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节开幕的那天，校园像被泼了一桶彩色的颜料。
主道上挂满了横幅和气球，红底黄字的“启明大学第23届校园文化艺术节”从校门口一直拉到图书馆，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面巨大的帆。各个院系的展板排成两排，上面贴满了节目海报和演员照片，有人路过就停下来看一眼，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混在风里，飘得到处都是。展板旁边还立了一个巨大的签名墙，白色的底布上已经签满了名字，密密麻麻的，有中文有英文，还有人画了笑脸和爱心。
广播从早上就开始放音乐。先是一首交响乐，然后是几首流行歌，到了下午换成了往届艺术节的现场录音。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朗诵，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有些失真，但气氛被烘得很足。校门口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往年的精彩片段，一群人围在下面看，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叹声。
林辰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差点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昨天校园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的，今天就像换了一个世界。场上搭起了临时的舞台——不是艺术楼那个小舞台，是场正中央的大舞台。钢架结构，灯光音响一应俱全，背景板上的艺术节LOGO大得离谱，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舞台两侧竖着两块巨大的LED屏幕，正在循环播放艺术节的宣传片，画面里的校园被滤镜调得格外好看，配乐也很煽情。
“今年这是下了血本啊。”张伟跟在他后面出来，仰头看着舞台啧啧感叹，“去年就搭了个小台子，今年直接上大阵仗了。你看看那音响，那灯光，那屏幕——这得多少钱啊？”
“听说赞助商给的钱多。”赵浩说，“校庆加上艺术节一起办，预算翻了三倍。而且今年请了外面的专业团队来搭台，不是学生自己弄的。”
“难怪。”张伟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林辰，“辰哥，你今晚几点上台来着？”
“第七个。”
“那还早，下午可以先去逛逛。听说有个书画展还挺好看的，在图书馆一楼。还有个摄影展，在艺术楼大厅。你要不要去看看？”
“行啊。”林辰应了一声，跟着室友往食堂走。
路过场的时候，看见已经有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了。一个戴耳机的男生站在调音台前，对着话筒喊“一二三测试”，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在场上空回荡了好几圈，震得路边的树叶都在微微颤抖。另一个工作人员在调整灯光的角度，几束光柱从舞台顶部射下来，在夜空中交错变幻，像是几把巨大的光剑。
场的看台上已经有人开始占座了。有人用书包占，有人用外套占，还有人直接放了一整袋零食在上面。几个女生在争论谁先来的谁后来的，声音越来越大，旁边的人都在看。
食堂里也比平时热闹得多。
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队伍从窗口一直排到门口，拐了好几个弯。很多人端着盘子站着吃，因为座位都被占了——各个院系的演员们聚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讨论晚上的节目。有人穿着舞蹈服，有人拿着乐器盒，有人在对台词，嘴里念念有词的。角落里还有一群人在化妆，一个女生拿着粉扑给另一个女生补妆，旁边的人举着小镜子。
林辰打完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几口，温念就发来了消息：
【今晚别迟到，六点半后台，七点开始，咱们大概八点左右上。】
【收到。】
【服装穿上次买的那套，黑色，别穿运动鞋。】
【知道。】
【头发也整理一下，别太乱。】
林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回了一个字：【好。】
温念又发了一条：【琴谱带了吗？虽然应该不用看，但还是带着保险。】
【带了。】
【那就行。你别紧张啊，正常发挥就好。】
林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不紧张。】
【那就好。我有点紧张，不过还好。】
温念回了一个OK的表情，没有再发。林辰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张伟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嘿嘿笑了两声：“温念啊？聊什么呢？”
“节目的事。”
“她对你挺上心的嘛，还专门提醒你穿什么、带什么。”
“搭档，正常的。”林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语气平淡。
“行行行，搭档。”张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扒饭了。赵浩在旁边嘴：“不过说实话，温念人确实挺好的，性格温柔，长得也好看。林辰你就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考虑发展发展啊。”
林辰没接话，赵浩自讨没趣，耸了耸肩继续吃饭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林辰没有出去逛，待在宿舍里看书。专业课的论文下周就要交了，他才写了一半，趁着下午没事赶一赶。窗台上的灵植在阳光下绿得发亮，七片叶子层层叠叠的，最大的那片已经有婴儿巴掌大了。那股木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让他的思路格外清晰，写论文的时候也比平时顺畅了不少。
写到四点多的时候，他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看了一眼手机，温念又发了一条消息：
【我刚去踩过点了。舞台比排练的时候大很多，钢琴在舞台左边，你上场的时候从左边上，别走错了。舞台地板有点滑，你走路的时候注意一点。】
【好。】
【我还试了一下舞台上的灯光，主光是从正面打过来的，不会晃眼睛，你放心。】
林辰看着屏幕，能想象出温念一个人在舞台上走来走去、到处检查的样子。她做什么事都这样，认真、细致、面面俱到，连灯光会不会晃眼睛这种细节都要确认一遍。
【辛苦了。】他回了一句。
【不辛苦，应该的。对了，你到了之后先去找工作人员签到，他们会在节目单上打勾。】
【知道了。】
【那你准备一下，六点半后台见。】
林辰放下手机，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那件黑色西装外套。买回来之后一直挂在衣柜里，没怎么动过，肩膀上还有一道折痕。他用电熨斗烫了一下，又把裤子熨了一遍。皮鞋昨天已经擦过了，鞋面锃亮，他蹲下来又用湿毛巾擦了一遍，确认没有灰才站起来。
赵浩从床上探出头：“哟，开始准备了？这么隆重？”
“嗯。”
“要不要我帮你弄个发型？我发胶都准备好了。”赵浩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瓶发胶，晃了晃，“保证让你帅炸全场。”
“不用。”
“别客气嘛，我手法很好的，上次张伟那个发型就是我弄的。”
“你那个发型把我搞成了刺猬，我洗了三天才洗掉。”张伟在旁边拆台。
“那是你不懂欣赏。”赵浩不服气。
林辰没理他们，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黑色西装外套，黑色长裤，黑色皮鞋，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镜子里的自己比平时精神了不少，肩膀线条挺括，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净。皮肤比两个月前好了很多，气色也红润了，不再是以前那种熬夜过度的蜡黄。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拿上手机和琴谱，推门出去了。
“走了。”他回头说了一句。
“加油啊辰哥！”张伟在后面喊，“我们就在台下，给你撑场面！”
“别紧张！”赵浩也喊。
林辰摆了摆手，门关上了。
—
六点二十分，校园里的气氛已经达到了顶点。
场上坐满了人。看台上密密麻麻的，台阶上也坐满了，场边的草地上都坐着学生，还有人站着，里三层外三层的。有人举着应援牌，上面写着“某某某加油”或者“某某某我爱你”，还有人拿着荧光棒，在手里晃来晃去。更多的人带着相机，长枪短炮的，有单反有微单，还有人举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大型演唱会开场。
舞台上的灯光已经全部打开了。主光、侧光、逆光、追光灯，红的蓝的紫的黄的，在夜空中交错变幻，把整个场照得亮如白昼。音乐从音响里涌出来，是一首很燃的电子乐，鼓点重得连空气都在微微颤抖，震得人口发闷。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节目单，一个节目一个节目地跳出来，背景是校园的航拍画面，从空中俯瞰下去，整个校园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
林辰穿过人群，从场侧面绕到后台。
后台在舞台后面，用几块大幕布围出来的一块区域。外面看着不大，进去之后才发现还挺宽敞的，里面挤满了等着上场的演员。有人在对着镜子补妆，有人在练习动作，有人在背台词，有人在调乐器。空气里混着化妆品的气味和紧张的气氛，有人走来走去，脚步匆匆；有人蹲在角落里深呼吸，双手合十；有人靠着墙发呆，嘴里念念有词的。
工作人员在后台穿梭，手里拿着对讲机，时不时说几句“第五组准备”“灯光注意一下”之类的话。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跑过来，看了一眼手里的节目单，问林辰：“你是第七个节目，钢琴小提琴二重奏的？”
“是。”
“签到在这里，签一下名字。”她递过来一个夹板，上面是一张打印的表格，密密麻麻地列着节目顺序和演员名字。林辰找到自己和温念的名字，在后面签了字。
“谢谢。你们在那边等，前面还有两个节目，到你们的时候我会来叫。”女生指了指后台靠右的一个角落，然后又匆匆忙忙地跑走了。
林辰在人群中找到了温念。
她站在角落里，背对着他，手里拿着小提琴，正在调弦。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裙摆到脚踝，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缀了细碎的星光。头发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子和耳朵上的一对小耳钉。平时那个爱笑爱闹、穿着卫衣牛仔裤跑来跑去的女生，此刻看起来安静又沉稳，像换了一个人。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林辰，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来了？”
“嗯。”
“紧张吗？”她又问了一遍，像是下午那个问题没有问够。
“不紧张。”林辰说，“你呢？”
“我还是有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泛白，“手有点凉。”
林辰看了一眼她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尖因为按弦长了薄薄的茧。他想起她下午发的消息——“心跳有点快”。现在站在后台，离舞台只有一道幕布的距离，她的心跳大概更快了。
“正常。”他说，“上去就好了。灯光一打，看不见台下的人，就当是在琴房里排练。”
温念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把琴架到肩上试了几个音。声音在嘈杂的后台里几乎听不见，但她自己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确认每一个音都准了之后才把琴放下来。
“音准没问题。”她说，“你呢？钢琴手感没问题吧？”
“舞台上的钢琴是新的，调过音了。刚才工作人员跟我说过了，可以直接用。”
“那就好。”温念把琴放回琴盒里，拉好拉链，又把琴谱从包里拿出来，翻到要弹的那一页，确认了一下顺序，又放回去。
两人站在后台的角落里，等着前面的节目一个一个地过。
幕布外面的声音隔着厚布传进来，闷闷的，但能听出台下的动静。第一个节目是街舞，音乐很炸，鼓点重得连后台的地板都在震。台下的尖叫声一阵一阵的，有人在喊“好帅”，有人在吹口哨，还有人跟着节奏在鼓掌。温念被震得缩了缩脖子，林辰看了她一眼，她冲他做了个鬼脸，紧张的气氛被冲淡了一些。
第二个节目是独唱，一个女生唱了一首流行歌。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很清澈，台下安静了不少，有人在跟着轻轻哼。唱完之后掌声很热烈，有人在喊“安可”，但当然没有真的再唱一遍。
第三个节目是话剧社的短剧，演的是一个校园爱情故事。台词很多，演员在台上跑来跑去的，台下的笑声一阵一阵的。林辰听不太清楚具体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气氛很轻松。
第四个节目是民族舞，音乐很柔，古筝和笛子的声音从音响里飘出来，悠悠扬扬的。台下安静了很多，有人在拍照，快门声咔嚓咔嚓的。
第五个节目开始了。又是一个街舞，比第一个还要炸，音乐一出来台下就炸了锅。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跟着节奏跳，还有人把荧光棒扔到空中，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光弧。温念站在林辰旁边，手指不自觉地捏着琴盒的边角，指节都捏白了。她没有说话，但林辰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不少。
“第几个了？”她问。
“第五个刚结束。”林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有两个到我们。”
温念点点头，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吸得很深，像是在把所有的紧张都吸进去，然后慢慢吐出来。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把裙摆整理了一下，又摸了摸头发，确认没有乱。
第六个节目开始了。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接下来是第六个节目，由文学院带来的诗朗诵——《秋天的十四行诗》。”
后台的人开始走动，第六组的演员提着裙摆往台上走。四个人，两男两女，都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手里拿着红色的文件夹。他们从幕布的缝隙里走上台，脚步声在后台里啪嗒啪嗒的，然后消失在灯光里。
林辰看了一眼温念。她的手指又在捏琴盒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自己打节拍。
“到我们了。”他说。
“嗯。”温念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能听出一丝紧绷。她把琴盒打开，拿出小提琴，架在肩上又试了一个音。这次她没有调弦，只是确认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诗朗诵不长，大概五六分钟。林辰站在幕布后面，听着台上的声音。四个人的声音轮流响起，一字一句的，节奏很慢。是一首关于秋天的诗，有落叶，有风，有远行的火车。台下的观众很安静，偶尔有人咳嗽一声，但很快就没了，像是在怕打扰到台上的朗诵。
林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净，指节分明。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平稳、安静，没有一丝外泄。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团灵气漩涡在慢慢转动，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不急不躁。突破到炼气四层之后，他对灵力的控制比以前精准了很多，可以做到在运转功法的同时不影响身体的任何动作。
诗朗诵结束了。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很礼貌，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幕布后面，第六组的演员提着裙摆走下来，有人长舒了一口气，有人小声说“终于完了”，还有人拍了拍口，像是松了一口气。
林辰和温念对视了一眼。
温念深吸了一口气，把小提琴架到肩上。她的手还是有点凉，但握弓的姿势很稳，没有发抖。
台上，主持人走上舞台。灯光暗下来，又亮起来，追光灯在舞台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舞台中央。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清晰、洪亮，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风送到了场的每一个角落，在夜空中回荡：
“感谢文学院同学带来的精彩朗诵。接下来，是今晚的第七个节目——”
温念转头看了林辰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是一个“走吧”的表情。
林辰微微点头，迈出脚步，走向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