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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那声音又急又乱,已经彻底失了平时那份沉稳。

许大茂却像早等着这一刻似的,立刻把话接了过去。

“我还真就不回!”

“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

“不就是想把我弄回去,然后我写谅解书,好把傻柱捞出来吗?”

“做梦去吧!”

“我偏不回,我就等着傻柱判了再说!”

这几句话,刀刀往心口上戳,专挑最疼的地方扎。

易中海脸色瞬间变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你……你就不怕杨厂长开除你?”

许大茂一脸无所谓,甚至还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怕什么?”

“我是铁饭碗,他杨厂长也没资格想开就开。”

“再说了,我犯什么错了?”

“给农民兄弟放电影,那是我的本职工作。”

在这个年月,铁饭碗三个字,真就是底气。

易中海眼看硬的不行,只能换成软的。

他脸上硬挤出一副为你好的模样,语气也故意放缓了。

“大茂啊,你得替自己前程想想。”

“你不能为了这一场电影,就把领导给得罪死了吧?”

“以后你还想不想往上走,想不想当部了?”

“听你一大爷一句,赶紧回去见杨厂长,看看他找你到底是什么事。”

“这才是大事。”

“至于公社这边,少看一场电影也不至于怎么样。”

“再说了,就算今天不放,他们还能把你怎么样?”

他这一套,嘴上是劝,骨子里还是那股拿人当傻子的味儿。

许大茂一听,脸立刻沉了下来,声音也陡然拔高。

“易中海,你给我闭嘴!”

“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谁告诉你,放映员就是只会摆机器放电影的?”

“农民兄弟很多都不识字,上面就是借着放电影这个机会,让我们做宣传,做教育,加强爱国意识。”

“这不是你嘴里那种可有可无的小事,这是大事,是长远的事!”

“国家讲的是工农联盟。”

“你一个工人,一而再再而三拦着我给农民兄弟放电影,这不是看不起农民兄弟是什么?”

“你这就是在破坏工农联盟,在拆国家的台,在动百年大计!”

这帽子一层一层往上叠,叠到最后,已经吓得人头皮发炸。

许大茂猛地转身,看向杨书计,一声大喝。

“杨书计,这种人,不能轻饶,抓起来,打!”

杨书计听完这几句,后背刷一下就湿透了。

别人也许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可他太懂这几句话的分量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吵架了。

这是奔着把人往死里摁去的。

有些事,心里想一想,甚至暗地里做一做,都未必有事。

可一旦被人挑明摆在明面上说出来,那性质就全变了。

杨书计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放电影的事,居然能被许大茂一路拔高到这一步。

同时,他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幸亏自己一直站在许大茂这边。

不然按许大茂这扣帽子的本事,真给自己也来上一套,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杨书计也不敢犹豫,直接大手一挥。

民兵们得了信号,立刻跟着队长扑了上去。

一群人围住易中海,拳头脚尖像雨点一样砸下去。

这都还算克制的。

要是再往后推个一两年,事情闹大了,说不定真能把人折腾没了。

易中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来不及说。

别说反驳了,他连脑子都没工夫转。

只见眼前拳影腿影乱飞,耳边全是呼呼风声和闷响声。

原先定好的,就是狠狠他一顿,所以众人只用拳脚,没动枪托和刺刀。

毕竟不用家伙事,那还能说是年轻人气不过,出手重了点。

可一旦抄上武器,性质立刻就变了。

先前许大茂给傻柱挖坑时,就是这个理。

要是他不动枪,顶多算吵嘴升级。

可一旦碰了枪,那就不是口角了,直接往刑事上靠。

许大茂自己也没闲着,趁着场面一乱,悄悄就混了进去。

严格来说,他不是动手,而是动脚。

而且一上来就直奔要害。

他瞅准机会,一脚狠狠踹向易中海下三路。

下一秒,易中海“嗷”地一声惨叫,声音都变了调。

整个人像被烫熟的大虾一样,猛地弓起身子,直接蜷成一团滚在地上。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净净,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两个徒弟看到这场面,吓得魂都快飞了,脸都绿了。

其中一个连忙举起手,声音都在抖。

“这事跟我们没关系!”

“都是易中海的主意!”

“我们现在就跟他划清界限!”

“坚决跟这种破坏百年大计的坏人做斗争!”

话喊得倒是挺快,可该挨的揍,一点也没少。

毕竟他们既然是跟着一起来的,那就不可能一点责任都不沾。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有错。

可真砸下来,谁也别想净净站到一边。

打完之后,现场总算平静了一点。

风里还飘着土腥味和人喘粗气的声音。

杨书计整了整衣领,这才走到许大茂身边,低声问了一句。

“许电影,接下来咋办?”

许大茂神色轻松得像没事人一样,抬头看了看天色。

“还能咋办,等天黑,照常放电影。”

“要是轧钢厂那边来电话问,你们就把事情都往我身上推。”

杨书计一听,眼睛都睁大了。

“这……这合适吗?”

他原本还以为,许大茂会想办法把责任往外甩。

结果这人倒好,居然主动往自己身上揽。

许大茂笑了一声,摆摆手,像是在说什么鸡毛小事。

“杨书计,你别看这事闹得大,其实真不算啥。”

“你想想,轧钢厂跟你们公社是老关系了,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杨厂长就算急着让我回去,你这边再不通人情,也得让我进村喝口水,吃两口热乎饭吧?”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易中海来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那种话。”

“你们公社的年轻人一听,谁能不火?”

“上去揍他一顿,再把人控制住,这不是很正常吗?”

“后来我为了给你们消气,也为了把事情往回圆,这才答应晚上照常放电影。”

“这不就说得通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越来越顺,思路也清清楚楚。

“你就按我说的办。”

“晚上,电影好好放。”

“明天一大早,你们派民兵兄弟把易中海他们三个押回厂里,让杨厂长自己给个说法。”

“毕竟这人,是他派出来的。”

杨书计听完,立刻就懂了。

说白了,这跟街头泼妇骂架一个道理。

有时候不看谁最讲理,就看谁先抢到先手,谁更能缠,谁更会把局面往自己有利那边拧。

事情对不对,有时反倒没那么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利益,是立场,是谁先把话占住。

活着嘛,不寒碜。

很多时候,先把自己护住,才有资格谈别的。

杨书计仔细一想,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杨厂长级别再高,也管不到他头上。

更何况,这事从头到尾,公社这边确实也占着理。

他们轧钢厂内部闹矛盾,那就让他们自己回去掰扯。

自己只要把公社这边的好处守住就够了。

最难得的是,许大茂这人不但没甩锅,反而处处替五星公社找补,把话说得圆圆满满。

杨书计心里那叫一个舒坦,越看许大茂越顺眼。

他甚至立马就动了心思,准备组织公社的妇女们,赶一下午再加一晚上,绣一面锦旗送过去。

许大茂一听,赶紧摆手。

“别送给我。”

“要送,就送给轧钢厂。”

“上面就写:轧钢厂心系农民兄弟,电影放映员风雨无阻——五星公社赠。”

“记住了,轧钢厂那几个字一定得大,大一点,再大一点。”

他这一手,看着像是给厂里争光,实则每一步都算得明明白白。

这样一来,轧钢厂领导脸上有光。

同时,也等于顺手给杨厂长递了个台阶。

问题就不在杨厂长身上了。

而是易中海他们借着杨厂长的名头,狐假虎威,办事办砸了。

这么一绕,杨厂长就算不想罚,也得罚他们。

更妙的是,夸轧钢厂,其实也等于夸了他自己。

毕竟轧钢厂电影放映员,拢共就他许大茂一个。

杨书计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

“好!”

“真是妙!”

“大茂啊,你当放映员都屈才了,你这脑子,该去从政!”

嘴上说着夸奖,心里却忍不住暗想,这小子脸皮厚,心眼活,手段还顺,说不定真有大前途。

到了晚上,许大茂乐呵呵地摆机器,调胶片,整个人轻松得不行。

幕布一拉,电影一放,台下乌泱泱坐满了人。

孩子们吵吵闹闹,大人们裹着棉袄挤在一起,脸上全是期待。

风吹得幕布边角微微晃动,放映机咔哒咔哒地转,光柱穿过夜色,把一张张兴奋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等电影放完,夜更深了,村里静下来,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狗叫。

偏偏这时候,还有年轻俏丽的小寡妇悄悄钻进了他的被窝。

这一晚上,许大茂舒坦得骨头都轻了。

他心里忍不住感慨,前身这家伙是真有本事。

要放到后世,那妥妥就是个海王。

关键人家还混得风生水起,走哪儿都能吃得开。

许大茂本来就不差钱,出手又阔,跟在红星公社时差不多,拍一拍手,什么都能张罗起来。

他这边乐不思蜀,过得像一样。

易中海那边,却是真倒了八辈子血霉。

先是被人狠狠了一顿。

紧接着下三路还挨了那一下狠的,疼得他整个人都发虚。

他甚至暗地里都在犯嘀咕,不知道自己那玩意儿到底有没有被踢坏。

更要命的是,住的地方又破又冷,床板硬得像石头,屋里一股霉味和土腥味,夜里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人本睡不踏实。

要不是他心里还憋着那股恨,死咬着牙想着以后非报复许大茂不可,他说不定早就撑不住了。

撑不住的,又何止他一个。

秦淮茹、贾张氏、棒梗、聋老太太这帮人,一个个也都急得不行。

当天晚上,贾张氏刚吃完饭,嘴一抹,就开始发作。

“易中海这是死哪去了?”

“怎么到现在还没把傻柱弄回来?”

“傻柱不回来,我宝贝孙子吃什么?”

她冲着秦淮茹就开始使唤。

“你去看看,瞅瞅易中海回来没有!”

秦淮茹心里其实也慌。

易中海回没回来,她当然知道。

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她亲眼看见易中海带着两个壮实徒弟出了门。

可直到现在,人影都没见着。

她没办法,只能去找聋老太太。

“老太太,一大爷到这会儿都没回,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一回,秦淮茹是真的急了。

傻柱已经折进去一个了,要是再搭进去一个易中海,她这一家子的好子就真到头了。

这些年,她们家之所以能活得滋润,靠的就是两个大冤种。

平时有傻柱给她家输血。

碰上点事,又有易中海出来张罗捐款,拿大义压人。

现在一个进去了,一个又生死不知,她怎么可能不慌。

聋老太太的脸也沉得吓人。

易中海到现在没露面,那基本就说明,事情肯定不对了。

要说着急,她比秦淮茹还着急。

秦淮茹没了这两个靠山,最多是子难过点,还能想办法再去找新的冤大头。

可她不一样。

她这把年纪,真要没了傻柱和易中海,别说过好子了,能不能安稳活着都难说。

别看她现在挂着个五保户的名头。

可没有易中海那一套道德绑架撑着,也没有傻柱那双拳头在前面顶着,她在四合院里本什么都不是。

真到了那一步,光一个贾张氏,就能把她吃得死死的,再顺手把她那点家底吞得一点不剩。

想到这里,聋老太太心里那股烦气更重了。

她看了秦淮茹一眼,眼神里满是厌恶。

在她看来,要不是这个女人勾三搭四,惹得傻柱栽跟头,后面哪会有这么多事。

傻柱不出事,易中海自然也不会出事。

可眼下,显然不是追责的时候。

聋老太太攥紧拐杖,声音发沉。

“终打雁,没想到让雁啄了眼。”

“是我这个老婆子,小瞧了许大茂那个小人。”

“明儿一早,你去找辆板车,拉着我去见杨厂长。”

然而,她到底还是低估了许大茂。

四合院这帮禽兽,从上到下,都有一种说不清的迷之自信。

上面有聋老太太。

中间有易中海、刘海中。

下面连棒梗那种白眼狼都觉得自己行。

仿佛只要他们一出手,什么烂摊子都能轻松摆平。

可现实哪会事事都顺着他们。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空气还冷得刺脸。

秦淮茹从隔壁院借来板车,拉着聋老太太,急匆匆往轧钢厂赶。

结果两人刚到厂门口,连门都没进去,迎面就是一记闷棍般的重击。

只见厂门外早已人山人海,闹哄哄一大片。

五星公社的人敲锣打鼓,红旗晃眼,锣声震天,热闹得像过节一样。

他们一边给轧钢厂送锦旗,一边还押着易中海三个人往前走。

最扎眼的是,易中海脖子上还挂着一块牌子,上头写着几个大字——破坏工农联盟。

这自然又是许大茂的主意。

他做事,从来不喜欢偷偷摸摸。

要搞,就要摆在明面上搞。

要做,就做得热热闹闹,满城皆知。

轧钢厂这边,杨厂长等人一见这阵势,心里立刻就有数了。

到了这一步,事情是真是假,细节对错,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最重要的是,厂里的脸面得保住。

而要保住脸,就得有人出来扛。

这个人,只能是易中海。

这就是成年人之间的规矩。

很多时候,讲的不是对错,而是利益,是取舍,是谁能被推出去当代价。

真想破这个局,除非有比杨厂长还高一层的领导下场。

否则,这事本翻不了。

更麻烦的是,真要较真查下来,五星公社那边还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易中海那天说的话,确实够难听。

公社这边顶多算是把事往大了拔了一点。

可你要说他们错了,那顶帽子谁都背不起。

秦淮茹看着眼前这场面,整个人都傻了,眼睛睁得老大,呼吸都急了。

“老太太,快救救一大爷啊!”

她原本还以为,老太太一出马,事情肯定能压下去。

谁能想到,昨天还高高在上的八级工,今天就成了挂牌示众的人。

不但脸丢尽了,还背上了这么大一口锅。

聋老太太盯着人群中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她心里明白,这一次,她们这边是真的栽狠了。

“先扶我去杨厂长办公室。”

她叹了口气,声音都有些发哑。

秦淮茹再不甘心,也只能先推着她往厂里走。

五星公社那边也很会做人。

他们只敲锣打鼓送锦旗,大张旗鼓地把感谢姿态做足。

至于易中海被保卫科暗中接手这件事,他们提都不提,像是压没看见。

轧钢厂一众领导见对方这么识趣,心里也舒服了不少。

至少没让他们当众丢大脸。

相反,还借着送锦旗这事,顺便露了个面,挣了点光彩。

等流程都走完,外人散得差不多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自己人时,杨书计才把前因后果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他说得相当克制,没怎么掺个人情绪,尽量把事情原样摆出来。

许大茂则在旁边查漏补缺,补了几句。

而且他没趁机踩易中海。

甚至连易中海怎么挨打,怎么出丑,都没多提。

他只是一个劲夸轧钢厂领导多么关心农民兄弟,思想工作做得多么到位,说得全是高大上的场面话。

他心里门清。

事到现在,局已经定了。

再落井下石,意义不大,反而可能招人反感。

不如老老实实给领导戴高帽,反倒更讨巧。

杨厂长听着听着,心里却把易中海骂了个狗血淋头。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的就是这种人。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五星公社显然没打算往死里闹,就是想给轧钢厂留个面子,让他们自己处理。

但人家给了台阶,轧钢厂就不能装看不见。

总得给个说法。

偏偏易中海又是厂里稀缺的八级钳工,处理轻了重了都不合适。

这事,必须上会。

许大茂心里却一直有个怀疑。

他总觉得,易中海这个八级钳工,多多少少是有点水分的。

真要是硬得不能再硬的顶级八级工,早就该被秘密抽调去更重要的地方活了。

不可能一直窝在轧钢厂里。

钳工这活,可不是谁都能到顶。

那是机械制造里最老牌、最扎实的手艺活。

錾、锉、锯、划线、钻孔、铰孔、攻丝、套丝、刮削、研磨、校正、弯曲、铆接,这些都得会。

真正的八级钳工,不光手上得有活,脑子里还得有图。

会设计,会制图,会排工艺。

各种金属材料什么脾性,怎么切削,什么刀具怎么改,怎么修,他都得懂。

锻、铸、车、铣、刨、磨、镗、铆、焊、钣金下料这些工种,也都得懂个七七八八,甚至还得比一般人强。

基本功更是吓人。

那种本事,几乎到了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说得夸张点,机器磨不了的,人能磨。

器械锯不开的,人能锯。

手里一把锉刀,真能一点点锉出一片天地。

这种人,才配叫八级工。

所以打死许大茂,他也不信易中海真有传说里那种能耐。

要真有那本事,他还至于整天愁养老?

就凭这手艺,他只要放个话,愿意给他养老的人,能从四合院一路排到密云去。

哪怕没人主动上赶着,组织也不会让这种人晚景凄凉。

所以他更倾向于,易中海能爬到这个级别,多少和聋老太太有点关系。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经此一闹,许大茂几乎可以确定,易中海这回得从八级工的位置上摔下来。

再厉害的工人,也不能在大方向上犯错。

五星公社的人离开以后,杨厂长连办公室里还等着的聋老太太都顾不上,直接把中上层领导全召去开会。

许大茂也被叫了进去。

整个会议室里,就他一个不是领导的人。

可谁让他是当事人,绕不开。

会议一开始,李主任先开了口。

“大茂啊,事情到底咋回事,你仔细给大家说一遍。”

作为杨厂长的对头,李主任这会儿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杨厂长那边出事,他巴不得看得更清楚一点。

许大茂这次一下子让杨厂长折了易中海这员大将,李主任已经动了拉拢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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