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又急又乱,已经彻底失了平时那份沉稳。
许大茂却像早等着这一刻似的,立刻把话接了过去。
“我还真就不回!”
“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
“不就是想把我弄回去,然后我写谅解书,好把傻柱捞出来吗?”
“做梦去吧!”
“我偏不回,我就等着傻柱判了再说!”
这几句话,刀刀往心口上戳,专挑最疼的地方扎。
易中海脸色瞬间变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你……你就不怕杨厂长开除你?”
许大茂一脸无所谓,甚至还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怕什么?”
“我是铁饭碗,他杨厂长也没资格想开就开。”
“再说了,我犯什么错了?”
“给农民兄弟放电影,那是我的本职工作。”
在这个年月,铁饭碗三个字,真就是底气。
易中海眼看硬的不行,只能换成软的。
他脸上硬挤出一副为你好的模样,语气也故意放缓了。
“大茂啊,你得替自己前程想想。”
“你不能为了这一场电影,就把领导给得罪死了吧?”
“以后你还想不想往上走,想不想当部了?”
“听你一大爷一句,赶紧回去见杨厂长,看看他找你到底是什么事。”
“这才是大事。”
“至于公社这边,少看一场电影也不至于怎么样。”
“再说了,就算今天不放,他们还能把你怎么样?”
他这一套,嘴上是劝,骨子里还是那股拿人当傻子的味儿。
许大茂一听,脸立刻沉了下来,声音也陡然拔高。
“易中海,你给我闭嘴!”
“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谁告诉你,放映员就是只会摆机器放电影的?”
“农民兄弟很多都不识字,上面就是借着放电影这个机会,让我们做宣传,做教育,加强爱国意识。”
“这不是你嘴里那种可有可无的小事,这是大事,是长远的事!”
“国家讲的是工农联盟。”
“你一个工人,一而再再而三拦着我给农民兄弟放电影,这不是看不起农民兄弟是什么?”
“你这就是在破坏工农联盟,在拆国家的台,在动百年大计!”
这帽子一层一层往上叠,叠到最后,已经吓得人头皮发炸。
许大茂猛地转身,看向杨书计,一声大喝。
“杨书计,这种人,不能轻饶,抓起来,打!”
杨书计听完这几句,后背刷一下就湿透了。
别人也许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可他太懂这几句话的分量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吵架了。
这是奔着把人往死里摁去的。
有些事,心里想一想,甚至暗地里做一做,都未必有事。
可一旦被人挑明摆在明面上说出来,那性质就全变了。
杨书计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放电影的事,居然能被许大茂一路拔高到这一步。
同时,他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幸亏自己一直站在许大茂这边。
不然按许大茂这扣帽子的本事,真给自己也来上一套,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杨书计也不敢犹豫,直接大手一挥。
民兵们得了信号,立刻跟着队长扑了上去。
一群人围住易中海,拳头脚尖像雨点一样砸下去。
这都还算克制的。
要是再往后推个一两年,事情闹大了,说不定真能把人折腾没了。
易中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来不及说。
别说反驳了,他连脑子都没工夫转。
只见眼前拳影腿影乱飞,耳边全是呼呼风声和闷响声。
原先定好的,就是狠狠他一顿,所以众人只用拳脚,没动枪托和刺刀。
毕竟不用家伙事,那还能说是年轻人气不过,出手重了点。
可一旦抄上武器,性质立刻就变了。
先前许大茂给傻柱挖坑时,就是这个理。
要是他不动枪,顶多算吵嘴升级。
可一旦碰了枪,那就不是口角了,直接往刑事上靠。
许大茂自己也没闲着,趁着场面一乱,悄悄就混了进去。
严格来说,他不是动手,而是动脚。
而且一上来就直奔要害。
他瞅准机会,一脚狠狠踹向易中海下三路。
下一秒,易中海“嗷”地一声惨叫,声音都变了调。
整个人像被烫熟的大虾一样,猛地弓起身子,直接蜷成一团滚在地上。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净净,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两个徒弟看到这场面,吓得魂都快飞了,脸都绿了。
其中一个连忙举起手,声音都在抖。
“这事跟我们没关系!”
“都是易中海的主意!”
“我们现在就跟他划清界限!”
“坚决跟这种破坏百年大计的坏人做斗争!”
话喊得倒是挺快,可该挨的揍,一点也没少。
毕竟他们既然是跟着一起来的,那就不可能一点责任都不沾。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有错。
可真砸下来,谁也别想净净站到一边。
打完之后,现场总算平静了一点。
风里还飘着土腥味和人喘粗气的声音。
杨书计整了整衣领,这才走到许大茂身边,低声问了一句。
“许电影,接下来咋办?”
许大茂神色轻松得像没事人一样,抬头看了看天色。
“还能咋办,等天黑,照常放电影。”
“要是轧钢厂那边来电话问,你们就把事情都往我身上推。”
杨书计一听,眼睛都睁大了。
“这……这合适吗?”
他原本还以为,许大茂会想办法把责任往外甩。
结果这人倒好,居然主动往自己身上揽。
许大茂笑了一声,摆摆手,像是在说什么鸡毛小事。
“杨书计,你别看这事闹得大,其实真不算啥。”
“你想想,轧钢厂跟你们公社是老关系了,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杨厂长就算急着让我回去,你这边再不通人情,也得让我进村喝口水,吃两口热乎饭吧?”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易中海来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那种话。”
“你们公社的年轻人一听,谁能不火?”
“上去揍他一顿,再把人控制住,这不是很正常吗?”
“后来我为了给你们消气,也为了把事情往回圆,这才答应晚上照常放电影。”
“这不就说得通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越来越顺,思路也清清楚楚。
“你就按我说的办。”
“晚上,电影好好放。”
“明天一大早,你们派民兵兄弟把易中海他们三个押回厂里,让杨厂长自己给个说法。”
“毕竟这人,是他派出来的。”
杨书计听完,立刻就懂了。
说白了,这跟街头泼妇骂架一个道理。
有时候不看谁最讲理,就看谁先抢到先手,谁更能缠,谁更会把局面往自己有利那边拧。
事情对不对,有时反倒没那么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利益,是立场,是谁先把话占住。
活着嘛,不寒碜。
很多时候,先把自己护住,才有资格谈别的。
杨书计仔细一想,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杨厂长级别再高,也管不到他头上。
更何况,这事从头到尾,公社这边确实也占着理。
他们轧钢厂内部闹矛盾,那就让他们自己回去掰扯。
自己只要把公社这边的好处守住就够了。
最难得的是,许大茂这人不但没甩锅,反而处处替五星公社找补,把话说得圆圆满满。
杨书计心里那叫一个舒坦,越看许大茂越顺眼。
他甚至立马就动了心思,准备组织公社的妇女们,赶一下午再加一晚上,绣一面锦旗送过去。
许大茂一听,赶紧摆手。
“别送给我。”
“要送,就送给轧钢厂。”
“上面就写:轧钢厂心系农民兄弟,电影放映员风雨无阻——五星公社赠。”
“记住了,轧钢厂那几个字一定得大,大一点,再大一点。”
他这一手,看着像是给厂里争光,实则每一步都算得明明白白。
这样一来,轧钢厂领导脸上有光。
同时,也等于顺手给杨厂长递了个台阶。
问题就不在杨厂长身上了。
而是易中海他们借着杨厂长的名头,狐假虎威,办事办砸了。
这么一绕,杨厂长就算不想罚,也得罚他们。
更妙的是,夸轧钢厂,其实也等于夸了他自己。
毕竟轧钢厂电影放映员,拢共就他许大茂一个。
杨书计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
“好!”
“真是妙!”
“大茂啊,你当放映员都屈才了,你这脑子,该去从政!”
嘴上说着夸奖,心里却忍不住暗想,这小子脸皮厚,心眼活,手段还顺,说不定真有大前途。
到了晚上,许大茂乐呵呵地摆机器,调胶片,整个人轻松得不行。
幕布一拉,电影一放,台下乌泱泱坐满了人。
孩子们吵吵闹闹,大人们裹着棉袄挤在一起,脸上全是期待。
风吹得幕布边角微微晃动,放映机咔哒咔哒地转,光柱穿过夜色,把一张张兴奋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等电影放完,夜更深了,村里静下来,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狗叫。
偏偏这时候,还有年轻俏丽的小寡妇悄悄钻进了他的被窝。
这一晚上,许大茂舒坦得骨头都轻了。
他心里忍不住感慨,前身这家伙是真有本事。
要放到后世,那妥妥就是个海王。
关键人家还混得风生水起,走哪儿都能吃得开。
许大茂本来就不差钱,出手又阔,跟在红星公社时差不多,拍一拍手,什么都能张罗起来。
他这边乐不思蜀,过得像一样。
易中海那边,却是真倒了八辈子血霉。
先是被人狠狠了一顿。
紧接着下三路还挨了那一下狠的,疼得他整个人都发虚。
他甚至暗地里都在犯嘀咕,不知道自己那玩意儿到底有没有被踢坏。
更要命的是,住的地方又破又冷,床板硬得像石头,屋里一股霉味和土腥味,夜里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人本睡不踏实。
要不是他心里还憋着那股恨,死咬着牙想着以后非报复许大茂不可,他说不定早就撑不住了。
撑不住的,又何止他一个。
秦淮茹、贾张氏、棒梗、聋老太太这帮人,一个个也都急得不行。
当天晚上,贾张氏刚吃完饭,嘴一抹,就开始发作。
“易中海这是死哪去了?”
“怎么到现在还没把傻柱弄回来?”
“傻柱不回来,我宝贝孙子吃什么?”
她冲着秦淮茹就开始使唤。
“你去看看,瞅瞅易中海回来没有!”
秦淮茹心里其实也慌。
易中海回没回来,她当然知道。
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她亲眼看见易中海带着两个壮实徒弟出了门。
可直到现在,人影都没见着。
她没办法,只能去找聋老太太。
“老太太,一大爷到这会儿都没回,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一回,秦淮茹是真的急了。
傻柱已经折进去一个了,要是再搭进去一个易中海,她这一家子的好子就真到头了。
这些年,她们家之所以能活得滋润,靠的就是两个大冤种。
平时有傻柱给她家输血。
碰上点事,又有易中海出来张罗捐款,拿大义压人。
现在一个进去了,一个又生死不知,她怎么可能不慌。
聋老太太的脸也沉得吓人。
易中海到现在没露面,那基本就说明,事情肯定不对了。
要说着急,她比秦淮茹还着急。
秦淮茹没了这两个靠山,最多是子难过点,还能想办法再去找新的冤大头。
可她不一样。
她这把年纪,真要没了傻柱和易中海,别说过好子了,能不能安稳活着都难说。
别看她现在挂着个五保户的名头。
可没有易中海那一套道德绑架撑着,也没有傻柱那双拳头在前面顶着,她在四合院里本什么都不是。
真到了那一步,光一个贾张氏,就能把她吃得死死的,再顺手把她那点家底吞得一点不剩。
想到这里,聋老太太心里那股烦气更重了。
她看了秦淮茹一眼,眼神里满是厌恶。
在她看来,要不是这个女人勾三搭四,惹得傻柱栽跟头,后面哪会有这么多事。
傻柱不出事,易中海自然也不会出事。
可眼下,显然不是追责的时候。
聋老太太攥紧拐杖,声音发沉。
“终打雁,没想到让雁啄了眼。”
“是我这个老婆子,小瞧了许大茂那个小人。”
“明儿一早,你去找辆板车,拉着我去见杨厂长。”
然而,她到底还是低估了许大茂。
四合院这帮禽兽,从上到下,都有一种说不清的迷之自信。
上面有聋老太太。
中间有易中海、刘海中。
下面连棒梗那种白眼狼都觉得自己行。
仿佛只要他们一出手,什么烂摊子都能轻松摆平。
可现实哪会事事都顺着他们。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空气还冷得刺脸。
秦淮茹从隔壁院借来板车,拉着聋老太太,急匆匆往轧钢厂赶。
结果两人刚到厂门口,连门都没进去,迎面就是一记闷棍般的重击。
只见厂门外早已人山人海,闹哄哄一大片。
五星公社的人敲锣打鼓,红旗晃眼,锣声震天,热闹得像过节一样。
他们一边给轧钢厂送锦旗,一边还押着易中海三个人往前走。
最扎眼的是,易中海脖子上还挂着一块牌子,上头写着几个大字——破坏工农联盟。
这自然又是许大茂的主意。
他做事,从来不喜欢偷偷摸摸。
要搞,就要摆在明面上搞。
要做,就做得热热闹闹,满城皆知。
轧钢厂这边,杨厂长等人一见这阵势,心里立刻就有数了。
到了这一步,事情是真是假,细节对错,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最重要的是,厂里的脸面得保住。
而要保住脸,就得有人出来扛。
这个人,只能是易中海。
这就是成年人之间的规矩。
很多时候,讲的不是对错,而是利益,是取舍,是谁能被推出去当代价。
真想破这个局,除非有比杨厂长还高一层的领导下场。
否则,这事本翻不了。
更麻烦的是,真要较真查下来,五星公社那边还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易中海那天说的话,确实够难听。
公社这边顶多算是把事往大了拔了一点。
可你要说他们错了,那顶帽子谁都背不起。
秦淮茹看着眼前这场面,整个人都傻了,眼睛睁得老大,呼吸都急了。
“老太太,快救救一大爷啊!”
她原本还以为,老太太一出马,事情肯定能压下去。
谁能想到,昨天还高高在上的八级工,今天就成了挂牌示众的人。
不但脸丢尽了,还背上了这么大一口锅。
聋老太太盯着人群中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她心里明白,这一次,她们这边是真的栽狠了。
“先扶我去杨厂长办公室。”
她叹了口气,声音都有些发哑。
秦淮茹再不甘心,也只能先推着她往厂里走。
五星公社那边也很会做人。
他们只敲锣打鼓送锦旗,大张旗鼓地把感谢姿态做足。
至于易中海被保卫科暗中接手这件事,他们提都不提,像是压没看见。
轧钢厂一众领导见对方这么识趣,心里也舒服了不少。
至少没让他们当众丢大脸。
相反,还借着送锦旗这事,顺便露了个面,挣了点光彩。
等流程都走完,外人散得差不多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自己人时,杨书计才把前因后果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他说得相当克制,没怎么掺个人情绪,尽量把事情原样摆出来。
许大茂则在旁边查漏补缺,补了几句。
而且他没趁机踩易中海。
甚至连易中海怎么挨打,怎么出丑,都没多提。
他只是一个劲夸轧钢厂领导多么关心农民兄弟,思想工作做得多么到位,说得全是高大上的场面话。
他心里门清。
事到现在,局已经定了。
再落井下石,意义不大,反而可能招人反感。
不如老老实实给领导戴高帽,反倒更讨巧。
杨厂长听着听着,心里却把易中海骂了个狗血淋头。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的就是这种人。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五星公社显然没打算往死里闹,就是想给轧钢厂留个面子,让他们自己处理。
但人家给了台阶,轧钢厂就不能装看不见。
总得给个说法。
偏偏易中海又是厂里稀缺的八级钳工,处理轻了重了都不合适。
这事,必须上会。
许大茂心里却一直有个怀疑。
他总觉得,易中海这个八级钳工,多多少少是有点水分的。
真要是硬得不能再硬的顶级八级工,早就该被秘密抽调去更重要的地方活了。
不可能一直窝在轧钢厂里。
钳工这活,可不是谁都能到顶。
那是机械制造里最老牌、最扎实的手艺活。
錾、锉、锯、划线、钻孔、铰孔、攻丝、套丝、刮削、研磨、校正、弯曲、铆接,这些都得会。
真正的八级钳工,不光手上得有活,脑子里还得有图。
会设计,会制图,会排工艺。
各种金属材料什么脾性,怎么切削,什么刀具怎么改,怎么修,他都得懂。
锻、铸、车、铣、刨、磨、镗、铆、焊、钣金下料这些工种,也都得懂个七七八八,甚至还得比一般人强。
基本功更是吓人。
那种本事,几乎到了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说得夸张点,机器磨不了的,人能磨。
器械锯不开的,人能锯。
手里一把锉刀,真能一点点锉出一片天地。
这种人,才配叫八级工。
所以打死许大茂,他也不信易中海真有传说里那种能耐。
要真有那本事,他还至于整天愁养老?
就凭这手艺,他只要放个话,愿意给他养老的人,能从四合院一路排到密云去。
哪怕没人主动上赶着,组织也不会让这种人晚景凄凉。
所以他更倾向于,易中海能爬到这个级别,多少和聋老太太有点关系。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经此一闹,许大茂几乎可以确定,易中海这回得从八级工的位置上摔下来。
再厉害的工人,也不能在大方向上犯错。
五星公社的人离开以后,杨厂长连办公室里还等着的聋老太太都顾不上,直接把中上层领导全召去开会。
许大茂也被叫了进去。
整个会议室里,就他一个不是领导的人。
可谁让他是当事人,绕不开。
会议一开始,李主任先开了口。
“大茂啊,事情到底咋回事,你仔细给大家说一遍。”
作为杨厂长的对头,李主任这会儿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杨厂长那边出事,他巴不得看得更清楚一点。
许大茂这次一下子让杨厂长折了易中海这员大将,李主任已经动了拉拢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