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白役笔记这部书写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欢,作者隔壁的贾平躺把人物、场景都写活了,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目前该书正处于连载状态之中,已经累计更新了137787字的丰富内容,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收藏。
白役笔记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赵德功在经历司待了半个月,才算是把“白役”这两个字吃透了。
白役,说白了就是衙门的临时工。没有编制,没有俸禄,没有腰牌,甚至连个正式的差役名目都没有。你就是书吏私人雇的帮手,书吏让你什么你就什么,出了事书吏一推六二五,倒霉的只有你自己。
但这活还是有人抢着。为什么?因为在铁岭卫这地方,能跟衙门沾上边,本身就意味着你比别人多了一条命。
赵德功每天早上卯时到经历司,先把炉子生上,把水烧开,给刘三爷泡好茶。然后等着王瘸子分派活计——有时候是送公文,有时候是跑腿买东西,有时候是去千户所传话,有时候是去城门口接人。
最累的是送公文。铁岭卫下辖好几个千户所、十几个百户所、几十个墩台,最远的离城六七十里。送一趟公文,天不亮出门,天黑才能回来,路上还要小心遇到“胡子”——辽东人管土匪叫胡子,边墙内外到处都是,碰上就没了命。
但最让赵德功难受的不是累,是饿。
白役没有俸禄,收入全靠常例。常例不是每天都有,有时候一天能收几十文,有时候好几天一分钱都收不到。刘三爷管饭——每天两个烧饼,早上一个中午一个,晚上不管。两个烧饼,对于一个十八岁、整天跑来跑去的小伙子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赵德功瘦得跟竹竿似的,但他从不说饿。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刘三爷不会因为他饿就多给他一个烧饼,王瘸子也不会因为同情他就把自己的那份分给他——王瘸子自己都吃不饱。
有一天,赵德功去北边的一个墩台送公文,来回走了六十里路。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饿得前贴后背,腿像灌了铅。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实在走不动了,蹲在城墙底下喘气。
一个巡夜的兵走过来,拿灯笼照了照他的脸:“谁?”
“经历司的,送公文回来。”
兵认出了他——赵德功这几天在城里跑来跑去,不少人都认识这张年轻的脸了。
“饿了吧?”兵从怀里掏出一块粮,掰了一半递给他,“吃吧。”
那是一块高粱面饼子,硬得能砸死狗。但赵德功接过来,三口两口就吞了下去,差点没噎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兵笑了,“你是赵老疙疽的儿子吧?”
“是。”
“你爹跟我当过几年兵。好人,就是太老实。”兵摇了摇头,“你好好,别跟你爹似的,当一辈子大头兵。”
赵德功点了点头,站起来,继续往家走。
这件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世上,能帮你的,往往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而是跟你一样在泥地里打滚的人。
半个月下来,赵德功算是把铁岭卫的底细摸了个大概。
铁岭卫说是“卫”,其实就是一个大号的军事据点。城里住着几千户军户,加上家属,总共不到两万人。城外面是大片的军屯田,种着高粱、苞米、豆子——辽东这地方种不了水稻,太冷了。
城里有几条像样的街道,最热闹的是东大街,两边开着杂货铺、饭馆、茶馆、赌坊,还有一家妓院。东大街的尽头就是指挥使司,指挥使司旁边是千户衙门,千户衙门对面是军械库,军械库后面是粮仓。
粮仓是赵德功最不想去的地方。
每次去粮仓送公文,他都能看到同样的场景:几百个军户排着队领粮饷,每人六斗米,但发到手里的最多四斗——那两斗被“损耗”了。什么是损耗?老鼠吃了、受了、路上撒了……理由多的是。但赵德功知道,那些米没有损耗,它们被搬进了千户们的家里。
有一次,他亲眼看见王彪的家丁从粮仓里搬出十几袋米,装上一辆大车,拉走了。管粮仓的书吏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目送大车远去,就像什么都没看见。
赵德功想问,但他忍住了。他知道,有些事看见了也得当没看见。这是王瘸子教他的第三句话:“在衙门里,眼瞎耳聋活得久。”
但他忍不住想:那些被克扣了粮饷的军户怎么办?他们家里也有老婆孩子,也要吃饭。如果连饭都吃不饱,谁还愿意守着墩台、守着边墙?如果墩台上没人,边墙外面的人打进来怎么办?
他想得太远了。王瘸子说他“想太多”,这话一点没错。
试用期第三周,赵德功接了一笔“大活”。
那天下午,刘三爷把他叫进屋里,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有件事你去办一下。”
赵德功心里一紧。刘三爷关上门说话的时候,通常意味着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左所那边有个军户,叫孙大。他想把他儿子从军籍里除了。你跟孙大接头,把事情办妥。”
“怎么个除籍法?”
“从正军册挪到余丁册。名义上还是军户,但不用当差了。”
“多少钱?”
“五两。你收了钱,交给王瘸子,王瘸子会转给我。”刘三爷顿了顿,又说,“你跟孙大说,这五两银子只是改册籍的钱。如果他儿子以后想彻底脱籍,还得再交十两。那十两是给千户的——千户点头,才能从军籍册上彻底划掉。”
赵德功点了点头。他明白了——五两银子只是买个“暂时不用当兵”,十两银子才是真正的自由。但孙大拿得出五两就不错了,十两?那是要他命。
“孙大在哪儿?”
“城西,靠城墙那边,有一间土房,门口堆着柴火。你去就行了。”
赵德功出了指挥使司,往城西走。城西是铁岭卫最穷的地方,住的都是最底层的军户——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人。房子一间挨着一间,都是用土坯垒的,矮得连门框都得弯着腰进。路上到处是垃圾和污水,臭气熏天。
他找到孙大的家。那间土房比赵德功家的还破,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掉了一半,墙上裂了好几道缝,用泥巴糊了又裂、裂了又糊。
他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疲惫。
“刘三爷让我来的。”
门开了。孙大站在门口,四十来岁,瘦得跟骷髅似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穿着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棉袄。他看了赵德功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希望,也是恐惧。
“进来吧。”
赵德功弯腰钻了进去。屋里头黑咕隆咚的,一股霉味和尿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疼。炕上躺着一个女人——孙大的老婆,病得不成样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炕角还缩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赵德功,眼神空洞。
“钱我凑齐了。”孙大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些铜钱。他一块一块地数给赵德功,“五两,你点点。”
赵德功接过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这些银子有大有小,有整有碎,有的上面还带着牙印——那是老百姓验银子真假时咬的。他知道,这些银子是孙大半辈子的积蓄,也许还借了不少。
“刘三爷说了,这次先改到余丁册。以后想彻底脱籍,还得再交十两。”
孙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先过了这关再说吧。”
赵德功把钱收好,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炕上的孩子忽然开口了:“爹,我饿。”
孙大的老婆咳了两声,有气无力地说:“乖,明天就有吃的了。”
赵德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孙大把最后的积蓄都拿出来了,家里可能连明天的米都没有了。
他走出那间土房,站在巷子里,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五两。他经手的第一笔“大钱”。按照规矩,他能分一成,也就是五钱银子。五钱,够他爹买一个月的药了。
但他心里堵得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愧疚,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口压着,喘不上气来。
他回到指挥使司,把银子交给王瘸子。王瘸子数了数,点了点头,从里面拿出五钱银子递给他。
“你的。”
赵德功接过银子,攥在手心里。银子很凉,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王叔,”他忽然问,“孙大那种人,改完册籍之后,真的能好过吗?”
王瘸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他熟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过?”王瘸子嗤笑一声,“他儿子不当兵了,但军户的身份还在,该交的税一样不少。他老婆病成那样,他儿子又小,家里没个劳动力,能好过到哪儿去?”
“那他还花五两银子改册籍?”
“因为他儿子要是当了兵,连这五两银子都没有了。”王瘸子叹了口气,“小子,你不懂。在辽东这地方,军户的儿子当兵,十个有九个回不来。不是死在边墙外头,就是死在墩台上。孙大花这五两银子,买的不是自由,是命。”
赵德功不说话了。他想起了他爹——赵老疙疽在墩台上坐了三十年,虽然瘸了一条腿,但好歹活着回来了。而跟他爹一起当兵的那些人,有的死在了边墙外头,有的病死在墩台上,有的实在受不了跑了、被抓回来打死了。
他爹是幸运的。但这份幸运,是用一条腿换来的。
那天晚上,赵德功回到家,把五钱银子交给他娘。他娘接过银子,手都在抖。
“这么多?”
“嗯。帮人办了点事。”
他娘没有问他办的是什么事。也许她猜到了,也许她不想知道。她只是把银子收好,然后去灶房给他热了一碗粥。
粥里居然有几粒米——不是野菜粥,是真正的米粥。赵德功喝了一口,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东西。
“娘,今天怎么舍得放米了?”
“你爹今天咳血少了一些,我想给他补补。”
赵德功看了一眼炕上的父亲。赵老疙疽睡着了,呼吸声还是那么重,但比前几天平稳了一些。
他把粥喝完,把碗放下,然后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夜空。
铁岭卫的夜空很净,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边墙外头的草甸子上,又有狼在嚎。那声音凄厉、悠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赵德功忽然想起王瘸子那句话:“孙大花这五两银子,买的不是自由,是命。”
那他自己呢?他在这衙门里当白役,每天跑断腿、饿断肠,挣这几钱碎银子,买的是什么?
不是自由——他还是军户,他爹还是军户,他将来有了儿子也还是军户。
不是命——他每天在外面跑,遇到胡子一样得死。
那他买的是什么?
他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
试用期第三十五天,赵德功差点丢了命。
那天他去北边一个叫“大河口”的百户所送公文,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胡子。
大河口在铁岭城北四十里,紧挨着边墙。那个百户所管着三个墩台,是铁岭卫最靠北的据点之一。赵德功早上天不亮就出发,走了四个时辰才到。把公文送到之后,百户留他吃了一顿饭——一碗高粱米饭,一块咸菜疙瘩。这在百户所算是待客的规格了。
吃完饭他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走在一条土路上,两边是一人多高的草甸子,风吹过去,草叶子沙沙响。
忽然,他听到前面有马蹄声。
他本能地蹲下来,躲进路边的草丛里。马蹄声越来越近,他透过草叶子的缝隙往外看,看见三个骑马的汉子从北边过来。
这三个人一看就不是正经人。他们穿着皮袍子,戴着貂皮帽子,腰间别着刀,马背上还驮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最让赵德功心惊的是,其中一个马背上还搭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胡子。
赵德功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屏住呼吸,整个人缩成一团,趴在草丛里,一动不敢动。
三个胡子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他清楚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这次的货不错,到开原能卖个好价钱。”
“那个真不经打,才捅一刀就死了。”
“少说两句,赶紧走。天黑了,别碰上巡边的兵。”
马蹄声渐渐远去。赵德功趴在草丛里,浑身发抖,冷汗把棉袄都湿透了。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确认没有动静了,才从草丛里爬出来,拼命往回跑。
他跑了整整两个时辰,跑到铁岭城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浑身是泥,衣服被荆棘划得稀烂,腿上全是血道子。
守城的兵拦住他:“站住!什么人?”
“经历司的……送公文回来……”赵德功上气不接下气,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兵把他扶起来,认出了他:“是你啊?怎么搞成这样?”
“遇到……胡子了……”
兵的脸色变了:“胡子?在哪儿遇到的?”
“大河口那边……往南走的……三个骑马的……”
兵二话不说,把他拖进城,直接送到了指挥使司。
刘三爷被叫起来的时候,还穿着睡衣。他听了赵德功的话,脸色铁青。
“三个胡子?往南走了?”
“是。马背上驮着包袱,还搭着一个人,像是死了。”
刘三爷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对身边的书吏说:“快去禀报千户。大河口那边的墩台肯定是没人值守了,胡子都摸到城北四十里了,竟然没人发现!”
书吏匆匆去了。刘三爷回过头,看着赵德功,沉默了一会儿。
“你命大。”他说,“遇到胡子还能活着回来的,你是头一个。”
赵德功哆嗦着说:“我躲在草丛里,他们没看见我。”
刘三爷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扔给他:“压压惊。”
赵德功接住银子,低头一看——二钱。不大,但也不小了。
“谢谢刘三爷。”
“回去歇着吧。明天不用来了,后天再来。”
赵德功走出指挥使司,天已经大亮了。他拖着两条像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娘正好开门出来倒水。看见他浑身是泥、满身是血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
“德功!你怎么了?!”
“没事,娘。遇到胡子了,跑回来了。”
他娘一把抱住他,哭了起来。赵老疙疽在屋里听到了,挣扎着从炕上爬起来,扶着墙走到门口。他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远处北方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回来就好。”他最后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回来就好。”
赵德功被他娘扶进屋里,换了一身净衣服,躺到炕上。他闭上眼睛,但一闭眼就看到那三个骑马的汉子从草丛旁边过去,马背上的那个人一动不动,像一袋粮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一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在这衙门里当白役,买的不是钱,不是自由,不是命。他买的是一个机会。一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机会。
如果他还在当兵,他也会被派到墩台上,也会在边墙外面遇到胡子。但他是兵,他没有地方躲,他得拿着长矛跟胡子拼命。而他是白役——虽然也是贱命一条,但至少,他可以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躲进草丛里,可以跑,可以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就有希望。
第三天,赵德功回到经历司上班。王瘸子看见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递给他一个烧饼。
赵德功接过烧饼,咬了一口。烧饼还是那个烧饼,硬邦邦的,没什么味道。但他嚼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嚼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王叔,”他嚼着烧饼,含糊不清地说,“大河口那边的墩台,真的没人值守吗?”
王瘸子叹了口气:“那个墩台早就没人了。去年冬天冻死了两个兵,剩下的几个跑了。百户所报上来,说要补人,但卫里一直没有拨人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王瘸子苦笑,“因为拨人就要拨粮饷。粮饷从哪儿来?从千户们的口袋里掏。你觉得王彪会为了一个墩台,把自己的银子吐出来?”
赵德功沉默了。
“小子,”王瘸子看着他,认真地说,“我跟你说过,在衙门里,眼瞎耳聋活得久。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听见了就当没听见。你要是每件事都往心里去,你活不过明年。”
赵德功点了点头。他知道王瘸子说得对。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当没看见就能当没看见的。
比如那个墩台。如果没有人值守,胡子就可以从那里翻过边墙,进入铁岭卫的地盘。他们可以抢东西、人、绑票,然后带着战利品扬长而去。
而铁岭卫的千户们,连一个墩台都不愿意补。
赵德功想起他爹在墩台上坐了三十年。三十年,他爹的眼睛一直盯着北方,盯着边墙外面的草甸子。他爹没有让一个胡子从他眼皮底下溜过去。
可现在,他爹瘸了,墩台空了,胡子来了。
赵德功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站起来,对王瘸子说:“王叔,我去送公文了。”
“去哪儿?”
“左所。给王彪送一份公文。”
“你小心点。王彪那个人,不好对付。”
赵德功点了点头,拿起公文,走出经历司。
他走在铁岭卫的街道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土墙上,暖洋洋的。但北方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挂在那边。
他加快了脚步。
试用期快结束的时候,刘三爷把赵德功叫进了屋里。
“三个月到了。”刘三爷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碗茶,“你得不错。留下吧。”
赵德功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躬身行礼:“谢谢刘三爷。”
“别急着谢。”刘三爷放下茶碗,认真地看着他,“留下可以,但有规矩。”
“您说。”
“第一,嘴要严。经历司的事,不管是大事小事,出了这个门就不能说。对谁都不能说——你爹你娘都不行。”
“是。”
“第二,手要稳。常例的钱,该你拿的你拿,不该你拿的碰都别碰。上次孙大那笔钱,你经手的,一分没少交上来,这个我看在眼里。”
“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刘三爷压低了声音,“在铁岭卫这地方,你要记住一件事:你是我的人。不管出了什么事,你都不能乱说话。你乱说话,丢的不只是你的命,还有我的。”
赵德功听懂了。刘三爷这是在告诉他:你是我的人,你的命是我的,你的嘴也是我的。
“我记住了。”
“行。从明天开始,你就算正式的白役了。工钱没有,但常例的分成,你跟王瘸子一样,一成。好好,以后有的是机会。”
赵德功又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等等。”刘三爷忽然叫住他,“你爹的病怎么样了?”
赵德功愣了一下,没想到刘三爷会问这个。
“还是老样子。咳嗽,咯血。”
刘三爷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这是从辽阳弄来的药,治咳血的。拿回去给你爹试试。”
赵德功接过药包,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刘三爷不是好人——这三个月他见过刘三爷收黑钱、改军籍、克扣常例。但他也知道,刘三爷对他不坏。至少,比王彪那种人强。
“谢谢刘三爷。”
“去吧。”
赵德功走出经历司,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指挥使司的院子里,看着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大旗,忽然觉得这三个月像过了三年。
他瘦了、黑了、手上磨出了老茧、腿上添了几道疤。但他活下来了。
他不再是那个蹲在门口啃苞米面饼子的军户子弟了。他是刘三爷手下的白役,是铁岭卫指挥使司的人。虽然在这个衙门里他还是最底层的存在,但至少——他进来了。
他攥着那包药,快步往家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他娘正在灶房里熬粥。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德功?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刘三爷提前放我回来的。”他把药包递给他娘,“这是刘三爷给的药,给爹治咳血的。”
他娘接过药包,看了看,眼眶又红了。
“刘三爷是好人啊。”
赵德功没说话。他不知道刘三爷算不算好人,但他知道,在这个世道里,能给你一碗饭吃、一包药的人,你就得记着他的好。
他走进屋里,赵老疙疽正靠在炕头上,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了看儿子。
“回来了?”
“嗯。”
“今天刘三爷跟你说什么了?”
“他让我留下了。”
赵老疙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赵德功很久没见过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哭。
“好。”赵老疙疽说,声音沙哑,“好。”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拍了拍赵德功的手背。
“德功,你比爹强。”
赵德功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他把脸转到一边,假装看窗外的天色。
“爹,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赵老疙疽咳嗽了两声,缓了缓,“爹当了一辈子兵,什么也没混下。你不一样,你在衙门里,有前途。”
“什么前途,就是一个白役。”
“白役也是衙门里的人。”赵老疙疽认真地说,“在铁岭卫,衙门里的人就是人上人。你好好,将来混个书吏,那就更好了。”
赵德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娘用刘三爷给的药熬了一碗汤,给赵老疙疽喝了。赵老疙疽喝完汤,咳嗽果然轻了一些,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赵德功躺在炕上,听着他爹平稳的呼吸声,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外面,风还在刮。边墙外头的草甸子上,狼还在嚎。但那些声音似乎远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样让人心惊胆战了。
他想起了王瘸子说的那三句话。
拳头大的说了算——李成梁的拳头最大,但李成梁在辽阳,不在铁岭。在铁岭,拳头最大的是千户们。而千户们的拳头再大,也得靠书吏帮他们写字、记账、管军籍。书吏的拳头不大,但书吏的笔尖很尖。尖到可以戳穿一个人的命。
别跟钱过不去——他这三个月挣了差不多一两银子,比他爹当半年兵挣的还多。这些钱不净,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爹需要药,他娘需要吃的,他需要活下去。
认字不如认人——他认得了刘三爷、王瘸子、王彪、百户所的百户、墩台上的兵……这些人有的能帮他,有的能害他。他得学会分辨,学会跟不同的人打交道。
赵德功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工。明天还有新的公文要送,新的规矩要学,新的人要认识。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炕上那个当了三十年兵、瘸了一条腿、咳血咳得满脸通红的老人。
是为了那个在油灯下洗衣服洗到眼睛快瞎了的女人。
是为了他自己——一个不想在墩台上吹一辈子北风的军户子弟。
边墙外头的狼嚎声渐渐远了,远了,最后消失在风里。
赵德功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座很高的墩台上,比铁岭卫所有的墩台都高。他往北看,能看到边墙外头的草甸子,草甸子过去是大山,大山过去是更远的地方。
他没有看到胡子。他只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风吹过去,草浪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那个梦很美。但赵德功不知道的是,那片绿色的海下面,藏着风暴。
风暴的名字,叫努尔哈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