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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福船破开东海的浪涛,十艘战船借着东南季风,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双屿港疾驰。船舷两侧的浪花飞溅,沈砚立在船头,一身甲胄被海风灌得猎猎作响,手里紧紧攥着双屿传来的急报,指节泛白。

身侧的毛浩峰脸色惨白,望着双屿港的方向,指节攥得咯咯作响:“沈百户,李光头是叶麻最亲信的副手,当年跟着我义父打天下,后来跟着叶麻一心劫掠,早就对议和恨之入骨。这次他勾来了本大隅岛的倭寇首领小野正雄,带了三千真倭,双屿主寨已经丢了,洪叔他们带着一千多弟兄被围在西寨,粮草最多撑三了。”

李光头是双屿港的老人,当年跟着许栋起家,许栋被朱纨清剿后,才跟着汪直闯荡,论资历比毛浩峰还老。他素来反对招安,一心想靠着劫掠垄断东海商路,这次趁着汪直入杭州、双屿群龙无首,直接勾连倭寇发动了叛乱。

沈砚收起急报,目光扫过身后列队的五百新军。这些都是戚继光亲手练出来的精锐,人人熟稔鸳鸯阵,配足了火铳、佛朗机炮,军纪严明,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意。可叛军加起来足有五千之众,还占据了双屿港的天险,兵力悬殊,硬拼绝无胜算。

“传令下去,船队在韭山列岛暂歇,不得靠近双屿,打草惊蛇。”沈砚沉声下令,随即转身看向毛浩峰,“毛头领,你久在双屿,最熟悉港内水道。除了正门码头,还有没有隐蔽的水道,能让人悄悄潜进去?”

毛浩峰眼睛一亮,立刻道:“有!双屿南港有一条暗水道,只有涨时能通小船,平里被礁石挡住,外人本不知道。当年我义父防着官军围剿,特意留的后路,只有我们几个心腹知道。从那里进去,能直接绕到西寨后侧!”

“好。”沈砚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今夜涨时分,你带二十名水性最好的弟兄,坐哨船从暗水道潜进去,联络西寨的洪叔,约定明三更,以寨中火起为号,里应外合,先解西寨之围。”

他顿了顿,又看向王冲:“王冲,你带两百弟兄,分乘四艘哨船,明三更时分,佯攻正门码头,把叛军的主力都吸引到正门来。记住,只许败不许胜,把他们拖在码头,绝不能真的硬拼。”

“那你呢?”王冲急道。

“我带剩下的三百弟兄,等叛军主力被吸引到正门,就从北港登陆,直取他们的粮仓,烧了他们的粮草,再从背后包抄主寨。”沈砚的声音斩钉截铁,“李光头和小野正雄本就不是一条心,李光头想夺权,小野正雄想劫掠,粮草一烧,他们必乱。我们就能趁乱破局。”

众人纷纷领命,没人有半分异议。从慈溪城头死战,到双屿孤身入虎,再到海门大捷,沈砚早已用一场场硬仗,赢了所有人的信服。

而此时的杭州城,早已是风雨欲来。

城南汪直居住的宅院外,王本固带着两千巡按府的兵丁,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刀枪林立,甲胄鲜明,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宅院门口,王本固一身青色官袍,手持圣旨抄本,对着院内厉声喝喊,声音传遍了整条街巷。

“汪直!你是朝廷通缉十余年的巨寇,罪大恶极,荼毒两浙百姓!如今圣旨已下,命你即刻入京候审,你还敢龟缩院内,负隅顽抗吗?!”

“院内的亲卫听着!立刻放下兵器,交出汪直,既往不咎!若是敢包庇反贼,一律同罪,满门抄斩!”

他身后的兵丁跟着齐声喝喊,声浪震天,引得杭州百姓围得人山人海,议论纷纷。王本固早已让人在城中散布流言,说汪直入城是为了里应外合,引倭寇攻打杭州城,一时间城中人心惶惶,不少士绅百姓都被煽动,跟着喊着要拿下汪直,以平民愤。

宅院之内,汪直的亲卫们个个拔刀在手,守在院门之后,脸色紧绷,对着汪直急道:“船主!王本固这老匹夫欺人太甚!我们出去,回双屿去!再待下去,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汪直端坐于堂中,手里握着茶杯,指尖微微发抖。他看着身侧吓得脸色发白的妻儿,听着院外震天的喝骂声,口剧烈起伏。他纵横东海三十年,何时受过这等围困折辱?可他更清楚,只要他敢动手,就正中王本固的下怀,坐实了谋逆的罪名,不仅自己要死,还会连累胡宗宪,连累双屿所有盼着招安的弟兄。

“都把刀收起来。”汪直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谁敢擅自动手,按港规处置。”

亲卫们不甘地收起兵器,却依旧个个怒目圆睁。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兵甲碰撞的脆响,胡宗宪一身绯色总督官袍,带着数百名总督府亲卫,疾驰而来。

“王本固!你带着兵马围堵朝廷贵客,煽动百姓,扰乱杭州城防,是要造反吗?!”胡宗宪勒住马缰,厉声喝问,声音穿透了喧嚣。

王本固转过身,冷笑着举起手里的圣旨抄本:“胡总督!皇上圣旨已下,命你即刻将汪直押解进京候审!你抗旨不遵,私藏巨寇,如今还敢带兵前来,是要和这反贼同流合污吗?”

“圣旨?”胡宗宪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眼神冷厉如刀,“本督只接到了内阁传来的廷寄,并未接到正式圣旨。王大人拿着一份抄本,就敢擅自调动兵马,围堵本督请来的客人,是谁给你的胆子?!”

他早已料到王本固会来这一手,提前给城门守军、杭州卫都下了令,没有总督府的令牌,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可他没想到,王本固竟胆大包天,动用了巡按府的直属兵丁,还煽动了城中士绅。

“胡总督,你不用在这里巧言令色!”王本固梗着脖子,厉声喝道,“我是浙江巡按御史,奉旨监察吏治,纠察反贼!汪直是朝廷通缉的巨寇,我就有权利拿他!今你要么交出汪直,要么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你以为本督不敢?”胡宗宪猛地一拍腰间的总督佩剑,身后的亲卫瞬间拔刀,与王本固的兵丁对峙起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徐渭骑着马快步赶来,翻身下马,凑到胡宗宪身边,压低声音道:“汝贞,不能动手。王本固就是想你动手,坐实你通寇谋逆的罪名。京城那边,严阁老已经彻底闭了门,徐阁老也递了消息,说皇上被言官们缠得怒火中烧,正式圣旨怕是这几就到了。”

胡宗宪握着佩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知道徐渭说的是实话,王本固就是个滚刀肉,了他容易,可了他,就等于把自己上了绝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地看着王本固:“本督再说一遍,汪船主是本督请来商议招安事宜的使者,不是阶下囚。在朝廷正式旨意下来之前,谁敢擅闯宅院,格勿论!”

他一挥手,身后的亲卫立刻上前,将王本固的兵丁退了数步,在宅院外形成了一道新的防线。王本固看着胡宗宪寸步不让的样子,知道今绝无可能闯进去,最终狠狠一甩袖子,厉声喝道:“胡宗宪!你给我等着!正式圣旨一到,我看你还能护他到几时!”

说完,他带着兵丁愤愤离去,只留下围观看热闹的百姓,还有依旧紧绷的防线。

宅院之内,汪直听着院外的动静,缓缓闭上了眼睛。他能听到胡宗宪为了护他,不惜与巡按御史刀兵相向,也能听到王本固那句“圣旨一到”的威胁。他心里清楚,胡宗宪已经拼尽全力护他,可君心难测,圣旨一到,谁也挡不住。

入夜之后,胡宗宪独自走进了宅院。他看着坐在堂中,鬓角添了几分白发的汪直,沉默了许久,缓缓躬身:“汪船主,今之事,让你受惊了。”

“胡总督不必多礼。”汪直摆了摆手,抬眸看向他,眼神复杂,“我汪直在海上漂了三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王本固这点阵仗,还吓不倒我。我只是想问问胡总督,京城的消息,到底怎么样了?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胡宗宪坐在他对面,没有隐瞒,将京城的局势一一说了:严党闭门自保,言官们天天上奏弹劾,嘉靖皇帝震怒,正式圣旨随时可能抵达杭州。说完之后,他看着汪直,一字一句道:“汪船主,我胡宗宪在这里给你一句准话。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把你交出去。就算圣旨到了,我就算拼着丢官罢职,满门抄斩,也一定会保你周全。”

“胡总督的诚意,我懂。”汪直苦笑一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上的圣旨一到,你一个浙直总督,能抗得住吗?当年张经立下王江泾大捷,不还是一道圣旨,就冤于西市?我汪直的命不值钱,可我不能连累我手下数万弟兄,不能让他们刚看到回家的希望,就又坠入。”

“汪船主放心。”胡宗宪眼神坚定,“沈砚已经带着新军驰援双屿,只要双屿平定,我们手里就有实打实的功绩。我已经写了第三道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把双屿叛乱、倭寇入寇的实情奏明皇上,告诉他,了你,东海就再也没有能约束倭寇的人,东南永无宁。只要能再拖三个月,等我们肃清了沿海倭寇,皇上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汪直看着胡宗宪眼中的恳切,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信胡宗宪这一次,信那个在双屿港里,以性命为他做保的少年。

而此时的双屿港外,夜色已深。

水渐渐涨了上来,淹没了南港暗水道的礁石。毛浩峰带着二十名水性极好的亲兵,划着两艘小哨船,借着夜色和水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暗水道,一路避开巡逻的哨船,顺利绕到了西寨后侧。

西寨之内,被围困了三的主和派弟兄们早已弹尽粮绝,人人带伤,为首的洪叔正靠着寨墙,望着主寨的方向,满脸绝望。就在这时,寨墙下传来了毛浩峰的暗号,洪叔眼睛瞬间亮了,立刻让人悄悄放下绳索,把毛浩峰一行人拉了上来。

“少头领!你可回来了!”洪叔握着毛浩峰的手,老泪纵横,“李光头和小野正雄天天来攻寨,弟兄们快撑不住了!船主怎么样了?”

“义父在杭州很安全,胡总督拼死护着他。”毛浩峰沉声道,“沈百户带着五百戚家军精锐,已经到了港外,约定明三更,以火为号,里应外合,解西寨之围,平定叛乱!”

寨内的弟兄们一听援军到了,瞬间燃起了希望,原本萎靡的士气瞬间高涨起来,纷纷摩拳擦掌,等着明的反击。

第二三更,夜色如墨,双屿港正门码头忽然响起了震天的炮声。王冲带着两百弟兄,分乘四艘哨船,对着码头的防御工事疯狂开炮,火铳声、喊声震天动地。

守在码头的叛军瞬间慌了神,立刻飞报主寨。李光头一听官军来攻正门,当即冷笑一声:“就这点人,也敢来闯双屿?”他转头看向小野正雄,“小野首领,你带两千真倭,去码头守住,把这些官军全都了,正好祭旗!”

小野正雄本就是嗜成性的莽夫,一听有仗打,立刻提着倭刀,带着两千真倭,水般涌向了正门码头。他哪里知道,这正是沈砚的调虎离山之计。

就在叛军主力被吸引到正门的瞬间,双屿北港,沈砚带着三百新军,悄无声息地登陆了。北港的守军本就不多,又被正门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本没发现背后的官军。沈砚一挥手,新军列着鸳鸯阵,如同猛虎下山,瞬间冲垮了北港的防线,守军连喊都没喊出来,就被尽数斩。

“全速前进,直取粮仓!”沈砚厉声下令,一马当先,朝着主寨旁的粮仓冲去。粮仓只有几百名守军,本挡不住训练有素的新军,不过片刻功夫,就被冲殆尽。沈砚一声令下,火把纷纷扔进粮仓,熊熊大火瞬间燃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正门码头的小野正雄看到粮仓方向的大火,瞬间脸色大变,知道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当即带着人往回赶。可他刚走到半路,西寨方向也燃起了大火,毛浩峰带着西寨的弟兄们,从寨内冲出来,与王冲的人马两面夹击,把码头的叛军得溃不成军。

双屿港内,喊声、炮声、兵刃碰撞声震彻海面。李光头在主寨里,看着四处燃起的大火,看着溃逃回来的叛军,瞬间慌了神。他没想到,区区五百官军,竟把他五千人马搅得天翻地覆。

就在这时,手下匆匆来报:“大头领!不好了!小野首领带着人往回赶,被官军堵在了半路,死伤惨重!西寨的人冲出来了,码头丢了!北港也被占了!官军已经快打到主寨门口了!”

李光头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大头领!我们投降吧!”身边的亲信急道,“汪船主待我们不薄,我们只是被李光头蛊惑了!只要我们放下兵器,沈百户和少头领一定会饶了我们的!”

“投降?”李光头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投降也是死!汪直最恨叛徒,他绝不会放过我们!不如我们了小野正雄,献了主寨,向朝廷投降,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命!”

他当即带着人,就要出寨去截小野正雄,献首投降。可他刚出主寨门,就迎面撞上了带着人赶回来的小野正雄。小野正雄一听李光头要了自己投降,瞬间怒目圆睁,骂了一句半生不熟的汉话,举起倭刀就朝着李光头劈了过去。

两人瞬间厮在一起,原本就混乱的叛军,彻底乱成了一锅粥,自相残起来。

就在这时,沈砚带着新军冲了过来,看着自相残的叛军,厉声喝道:“放下兵器者,不!顽抗者,格勿论!”

叛军们早已没了斗志,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投降。只有小野正雄带着几十个心腹,还在负隅顽抗,他看着冲过来的沈砚,嘶吼一声,举着倭刀就朝着沈砚劈了过来,招式狠辣,招招致命。

沈砚眼神一凛,想起了戚继光的叮嘱,不与他硬拼长刀,脚步变换,侧身避开刀锋,手里的长刀顺势横扫,正砍在他的手腕上。倭刀应声落地,沈砚上前一步,长刀猛地一送,直接刺穿了小野正雄的膛。

这个带着倭寇屠戮沿海百姓的匪首,当场毙命。

李光头见状,立刻扔下兵器,跪地投降,嘴里连连喊着“饶命”。可毛浩峰冲了过来,看着这个背叛汪直、勾结倭寇、了十几个主和派弟兄的叛徒,眼睛通红,手起刀落,直接斩下了李光头的人头。

天色微亮时,双屿港的战火终于平息。

叛军被尽数肃清,主寨、码头、粮仓尽数收回,西寨之围已解,双屿港重新回到了主和派的手中。沈砚站在主寨的瞭望台上,看着海面上升起的朝阳,看着港内渐渐恢复秩序的船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双屿稳住了,汪直的退路保住了,议和的基,总算没有崩塌。

可这份喜悦,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一艘快船从杭州方向疾驰而来,登岸的是胡宗宪的贴身亲卫,他脸色惨白,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冲到沈砚面前,递上一封沾着血的急报,声音嘶哑:“沈百户!出事了!京城的正式圣旨到了!皇上严令,即刻将汪直押解进京,三司会审!王本固拿着圣旨,带着杭州卫的五千兵马,围了总督府和城南宅院,着胡大人交人!胡大人让你立刻带军回援,晚了,就来不及了!”

沈砚捏着那封,手猛地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朝阳刚刚升起,可他的眼前,却仿佛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他拼尽全力平定了双屿的叛乱,保住了议和的基,可杭州城里,那把悬在汪直头上的刀,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钱塘江边的剑,已然出鞘。这场关乎东南生死的议和大局,终于走到了最凶险的悬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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