计划里，和我的计划里，找一个交集。”
周晨笑了。是那种很开心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容。
“成交。”他说，然后伸出手，“那从今天开始，林微雨同学，请多指教。”
林微雨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上去。
掌心温暖，指尖有铅笔和颜料的味道。
“周晨同学，”她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轻松，“也请你多指教。”
夜色完全降临。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铺满了整个天空。
山坡下的城市灯火璀璨，像倒映在地面的星河。而在这个小小的山坡上，在破旧的长椅旁，两个十七岁的少年握着手，像在完成一个郑重其事的约定。
风很轻，星星很亮。
而薄荷糖的甜味，还在舌尖，久久不散。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