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雨薇走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西斜,影子拉得老长。张大娘过来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但没动。
脑子里乱糟糟的。
阎老九的徒弟。
姓沈。
原来是她。
难怪陆家出事之后,她跑得比谁都快。难怪她一直在陆家周围转悠。难怪她那么想嫁进陆家——不是为了陆时衍,是为了报复。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
张大娘把饭菜端上来,看我心不在焉的样子,叹了口气。
“念禾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大娘。”
“你别瞒我。”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你从小就这样,有事憋在心里,脸上看不出来,但眼神不对。”
我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刚才那个女的,一看就不是好人。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看着张大娘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里头忽然一暖。
“大娘,”我说,“真的没事。就是有点事要想,想通了就好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行,你不想说,大娘不问。但你记住,有事别一个人扛。你师父不在了,还有大娘呢。”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吃饭。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屋里,把那个紫檀盒子拿出来。
打开,看着里头那些东西。
非遗证书,故宫聘书,青玄派掌门玉印。
还有那本《姜氏风水秘录》。
我把书拿出来,翻到师爷手札那几页,又把阎老九那段看了一遍。
“民国二十三年,遇邪修一人,擅镇魂钉、压胜之术,手法诡谲,害人无数。此人姓阎,名不详,人称阎老九。后被我与几位同道联手驱除,不知所踪。”
“阎老九有一徒,姓沈,名不详。师徒二人同恶相济,为祸一方。驱除阎老九后,其徒不知所踪。此人若在,当为祸患。”
我合上书,靠在椅背上。
沈雨薇。
阎老九的徒弟。
她师父死了,她这些年藏在哪里?学了些什么?还有多少本事没使出来?
她说“这才刚开始”。
她还有什么后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接下来,不能大意了。
第二天下午,温景然到了。
他开着他那辆黑色越野车,直接停在我家门口。
我听见动静,出来看,他正从后备箱往外拎东西。
“你这是嘛?”我看着他拎出来的大包小包。
“住几天。”他说,“你不是说那个沈雨薇来了吗?我过来帮你看着。”
我愣了一下:“你住哪儿?”
“你这儿不是有空房吗?”他拎着东西往里走,“张大娘说了,她家也有空房,我可以住她家。”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温景然这人,嘴上不说,但心里比谁都惦记我。
他把东西放下,出来看着我。
“说吧,什么情况?”
我把昨天沈雨薇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他听完,眉头皱起来。
“阎老九的徒弟?沈雨薇?”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人我听说过。”
我愣了一下:“你听说过?”
“圈里有人传,说有个女的,这几年在江浙一带活动,出手大方,但来路不明。有人说她是某个邪修的传人,但没证据。”他看着我,“原来就是她。”
我听着,没说话。
他继续说:“念禾,这人不好对付。阎老九当年能在圈里横行那么多年,靠的就是那些邪术。他的徒弟,肯定学了不少。”
“我知道。”
他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等她来。”
“等她来?”
“她说了,这才刚开始。”我说,“她肯定还有后手。与其去找她,不如等她来找我。”
温景然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行,听你的。”
晚上,温景然住在张大娘家。
我一个人躺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我想起师父。
想起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念禾啊,你这一生,会有很多坎。但只要你心正,就什么都不怕。”
师父,我现在遇到坎了。
但我心是正的。
我不怕。
三天后,沈雨薇果然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
她带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穿一身黑,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在她身后,像木头。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
沈雨薇今天穿得素净,一身深灰色的套装,头发也盘起来了,看着倒像个正经人。
她看着我,笑了笑。
“姜念禾,我又来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给你带了个人来。这位是我师兄,姓马。我师父的大弟子。”
她身后那个男人往前一步,看着我,眼神阴恻恻的。
我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沈雨薇。
“你想嘛?”
她笑了:“不想嘛。就是想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本事。”
话音刚落,她身后那个男人忽然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往地上一扔。
“砰”的一声,一股黑烟冒起来,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
我往后退了一步,捂住口鼻。
但那黑烟散得很快,转眼就没了。
再看那男人,手里多了一把小小的木剑,剑尖指着我的方向。
“姜念禾,”沈雨薇的声音从黑烟后面传来,“你师父当年害死我师父,今天该你还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沈雨薇,”我说,“你确定要在这儿动手?”
她愣了一下。
我说:“你看看周围。”
她转头一看,脸色变了。
张大娘家门口,温景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那是师门的法器,我认识。
另一边,巷子口,又出来两个人。一个是陈宇轩,另一个是周家的吴管家。
沈雨薇的脸白了。
“你……”
我看着她,慢悠悠地说:“沈雨薇,你以为我会一个人等着你来?”
她不说话了。
她身后那个男人,手里的木剑也在发抖。
我往前走了一步。
“阎老九的徒弟?”我说,“你师父当年为非作歹,害了多少人?我师爷他们联手驱除他,是替天行道。你今天来找我报仇?你有那个本事吗?”
那男人的脸涨红了,手里的木剑握紧又松开。
沈雨薇站在那儿,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她一咬牙,转身就跑。
那男人也跟着跑了。
我没追。
温景然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我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说:“让他们走。”
“为什么?”
“因为,”我说,“他们还会来的。下次,会带着更多人来。”
温景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你说得对。”
陈宇轩和吴管家也走过来。
“姜先生,”陈宇轩说,“那个女的,就是害陆家的人?”
“嗯。”
他皱起眉头:“要不要我让人查查她的底?”
我想了想,说:“查查也好。但别打草惊蛇。”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沈雨薇和她师兄跑了。
但他们不会罢休。
他们还会来。
下次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管他们来多少次,我都不会怕。
因为心正的人,什么都不怕。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院门就被拍响了。
张大娘的声音传进来:“念禾!念禾!快起来!出事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跑出去。
张大娘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怎么了?”
她指着村口的方向:“那个……那个陆家的,又来了!”
我愣了一下。
陆家的?
陆时衍?
我走到村口一看,愣住了。
来的不止陆时衍。
还有陆母,还有陆诗语,还有陆父——那个刚从医院出来的陆父,坐在轮椅上,被陆时衍推着。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看见我,陆母第一个扑过来。
“念禾!”她喊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念禾,我们来给你道歉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
陆诗语跟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我。
陆时衍推着陆父,慢慢走过来。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
“姜先生,”他说,“我爸非要来,说要当面谢谢你。”
我看着轮椅上的陆父。
他比我上次见的时候瘦多了,脸上没多少肉,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清明。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姜……姜先生,谢谢你救了我们陆家。”
我看着他,没说话。
陆母在旁边抽抽搭搭地说:“念禾,以前是我不对,我不是人,我狗眼看人低……你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陆诗语也小声说:“嫂子……不,姜先生,对不起。”
我看着她们娘俩。
一个哭,一个低头。
跟上次在道观里一样。
但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上次她们道歉,是为了让我帮忙。
这次道歉,是帮完了之后来的。
我看向陆时衍。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说:“她们是真的想道歉。不是为了什么,就是想道歉。”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进来吧。”
他们跟着我进了院子。
张大娘在旁边看着,一脸警惕。
我让他们在院子里坐下,自己进屋去倒了杯茶出来。
陆母看见我端茶,赶紧站起来:“念禾,你别忙,我们自己来……”
我把茶杯放在石桌上,说:“坐着吧。”
她讪讪地坐下了。
我看着他们,说:“你们来道歉,我听到了。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陆母眼睛一亮:“真的?”
“但别指望我跟你们做亲戚。”我说,“咱们之间,没那个缘分。”
她的笑容僵住了。
陆时衍在旁边点点头:“应该的。”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姜先生,”他忽然说,“我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愣了一下。
陆母也愣了,但马上站起来,拉着陆诗语和陆父往外走。
“走走走,我们去外头等着。”
他们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陆时衍。
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我。
“姜念禾,”他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雨薇的事,我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陈宇轩告诉我的。”他说,“他说沈雨薇就是害我们家的那个人。”
我看着他不说话。
他继续说:“我以前不知道她是这种人。我妈一直说她好,我也就信了。现在才知道,她从头到尾都是在演戏。”
我听着,没吭声。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姜念禾,我以前眼睛瞎了。没看清她,也没看清你。”
我看着他,心里头动了一下。
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现在看清了?”我问。
他点点头。
“看清了。”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看清了就好。”
他没说话。
我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姜念禾,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我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不能。”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我知道。”
我继续往前走,进了屋。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外头的动静。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门响了,他们走了。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说,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不能。
当然不能。
但为什么,心里头有点堵呢?
那天晚上,温景然来找我。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我。
“念禾,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我摇摇头:“没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陆时衍跟你说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笑:“猜的。今天他单独跟你说话,说完你就这样了。”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
“念禾,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别想太多。”
我点点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早点睡。”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很圆,很亮。
师父说过,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我这辈子,该合的合了,该离的离了。
接下来,该嘛嘛吧。
我站起来,进屋,睡觉。
第二天起来,太阳照常升起。
我照常吃饭,照常画画,照常过子。
沈雨薇那档子事,还没完。
但我不急。
等着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