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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赵德功正式成为刘三爷手下的白役之后,子反倒比试用期清闲了些。

试用期的时候,王瘸子什么活儿都让他——送最远的公文、跑最累的腿、办最磨人的差事。那是试他,看他能不能吃苦、有没有眼色、是不是那块料。现在试出来了,活儿反倒分得合理了——近处的公文他送,远处的王瘸子自己跑(王瘸子说“你腿脚好,留着近处的跑快点,我腿脚不行,远处的反正慢,不差那半个时辰”),跑腿买东西的活儿两人轮着来,收常例的活儿主要还是王瘸子经手——他还不够格。

但刘三爷开始让他接触另一类活儿了。

那是万历十一年四月里的事。天刚回暖,辽河化冻,铁岭卫城里到处是泥泞,走一步陷半步。赵德功早上刚到经历司,刘三爷就把他叫进了里屋。

“有个活儿,你办一下。”刘三爷的语气跟上次说孙大的事时一模一样——平淡、随意,像是在说“你去买两个烧饼”。

赵德功已经学会了不在脸上露出多余的表情。他点了点头,等着刘三爷往下说。

“右所那边有个军户,姓马,叫马老六。他想把他儿子从军册上彻底划掉——不是挪到余丁册,是彻底划掉。连军户的身份都不要了。”

赵德功心里一动。彻底脱籍,这是他在孙大那件事之后特意了解过的——军户脱籍,不光是改册籍的事,还要千户点头、卫指挥使签字,最后还要报辽阳都司备案。一层层下来,没有几十两银子本办不成。

“多少钱?”

“二十两。”刘三爷伸出两手指,“十两给王彪,五两给卫里的书吏,三两给辽阳那边打点,二两是我们经手的。”

赵德功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按照一成的分成,他能拿到二钱银子。不算多,但也不少了——够他爹吃一个月的药。

“马老六拿得出二十两?”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军户能拿出二十两银子的,要么是做了几十年小买卖攒下的,要么是卖了地、卖了房、卖了闺女。不管哪种,都意味着倾家荡产。

刘三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悦——那意思很明确:不该问的别问。

赵德功立刻低了头:“我去办。”

“嗯。马老六家在城南,靠河边那一排,第三间。你去找他,把银子收了,把东西给他。”刘三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赵德功,“这是改好的册籍底稿。你让他按个手印,就说已经办妥了。等王彪那边签了字,再把正式的给他。”

赵德功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纸上写的是“右所军户马小六,因家贫丁单,准予除籍,为民”——下面空着王彪签字的地方。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出了经历司。

城南靠河边那一排房子,比城西的好不到哪儿去。辽河年年涨水,年年淹,住在河边的人家都是实在没地方去的。房子用石头垒了半截地基,上面是土坯,屋顶压着几块石板,怕被风掀了。

赵德功找到第三间,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几下,里面才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呀?”

“刘三爷让来的。”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但看起来像五十的——满脸皱纹,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裂口。她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赵德功。

“你是刘三爷的人?”

“是。我姓赵,在经历司当差。”

女人让开身子,让他进去。

屋里头比孙大家强不了多少。一张炕,一张桌,两条板凳,墙角堆着几个破麻袋。炕上躺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瘦得跟骷髅似的,脸色蜡黄,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

女人注意到赵德功的目光,低声说:“病了。咳了三个月了,看了好几个郎中,都说要吃好药。可我们这种人,哪儿吃得起好药?”

赵德功没接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了——在铁岭卫,军户的孩子能活到成年的,不到一半。不是病死的,就是饿死的,再不然就是在墩台上冻死的。

“马老六呢?”他问。

“出去借钱了。昨儿个说好了今天给钱的,还差五两,出去借去了。”女人说着,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堆铜钱,“这是十五两,你先点点。剩下的五两,等他回来给你。”

赵德功接过布包,把银子倒在手心里,一块一块地掂量、辨认。银子成色一般,有的发黑,有的发灰,是那种在市面上流通了很久的旧银子。但分量都足,没有短少的。

“十五两,够了。”他把银子重新包好,揣进怀里,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纸,“这是改好的册籍底稿。等王千户签了字,正式的就能下来。你先让马小六按个手印。”

女人把炕上的孩子叫醒。孩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茫然地看着赵德功。

“小六,按个手印。”女人说。

孩子没问为什么,伸出瘦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在赵德功递过来的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在纸上按了个歪歪斜斜的指印。

赵德功把纸收好,站起来要走。

“等等。”女人叫住他,“这个……真的能成吗?小六真的不用当兵了?”

赵德功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在绝境中抓住最后一稻草的表情。他见过他娘露出过这种表情,在他爹从墩台上摔下来、躺在炕上咳血的时候。

“能成。”他说,“刘三爷经手的事,没有办不成的。”

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说这种话。他知道这不完全是真的——刘三爷也有办不成的事,这世上没有人什么事都能办成。但他需要这个女人相信。因为她已经把全部的希望押在这上面了。

他走出马家的门,沿着河岸往回走。辽河的水浑黄浑黄的,打着旋往下游流。河对岸是一望无际的草甸子,草刚返青,嫩绿嫩绿的,看着喜人。但赵德功知道,那片草甸子里藏着胡子,藏着野狼,藏着铁岭卫的人一辈子都不想碰到的东西。

他回到指挥使司的时候,王瘸子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回来,眯着眼睛问:“办妥了?”

“收了十五两。还差五两,马老六出去借了。”

王瘸子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马老六这个人,我认识。”他说,“以前在右所当兵,跟我一起守过墩台。老实人,比我还老实。他儿子生下来就体弱,三天两头生病。他想让儿子脱籍,是想送儿子去开原投一个亲戚——开原那边有买卖做,比在铁岭当兵强。”

“开原?”赵德功有些意外,“开原不是也有卫所吗?去了不还是军户?”

王瘸子看了他一眼,笑了:“开原是开原,铁岭是铁岭。开原那边有马市,有商人,有太监,乱得很。一个军户到了那边,只要没人查,混在人群里就找不着了。马老六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把儿子的军籍销了,送到开原去,从此改名换姓,再也不回铁岭。”

赵德功沉默了。他明白马老六为什么要花二十两银子做这件事了——不是为了让儿子过好子,而是为了让儿子活命。在铁岭当兵,马小六那个身子骨,撑不过三年。去了开原,哪怕做个跑堂的、做个小买卖,好歹能活着。

活着。又是活着。

在辽东这地方,所有人的挣扎,归结底都是为了这两个字。

下午,马老六来了。

赵德功在经历司的门口见到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马老六四十出头,个子不高,敦实,脸上全是风吹晒留下的沟壑。他的手大得像蒲扇,指节粗壮,是那种常年握刀枪、握锄头磨出来的手。但此刻,这双大手在微微发抖。

“赵小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递过来,“五两,凑齐了。你点点。”

赵德功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五块碎银子,大小不一,有的上面还带着牙印。他没有点,直接收了起来。

“马大叔,你放心。刘三爷说了,这事能办成。”

马老六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赵小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小六的病……你看了一眼,你觉得他能好不?”

赵德功愣了一下。他不是郎中,他看不出来一个孩子能不能好。但他看着马老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了他爹。

“能好。”他说,“到了开原,换了地方,养一养就好了。”

马老六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再回头。

赵德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那个背影宽厚、敦实,但微微佝偻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他把那五两银子交给刘三爷的时候,刘三爷正在喝茶。他数了数银子,点了点头,从里面拿出二钱,递给赵德功。

“你的。”

赵德功接过银子,没有揣进怀里,而是攥在手心里。银子很凉,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刘三爷,”他忽然开口,“马小六的册籍,真的能改吗?”

刘三爷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王彪千户那边,会不会卡着不给签?”

刘三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觉得他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又像是觉得他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王彪那边,我自会去办。你做好你分内的事就行。”

赵德功知道,不能再问了。他低了头,把那二钱银子揣进怀里,退了出去。

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二十两银子,十两给王彪,五两给卫里的书吏,三两给辽阳,二两经手——这个账算得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是早就定好的价码。这意味着,这种“生意”不是第一次做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想起王瘸子说过的话:“在辽东这地方,军户的儿子能活到成年的,不到一半。”

而他能做的,就是帮其中一小部分人,花二十两银子,买一个“活着”的机会。

这件事之后,赵德功在经历司的地位悄悄发生了变化。

变化不大,但能感觉到。以前,王瘸子分派活儿的时候,总是把最累、最远、最没油水的活儿给他。现在,开始偶尔分给他一些“有门道”的活儿——比如去千户所送公文的时候顺便打听消息,比如去马市上看看行情,比如去城门口接从辽阳来的信使。

这些活儿都有常例。去千户所打听消息,回来报给刘三爷,能拿几十文。去马市看行情,回来写个条陈,能拿一百文。去城门口接信使,信使会给“跑腿钱”,二三十文不等。

赵德功开始有了一点积蓄。他把大部分交给他娘,留一小部分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他娘每次接过钱,都要问一句:“净不?”

他每次都回答:“净。”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撒谎。这些钱是常例,是黑钱,是见不得光的。但他没有贪污、没有克扣、没有欺负过任何一个比他更穷的人。他只是跑腿、送信、传话,挣一份辛苦钱。

他这样安慰自己。

四月中的一天,刘三爷把赵德功叫进屋里,给了他一个新任务。

“你明天去一趟开原。”

赵德功一愣。开原在铁岭北边一百多里,是辽东三大马市之一,也是女真各部跟大明做买卖的地方。铁岭卫的人去开原,要么是办差,要么是做买卖,要么是逃籍。

“去开原什么?”

“送一封信。交给开原马市的监市太监,王公公。”刘三爷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封得严严实实,上面盖着刘三爷的私章,“你到了开原,去马市找王公公的管事太监,姓李,叫李贵。把信交给他,他自会给你安排。”

“什么安排?”

“你不用管。把信送到就行。”刘三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北边最近不太平。”

赵德功点了点头,把信揣进怀里。他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问了也不会告诉他,就算告诉了,他也未必听得懂。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出发了。

从铁岭到开原,一百多里路,沿着辽河往北走。这条路他以前没走过,但听说过——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被水冲断了,得绕路。更要命的是,这一带经常有胡子出没。

他带了三样东西:一封信、两个烧饼、一把短刀。短刀是王瘸子借给他的,说是“用”。赵德功不会用刀,但揣在身上,心里踏实一些。

走了大约三个时辰,他到了一个小镇。说是镇子,其实就是几十户人家围着一个土围子,外面挖了一道壕沟,里面养着几头牛、几只羊。镇子口站着一个老头,看见赵德功过来,警惕地打量了他半天。

“去哪儿?”

“开原。办差。”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半新的青布衫上停了片刻——这是刘三爷给他的,说是“出门办事,穿得体面些”。

“你是铁岭卫衙门的人?”

“是。经历司的。”

老头的态度立刻变了。他堆起笑脸,把赵德功让进镇子,还让人端了一碗水来。

“大人辛苦了,喝口水再走。”

赵德功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半碗。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喝下去浑身舒坦。

“老人家,前面路上安全不?”

老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大人,我跟你说实话——前些天,北边来了一伙胡子,二十几个人,在开原南边抢了好几户人家。你一个人走,要小心啊。”

赵德功的心沉了一下。二十几个胡子,碰上就是死。

他谢过老头,继续赶路。一路上,他把那把短刀从怀里掏出来,别在腰上,方便随时。虽然他不太会用,但总觉得这样安全一些。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开原城的轮廓。

开原比铁岭大。城墙更高、更厚,城门口的人更多、更杂。赵德功在城门口排队的时候,前后左右都是人——有赶着马车的商人,有扛着货物的脚夫,有穿着皮袍子的女真人,有戴着高帽子的朝鲜使臣,还有几个光着膀子、浑身刺青的蒙古人。

空气里弥漫着马粪、汗臭、劣质烟草和说不清的香料味道,嘈杂得像是整个辽东的人都挤在了这里。

他进了城,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马市的位置。马市在城的东北角,占了好大一片地方,用木栅栏围着,里面分成好几个区域——卖马的、卖人参的、卖貂皮的、卖铁锅的、卖粮食的、卖布匹的,各占一块。

马市的入口处站着一排兵,个个腰里别着刀,手里拿着长矛,凶神恶煞似的。赵德功上前,报了自己的身份,说来找监市太监王公公的管事太监李贵。

兵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里面:“往里走,最里面那个大帐篷,那就是王公公的办事房。”

赵德功穿过马市,一路走一路看。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马市——那些穿着皮袍子的女真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堆的人参、一张张的貂皮、一颗颗的东珠,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过往的商人,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他找到了那个大帐篷。帐篷前面站着两个小太监,穿着青色的袍子,脸上白白净净的,一看就不是辽东本地人。

“我找李贵李公公。铁岭卫经历司刘三爷让我来送信的。”

一个小太监接过信,掀开帐篷帘子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一个中年太监走了出来。

李贵四十来岁,圆脸,没胡子,说话声音尖细,但语气和气得很。

“你就是刘三爷派来的人?”

“是。晚辈赵德功。”

李贵点了点头,把信拆开看了看,然后收进袖子里。

“信我收到了。你回去告诉刘三爷,就说东西我收到了,让他放心。”

赵德功不知道“东西”是什么,但他没有问。

“李公公,还有别的吩咐吗?”

李贵想了想,说:“你急着回去不?不急的话,在马市上转转,看看行情。刘三爷不是让你打听马市的行情吗?”

赵德功确实有这个任务。他点了点头。

“那你去转吧。转完了回来,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明天再回去。”

赵德功谢过李贵,转身走进了马市。

马市很大,他转了一个多时辰,才大致看明白了。

马市上最值钱的东西是马。一匹好马,能卖到三四十两银子。最差的老马、瘦马,也要五六两。卖马的主要是蒙古人和女真人,很少卖马——大明的马市政策是“以马换物”,用铁锅、布匹、粮食换蒙古和女真的马匹。

除了马,最值钱的是人参。辽东的人参是贡品,一上好的野山参,能卖到十几两银子。但大部分人参都是普通的,几钱银子到一二两不等。

貂皮也不便宜。一张上好的紫貂皮,能卖到二三两银子。普通的貂皮、狐皮、狼皮,几百文到一两不等。

最让赵德功吃惊的是铁锅的价格。一口普通的铁锅,在铁岭卖两钱银子,到了马市上能卖到一两。女真人不会炼铁,铁锅对他们来说是硬通货——一家人的铁锅,比一头牛还值钱。

他一边转一边记,把各种货物的价格、交易量、买卖双方的身份都记在心里。这是刘三爷教他的——出来办事,不能白跑一趟,总得带点有用的东西回去。

转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正准备回李贵那里,忽然听到一阵喧哗。

马市的北门那边,一群人围在一起,吵吵嚷嚷的。赵德功走过去,挤进人群,看见一个女真人和一个商人在吵架。

女真人三十来岁,身材魁梧,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袍子,腰间别着一把刀。他的汉话说得不太好,磕磕巴巴的,但能听懂。

“我的貂皮!二十张!你只给十张的钱!”

商人四十来岁,胖墩墩的,穿着一件绸缎袍子,手里拿着一把算盘,满脸不耐烦。

“你的貂皮成色不好,只能给这个价。要卖就卖,不卖拉倒。”

女真人急了,从摊子上抓起一张貂皮,举到商人面前:“你看看!这是上好的紫貂!在开原,这个成色最少卖二两一张!你只给一两,欺负人!”

商人冷笑一声:“你爱卖不卖。不卖的话,把这些东西搬走,别占着我的地方。”

赵德功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他注意到,商人身后站着两个壮实的家丁,手里都拿着棍子。而女真人只有一个人。

女真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咬了咬牙,把貂皮摔在摊子上,说了几句女真话——赵德功听不懂,但从语气判断,大概是在骂人。

商人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数了十两银子扔过去:“二十张,十两。数好了。”

女真人抓起银子,转身走了。他走过赵德功身边的时候,赵德功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

赵德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真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忽然想起王瘸子说过的一句话:“在辽东这地方,拳头大的说了算。”那个商人的拳头不大,但他身后有家丁、有靠山、有整个大明在背后撑腰。而女真人,什么都没有。

他回到李贵的帐篷时,天已经黑了。李贵让人给他安排了一个住处——马市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面有一张炕、一床被子、一碗米饭、一盘咸菜。

赵德功吃了饭,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今天看到的一切——马市上的喧哗、女真人的愤怒、商人的傲慢、太监的权势。他想着刘三爷的信、李贵说的“东西”、那些他看不懂但能感觉到的东西。

他还想着马老六、马小六、孙大、王彪、王瘸子、他爹、他娘。

所有人都在挣扎。在挣扎,女真人在挣扎,蒙古人在挣扎。军户在挣扎,商人在挣扎,千户在挣扎。每个人都在拼命地往上爬、往前奔,但大多数人都被踩进了泥里。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一百多里路,走回去又是一整天。

第二天一早,赵德功跟李贵告别,出了开原城,往南走。

走了一个多时辰,他忽然听到身后有马蹄声。他回头一看,远远地有一个人骑着马过来,速度不快不慢。

他往路边让了让,继续走。马蹄声越来越近,到了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

“你是铁岭卫的人?”

赵德功抬头一看,骑在马上的人正是昨天在马市上跟商人吵架的那个女真人。

他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短刀。

“你……你是谁?”

女真人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这时候赵德功才看清,这个人比他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像门板,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我叫额尔德尼。海西女真哈达部的。”女真人的汉话说得不太好,但比昨天在马市上流利了一些,“你别怕,我不是胡子。”

赵德功没有放松警惕:“你找我什么事?”

额尔德尼犹豫了一下,说:“你是铁岭卫衙门的人,对不对?”

“是又怎么样?”

“我想请你帮个忙。”

赵德功愣住了。一个女真人,找一个大明衙门里的人帮忙?

“什么忙?”

额尔德尼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是用女真文写的,弯弯曲曲的,赵德功一个字也不认识。

“这封信,我想请你帮我送到铁岭卫。交给……交给李成梁李总兵的人。”

赵德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李总兵?你要给李总兵送信?”

“不是给李总兵。是给他手下的人。”额尔德尼摇了摇头,“我听说铁岭卫有个姓刘的书吏,跟李总兵的人有来往。我想通过他,把信送上去。”

赵德功的心跳加快了。姓刘的书吏——那不就是刘三爷吗?

“信里写的是什么?”

额尔德尼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州女真的努尔哈赤,最近打了好几个胜仗。我们哈达部的酋长们很担心。这封信……是告诉我们的人,要小心。”

赵德功盯着那封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想起刘三爷说过——“北边最近不太平”。他想起铁岭卫的人说起努尔哈赤时那种不以为然的态度——“女真人狗咬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找我?”他问。

“因为你是铁岭卫衙门的人。我昨天在马市上看见你从李公公的帐篷里出来,知道你是办差的人。”额尔德尼顿了顿,又说,“而且……你看上去不像坏人。”

赵德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人。但他想起昨天在马市上,额尔德尼被那个商人欺负时的样子——一个魁梧的汉子,眼眶红红的,攥着拳头说不出话来。

“信我可以帮你带。”他最终说,“但我不保证刘三爷会收。”

额尔德尼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把信重新包好,递给赵德功,然后从褡裢里掏出一张貂皮,也递了过来。

“这个给你。算是谢礼。”

赵德功犹豫了一下,接过了信和貂皮。貂皮很软,摸上去像缎子一样滑。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努尔哈赤?”他忍不住问。

额尔德尼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赵德功没完全听懂的话。

“因为他不只是要报仇。他要的是整个女真。”

说完,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北方的尘土里。

赵德功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封信和那张貂皮,看着额尔德尼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努尔哈赤是谁。他不知道海西女真和建州女真有什么区别。他只知道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已经开始害怕了。而他们害怕的东西,大多数人都还不知道。

他把信和貂皮揣进怀里,继续往南走。

走到铁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指挥使司。刘三爷还没走,正坐在屋里喝茶。

“回来了?”刘三爷看了他一眼,“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信交给李贵李公公了。”赵德功把马市的行情一条一条地报给刘三爷——马价、参价、皮价、铁锅价,各是多少,比上个月涨了还是跌了,买卖双方都是些什么人。

刘三爷听完,点了点头,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

“还有一件事。”赵德功从怀里掏出额尔德尼的信,放在桌上,“回来的路上,一个女真人让我把这封信带给您。他说他是海西女真哈达部的,叫额尔德尼。他想通过您,把信送给李总兵的人。”

刘三爷的脸色变了。他拿起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盯着赵德功。

“你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昨天在马市上见过一面。他被一个商人欺负了。”

刘三爷沉默了很久。他拆开信,看了一眼——显然他也不认识女真文。

“信我先收着。”他最终说,把信放进了抽屉里,“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

“是。”

“还有,”刘三爷看着他,目光严肃,“下次遇到这种事,先回来报我,不要自己拿主意。你知不知道,私通外藩是什么罪?”

赵德功的心一沉。私通外藩——那是头的罪。

“我……我只是帮他带一封信。”

“帮女真人带信给李总兵的人,就是私通外藩。”刘三爷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次就算了。下次,不管是谁让你带东西、带话,都要先报我。”

“是。”赵德功低下头,后背全是冷汗。

刘三爷挥了挥手,让他出去。

赵德功走出经历司,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因为常年跑腿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他只知道,那个叫额尔德尼的女真人,眼睛里有跟他一样的东西——恐惧、希望,和一种说不清的、压在口的东西。

他快步往家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然后推门进去。

“娘,我回来了。”

他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笑了:“回来了?吃饭了没?”

“还没。”

“给你留着呢。粥,还有一块咸菜。”

赵德功坐在桌边,喝着粥,吃着咸菜。粥很稀,咸菜很咸,但他吃得很香。

吃完了,他躺在炕上,闭上眼睛。

他爹的呼吸声平稳了一些。刘三爷给的药似乎起了点作用,这几天咳血少了很多。

他娘在灶房里洗碗,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轻轻响着,像一首他听了十八年的摇篮曲。

赵德功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张貂皮。貂皮很软,很滑,带着一股淡淡的膻味。

他把貂皮掏出来,在黑暗中摸了摸,然后塞回怀里。

明天,他要把这张貂皮拿去卖了。应该能卖个几钱银子。够他爹再吃半个月的药了。

外面的风停了。边墙外头的狼嚎声也停了。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但赵德功知道,安静只是暂时的。

北边,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不是胡子,不是狼,是别的什么——更大、更黑、更可怕的东西。

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个叫额尔德尼的女真人知道。

他不怕。因为他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一个军户的命,本来就不值钱。

但也许——也许有一天,他的命会值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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