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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他蜷缩在阁楼最深处的角落里,背靠着墙,膝盖曲起,手臂环抱着自己。身上穿着单薄的T恤和运动裤,脚上没有穿鞋,袜子是湿的,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手里攥着一个相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相框是玻璃的,在微弱的光线里反射出暗淡的光。

是那张照片。桂花树下的妈妈。

林微雨走过去,走得很轻。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但周晨没有反应。他一动不动,眼睛看着窗外,但眼神空洞,像是透过玻璃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她已经不在他的视线里。

“周晨。”她轻声叫他。

没有反应。

她又走近一步,在他面前蹲下。距离近了,她能看清他脸上的泪痕,虽然已经了,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他的眼睛很红,很肿,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像一株被雨水打蔫了的植物。

“周晨。”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

他的眼珠动了动,慢慢地,慢慢地转向她。那眼神是茫然的,陌生的,像是不认识她,又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实的。

“……班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嗯,是我。”林微雨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怎么不接电话?”

周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很破碎,像是用尽全力才挤出来的。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我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今天要去美术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相框,“忘了比赛,忘了画,忘了……所有事。”

林微雨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肩膀,但手在空中停住了。

“你……”

“七年了。”周晨忽然说,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是她走的子。七年前,也是下这么大的雨。我在医院,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冰,很冰,我怎么捂都捂不热。然后她就不动了,不呼吸了,不看着我了。”

他顿了顿,攥着相框的手指在发抖。

“她走之前跟我说,‘小晨,要好好的’。我说‘好’。但我没做到。我没好好的,我打架,我转学,我让爷爷担心,我……我不是个好孩子。”

“你不是。”林微雨说,声音很稳,很坚定,“你是好孩子。你保护了别人,你认真画画,你照顾爷爷,你……你很好。”

周晨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水光在闪烁,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班长,”他说,声音在抖,“我好想她。真的好想。我以为时间长了就不想了,但今天……今天我又想起来了。想起来她做的桂花糕,想起来她教我画画,想起来她抱着我唱歌,想起来她说‘小晨,要好好的’。”

他终于哭了出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抑的、无声的哭泣。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相框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林微雨看着他的眼泪,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周晨,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塌陷了。

她终于明白,那些笑容背后藏着什么。是失去母亲的疼痛,是独自长大的孤独,是必须坚强的伪装,是“要好好的”那句承诺带来的、沉甸甸的重量。

她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地、小心地,放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手很冰,肩膀在微微颤抖。

“周晨,”她轻声说,“你可以不用好好的。”

他抬起泪眼看着她,眼神茫然。

“你可以哭,可以难过,可以想她。”林微雨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不用一直笑,不用一直假装没事,不用……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

周晨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眼神渐渐聚焦,重新认出了她。

“班长……”

“我在这里。”林微雨说,然后做了她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件事——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很轻的一个拥抱,像是怕碰碎了他。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然后是慢慢的、慢慢的放松。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泪水透过湿透的衬衫,烫在她的皮肤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啦啦,哗啦啦,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的悲伤都冲刷净。阁楼里很暗,很安静,只有周晨压抑的啜泣声,和她轻轻的、有节奏的拍抚。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从狂暴变成温柔,从密集变成稀疏。天窗透进来的光亮了一些,虽然还是阴沉的,但至少能看清阁楼里的陈设了。

周晨的哭声也渐渐停了。他慢慢地从她怀里退出来,眼睛很红,鼻子也红,但眼神清醒了许多。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哑的,但有了力气,“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没关系。”林微雨说,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湿透的衬衫,但奇怪的是,她不觉得冷。

周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相框,用袖子仔细地擦了擦玻璃上的泪痕。

“这张照片,”他说,声音很轻,“是她最后一张照片。拍完没多久,她就住院了,再也没出来。爷爷说,她走的那天,也是下这么大的雨。她说,雨声好听,像有人在弹琴。”

林微雨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喜欢下雨天。”周晨继续说,手指在相框的边缘轻轻抚摸,“但只有今天……只有今天不喜欢。因为今天,雨声会让我想起医院的味道,想起消毒水,想起心电图变成直线时的那个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窗外。

“但今年不一样了。”他说,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很真实的笑容,“今年有你在这里。”

林微雨的心脏轻轻一跳。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晨打断了她。

“班长,你不用说什么。”他说,把相框小心地放在旁边的木箱上,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身体,“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没有走。”

他也伸出手,把她拉起来。他的手很冰,但掌心温热。

“几点了?”他问。

林微雨看了眼手表:“十一点。”

“比赛是下午两点。”周晨说,眼神重新聚焦,有了平时的神采,“还来得及。画我已经画完了,昨天就画完了。只是今天……”

他没有说完,但林微雨懂了。

只是今天,他没有力气去面对。没有力气去展示那幅画,没有力气去回答评委的问题,没有力气去假装一切安好。

“如果你不想去,”林微雨说,看着他,“可以不去。爷爷那里,我去说。”

周晨看着她,然后笑了,是那种很温柔的、眼睛会弯起来的笑容。

“不,我要去。”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妈妈说过,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我答应了她要好好的,答应了爷爷要认真比赛,答应了你要把画画完。所以我要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那幅画是给你的。我想让它被看见。”

林微雨看着他,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看着他下巴的胡茬,看着他湿透的袜子,看着他手里那个擦得发亮的相框。

然后她也笑了。

“好。”她说,“我陪你去。”

两人下楼时,爷爷已经煮好了姜茶。热腾腾的,加了红糖,在白色的瓷碗里冒着热气。

“快喝,驱寒。”爷爷把碗推过来,眼睛在周晨脸上停留了几秒,但没有多问。

“谢谢爷爷。”周晨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

林微雨也喝了一碗。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在口腔里混合,一路暖到胃里。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很难受,但身体渐渐暖和起来了。

“雨小了。”爷爷看着窗外,“你们吃点东西再走吧。我下了面条,很快。”

“不用了爷爷,”周晨说,“我们得去美术馆,还要布展。”

“那也得吃。”爷爷不由分说地走进后厨,很快端出两碗热汤面。面条是手擀的,很劲道,汤是骨汤熬的,撒了葱花和香菜,上面还各卧了一个荷包蛋。

“吃吧,不耽误时间。”

两人坐下,安静地吃面。面条很烫,汤很鲜,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戳破后流出来,混在汤里,更添一份浓香。

爷爷坐在旁边的藤椅里,看着他们吃,眼神温柔。

“小晨,”等他们吃完,爷爷开口,“那幅画,爷爷帮你包好了,在柜台下面。用油纸包的,防水。”

“谢谢爷爷。”

“林同学,”爷爷转向林微雨,眼神更温柔了,“今天……谢谢你。”

林微雨摇摇头:“我应该做的。”

爷爷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快去吧,别迟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周晨换了身衣服,从柜台下拿出那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画,抱在怀里。林微雨也换上了爷爷找出来的衣服——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可能是周晨爸爸年轻时的衣服,有点大,但很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走吧。”周晨说。

两人走出点心铺。雨真的小了,从暴雨变成细雨,淅淅沥沥,温柔地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老街在雨里显得格外宁静,屋檐滴着水,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他们并肩走着,没有打伞。细雨落在脸上,很凉,很轻。

“班长。”周晨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他顿了顿,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轻,“如果以后,我也像今天这样,你会怎么办?”

林微雨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在雨里显得很亮,很清澈。

“我会来找你。”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就像今天这样。不管下多大的雨,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来找你。”

周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真实的、从心底漾出来的笑容。

“嗯。”他说,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冰,但掌心温热。林微雨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他们就这样,在细雨里,手牵着手,朝美术馆的方向走去。

雨声淅淅沥沥,像温柔的琴声。

而阁楼里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和那个拥抱他的女孩,成了这个雨天里,最安静也最坚定的秘密。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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