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炭火哔剥作响,驱散着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寒意,却驱不散三人之间弥漫的凝重。
陈恪的话像一块冰,砸在尚有暖意的空气里。
。找到那东西,处理掉。
林晚靠在椅背上,左腿经过秦凡重新正骨和包扎,又灌下一碗滚烫的姜汤,那股钻心的锐痛总算化成了绵长钝痛,但稍稍一动,还是疼得他额头冒汗。他看了看陈恪,后者已经坐回柜台后的主位,重新戴上了那枚单片眼镜,正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一把黄铜小算盘,仿佛刚才说出那等惊人之语的并非是他。他又看了看秦凡,这个救了自己、又沉默寡言得近乎古怪的年轻郎中,正低头检查着阿黄后腿的绷带,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下半明半暗,看不真切。
阿黄趴在他脚边,似乎对秦凡的接近不再那么抗拒,只是耳朵仍竖着,偶尔转动一下,警惕着屋外的动静。
“怎么找?”林晚打破沉默,声音因为脱力和疼痛而有些沙哑,“你说那是件‘古物’,镇子虽然不大,但家家户户,犄角旮旯,多了去了。何况……”他想起雪地里李癞子那疯狂的眼神和王管事架走周老四的一幕,“那东西,恐怕不是无意流落出来的。”
“不错。”陈恪停下擦拭算盘的动作,抬眼看来,“那邪气被‘养’过,目的性很强。最先出事的是镇西,周老四、李癞子,还有晚上袭击你的那个老妇和汉子,都是镇西的住户,而且多是独居、体弱或心志不坚之辈。”他顿了顿,“邪气侵蚀,亦挑宿主。”
秦凡这时抬起头,浅琉璃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流转着一种奇异的光泽,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说出了更关键的信息:“我看过最先发病的几人。他们身上的‘气’,颜色、流向,有细微的相似之处,像是从同一个‘点’散发出来,然后缠上他们的。”他肩头的哑雀轻轻“啾”了一声,仿佛在附和。
“你能‘看’到气的流向?”陈恪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看向秦凡。
秦凡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大致方向,可以辨一辨。”
陈恪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而道:“既然你能辨方向,而我的‘法子’能验那东西的‘气’,两者结合,范围便能缩小许多。”他放下算盘,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枚颜色、形状各异的旧铜钱,还有一小块暗沉沉、像是雷击木的碎片。“那东西邪性不弱,又被人刻意放置,所在之处,周遭的‘气’必然有异,寻常的罗盘或许会被扰,但这些老物件,有时反而更敏感。”
林晚看着陈恪拿出那些古里古怪的东西,又看看秦凡那双能“辨气”的浅淡眼眸,再低头看看自己除了疼什么也做不了的左腿,和脚边虽然神异但毕竟只是条瘸狗的阿黄,忽然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烧炭、卖炭、攒钱、修窑顶……这些才是他熟悉的世界。而现在,他坐在当铺里,和两个能看见“邪气”、用锈剑鸣响和银针制住怪物的陌生人,商量着去找一件能让人发疯的“古物”。
荒谬,却又真实得让他左腿的伤口隐隐作痛。
“找到之后呢?”林晚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怎么‘处理’?砸了?烧了?”他想起了陈恪之前烧掉那张浸染邪气的黄表纸。
陈恪的目光,落向了门边静静倚着的、那把毫不起眼的锈剑。
“寻常方法,毁不掉,反而可能让其中郁积的邪气爆发,波及更广。”他声音低沉了些许,“需以特殊之法,将其上的邪气‘剥离’、‘化去’,或……‘封印’。”
剥离?化去?封印?林晚听得云里雾里,但陈恪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秦凡也依旧沉默。
“镇西……”林晚回想起秦凡之前的警告,“你说,那东西可能在镇西?”
秦凡点头:“‘气’的源头,在镇西。最浓处……”他略微沉吟,似乎在回忆和确认,“在‘老福记’酒馆附近。”
老福记!林晚心头一跳。那是镇西最大的酒馆,也是……王管事的产业。那天他看到周老四被架走,王管事就在旁边。难道……
陈恪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王贵……”他念出王管事的名字,语气没什么起伏,但镜片后的目光却冷了几分,“他前几,带周老四来过。周老四身上的邪气,与今晚袭击你们的,同源。当时,他身上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墓土和香火混杂的陈旧气味。现在想来,那气味,或许就来自那件‘古物’存放之处。”
线索似乎开始拼凑起来了。邪物在镇西,很可能与王管事有关。而王管事背后……
“必须尽快。”秦凡忽然道,他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漆黑的天色,但雪似乎小了些,“被我暂时封住气血的那三人,天亮前,药力会逐渐消退。而且,镇西那边,‘气’的涌动,比黄昏时更活跃了些。”他肩头的哑雀不安地动了动翅膀。
这意味着,天亮时,李癞子他们可能会恢复行动,甚至因为邪气反噬而更加狂躁。也意味着,那邪物可能正在变得更加“活跃”,或者,正在被催动。
“你的腿,能勉强走动吗?”陈恪看向林晚,问得直接。
林晚咬牙,试着动了动左脚脚踝,刺痛传来,但并非完全无法忍受。他点了点头:“能走,慢些就是。”他不能留在这里,阿黄也需要他。而且,不知为何,他左腿的旧伤,在陈恪提到那邪物和镇西时,又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共鸣般的酸胀感。这感觉让他不安,却也让他隐隐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与这件事有某种关联。
“阿黄的伤需要静养,但留它独自在此,未必安全。”陈恪的目光扫过阿黄,尤其在它右前爪的旧疤上顿了顿,“带上它,或许……有用。”
林晚明白他的意思。阿黄能预警,关键时刻甚至能战斗。而且,阿黄似乎也对那邪物有反应。
“事不宜迟。”陈恪站起身,走到门边,提起那把锈剑。沉重的破剑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我们需要在更多人被波及,那东西被转移或引发更大乱子之前,找到它。”他看向秦凡,“秦郎中,烦请指路。”
秦凡默默背上他的旧药箱,肩头的哑雀抖了抖羽毛。
林晚也撑着桌子,艰难地站起来,拄着那半截扁担。阿黄立刻起身,尽管后腿微跛,却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陈恪吹熄了堂屋的灯,只留了一盏光线极其微弱的小油灯,提在手中。他推开通往院子的门。
风雪立刻裹挟着寒意涌了进来,但比之前小了许多。天色依旧漆黑,估摸着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三人一狗,悄无声息地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陈恪提着灯走在最前,微光只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距离。秦凡跟在他身侧稍后,不时停下,闭目凝神片刻,再指出方向。林晚拄着扁担,忍着腿痛,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跟着。阿黄在他身边,警惕地竖起耳朵,鼻翼不断翕动。
他们专挑偏僻无人的小巷走,避开主街。雪地里留下几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
越往镇西走,林晚左腿那奇怪的酸胀感就越明显。而走在前面的秦凡,停顿的次数也渐渐增多,每次凝神的时间也更长,眉头越锁越紧。他肩头的哑雀,也变得异常焦躁,小脑袋不停转动,淡色的眼珠死死盯着某个方向,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很浓……”秦凡又一次停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气’的源头,就在前面不远。但……不止一处。很乱,很杂,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或者……正在扩散。”
陈恪也停下了脚步,他手中的锈剑,剑身似乎几不可察地轻轻震颤了一下,发出微不可闻的、仿佛金属疲累呻吟般的细响。他举起油灯,昏黄的光晕向前延伸,照亮了前方巷口的景象——
那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破箩筐和烂木板,雪地上有明显的拖拽和凌乱的脚印痕迹。空气中,除了风雪的味道,还隐隐飘来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和那种熟悉的、甜腥腐败的恶臭。
而在巷口对面,一栋比周围房屋都高大些、门口挂着盏熄灭气死风灯的建筑,在黑暗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老福记”酒馆的后墙。
就在此时,酒馆后院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非人的低吼,还有重物倒地的闷响。
紧接着,一点摇曳的、昏黄黯淡的灯火,在后院某个窗户后亮起,映出几个人影慌乱晃动的影子。
其中一个人影的轮廓,肥硕,慌张,正是王管事。
“走!”陈恪低喝一声,不再隐藏行迹,提着锈剑和油灯,当先朝着酒馆后院的方向疾步而去。
秦凡和林晚对视一眼,也立刻跟上。
变故,似乎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