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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西红柿鸡蛋盖饭是在四十分钟后送到的。不是外卖,是沈渡自己骑车去华清大学食堂买的,用保温袋装了,一路骑回来,米饭还是热的。他把饭盒打开,把筷子掰开,递到陈思渊手里。陈思渊接过筷子,低头看着那份饭。西红柿是红色的,鸡蛋是黄色的,米饭是白色的,颜色很好看。他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好吃吗?”沈渡问。

陈思渊又夹了一块西红柿,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一种他从来没有吃过的食物。“不知道,”他说,“我不记得以前吃过这个。”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说“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但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再说就变成了某种机械的重复,失去了意义。他看着陈思渊一口一口地吃着那份盖饭,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展开的感觉。陈思渊不记得他吃过西红柿鸡蛋盖饭,但他吃得很快,筷子夹得很稳,咀嚼的节奏很均匀。他的身体记得怎么吃饭,即使他的大脑不记得这道菜的味道。

陈思渊吃了大半份,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靠回了枕头上。他看着沈渡,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记忆的光,不是智慧的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的、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时的光。

“你说我们是朋友,”陈思渊说,“朋友是什么意思?”

沈渡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朋友就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有一种看不见的线连着。不管隔多远,不管隔多久,那条线都在。你走到哪里,它就跟着你到哪里。你不会迷路,因为你知道线的另一头有一个人。”

“我们之间的线是什么?”

“很多。我们一起上过课,一起吃过饭,一起在宿舍里煮过火锅,一起在大草坪上看过星星。你写过论文,我写过诗。你帮我改过实验数据,我帮你改过论文错别字。这些都是线。有些线粗,有些线细,有些线打了结,有些线被扯断了又重新接上。但它们都在。”

陈思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指一一地伸开,又一一地蜷起来。他在想,这双手曾经做过什么?它们写过论文,改过实验数据,在宿舍里煮过火锅,在大草坪上指过星星。但这些事情他都不记得了。它们变成了别人告诉他的故事,而不是他自己经历过的人生。

“我想不起来,”陈思渊说,“你说的那些事情,我一件都想不起来。”

“没关系,”沈渡说,“想不起来就不想。你不用着急。你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昏迷中醒来,你的大脑需要时间慢慢恢复。就像一台电脑被格式化了,你需要重新装系统,重新装软件,重新存文件。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事情。”

陈思渊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天花板上的光灯管,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和监护仪的滴滴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单调的、催眠的白色噪音。他想起了那个梦——那片蓝色的海,那个破旧的码头,那个穿着白色薄衫的女人。他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她的声音,但他记得她说的那句话。“思渊,别怕,妈妈在。”这句话不是沈渡告诉他的,而是他自己知道的。它在他的意识深处,像一颗被埋在泥土里的种子,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向上生长。

“沈渡,”陈思渊说,“我想去看看那栋楼。”

“哪栋楼?”

“老生物楼。”

沈渡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你现在还不能下床。你刚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弱。”

“我知道。我不是现在去。等我好了,我想去看看。”

沈渡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陈思渊的脸,那张苍白的、消瘦的、但不再空洞的脸。他在这张脸上看到了一种决心——不是那种冲动的、不计后果的决心,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一棵树的扎进泥土里一样的决心。他不知道陈思渊为什么要去看老生物楼。也许是因为他想找回失去的记忆,也许是因为他想和过去做一个了断,也许是因为他想亲眼看看那个关了他三岁版本的地下室。不管是什么原因,沈渡知道,他拦不住陈思渊。一个人在被格式化了所有记忆之后,仍然保留着某种本能的、刻在DNA里的驱动力,去追寻那些他不知道为什么重要但就是重要的东西。

“好,”沈渡说,“等你好了,我陪你去。”

陈思渊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但它落在了沈渡的心里,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泥土里。

接下来的子,陈思渊恢复得很快。比医生预想的要快得多。他的身体机能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心脏、肺、肾脏、肝脏,所有的主要器官都在正常工作。他的大脑在核磁共振上没有显示出任何器质性病变。他的问题不在硬件,在软件。他的大脑是一台硬件完好的电脑,但所有的数据都被清空了。他需要重新学习很多东西——不是学习,是“想起”。那些东西原本就在他的大脑里,只是被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像被雪覆盖的大地,你不知道雪下面有什么,但你知道雪下面一定有东西,因为大地不会因为被雪覆盖了就变成天空。

他想起的第一件事是数字。不是1、2、3这种简单的数字,而是他博士论文里的那些复杂的数学公式。有一天早上,护士给他量体温的时候,他看着温度计上的数字37.2,忽然说了一句:“这个数值的方差太大了,需要重新采样。”护士以为他在说胡话,但沈渡知道他不是。他在恢复。那些被格式化的数据正在一点一点地、像退后的礁石一样露出水面。

他想起的第二件事是沈渡的名字。不是“沈渡”这两个字,而是这个名字背后的东西——那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乱得像鸡窝、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红红的、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的人。他知道那个人是他的朋友。不是因为他记住了沈渡说过的那些话,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连接。一种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确实存在的连接。就像一线,一头系在他的心上,另一头系在沈渡的心上。他不需要知道这线是什么时候系上的,不需要知道它有多长,不需要知道它会不会断。他只需要知道它在那里。

他想起的第三件事是冷。不是那种“温度低”的冷,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隐喻的冷。那是一种孤独的、被遗弃的、在一个巨大的空旷的空间里只有你一个人的冷。他在梦里感受到了那种冷。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他一个人。然后有一个人来了,那个人握住了他的手,说了一句“我在这里”。手是温暖的,声音是沙哑的,那个人是沈渡。那种冷在他醒来之后就消失了,但他没有忘记它。他把它放在心里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像一个标本,像一个提醒,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冷是你一个人扛不住的,你需要另一个人来帮你扛。

他想起的第四件事是那六个字。不是沈渡告诉他的那六个字,而是他自己想起来的。有一天下午,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了。他看着那些灰色的云,忽然想起了六个字。“思渊,别怕,妈妈在。”他想起了这六个字,不是作为沈渡转述给他的信息,而是作为他自己的、来自某个很深很深的、他从来没有到达过的地方的记忆。他知道说出这六个字的那个人是他的妈妈。他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她的声音,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但他知道她爱他。不是因为有人告诉他,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就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在他的DNA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很久很久以前一直流到了现在。

一个月后,陈思渊出院了。

他没有回宿舍。那间在老旧宿舍楼里的房间已经退了,他的东西被沈渡打包搬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中创大道附近的一间单身公寓,离华清大学不远,骑单车十五分钟。沈渡帮他租的,房租付了三个月,钥匙放在桌上,床单被套都是新的,窗帘是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云朵。

陈思渊站在那间公寓的门口,看着窗帘上的云朵。云朵胖胖的,圆圆的,看起来像棉花糖。他想起了什么——不是具体的记忆,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他看着同样的云朵图案时感到过的安心。他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不知道那个时间是什么时候,但他知道那种安心是真实的。

“谢谢,”陈思渊对沈渡说。

沈渡把书包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他。“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沈渡沉默了几秒钟。他看着陈思渊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记忆填满的光,而是一种更净的、更纯粹的、像是一面被擦净了的镜子一样的光。

“你是我的朋友,”沈渡说,“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老生物楼。

秋天的阳光很好,金黄色的,照在梧桐树叶上,把叶子照得像一片片透明的琥珀。银杏大道上铺满了落叶,金黄金黄的,踩上去沙沙作响。陈思渊走在前面,沈渡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他们经过了那棵老梧桐树,经过了那座横跨涸河道的小桥,经过了一片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草坪,然后停在了老生物楼的铁栅栏门前。

门上的链条锁是新的,亮银色的,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陈思渊伸出手,握住了那把锁。锁很凉,凉得他指尖发麻。他握着那把锁,站了很久,一动不动。沈渡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陈思渊松开了锁,转过身来,看着沈渡。

“我不进去了,”他说。

沈渡愣了一下。“你不是说想看看里面吗?”

“我想过了,”陈思渊说,“里面没有什么我需要看的东西。我失去的记忆不会因为走进那栋楼就回来。我妈妈不会因为我在那栋楼里站一会儿就从墓碑里走出来。那台机器已经被我摧毁了,那些数据已经不存在了。那栋楼里只剩下空的房间、生锈的管道和墙上的裂缝。那些东西不属于我。它们属于一个叫陈慕远的人,属于一个叫Omega-1的孩子,属于一个叫方远舟的教授,属于很多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我不需要走进那栋楼去和那些人告别。我已经告别过了。在我把双手放在那台机器上的时候,我就已经告别过了。”

沈渡看着陈思渊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悲伤,没有遗憾,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安静的、像秋天的天空一样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不是硬撑出来的,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一棵老树的扎进了很深很深的泥土里一样的平静。

“你不好奇吗?”沈渡问,“不好奇那栋楼里面有什么?不好奇那台机器长什么样?不好奇你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陈思渊摇了摇头。“我好奇过。但现在不好奇了。因为我知道,那些答案不会让我更好受。知道了我父亲是谁,不会让我想起他的脸。知道了那台机器长什么样,不会让我忘记那种冷。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不会让我妈妈活过来。有些门,你推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与其推开一扇什么都没有的门,不如把它关着,让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老生物楼。阳光照在那些封死的窗户上,照在那些脱落的瓷砖上,照在铁栅栏门上那把亮银色的链条锁上。楼还是那栋楼,灰色的,沉默的,像一头睡着了的老虎。但它不再让他感到恐惧了。它只是一栋楼。一栋旧的、破败的、即将被拆除的楼。

他转身走了。

沈渡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过那棵老梧桐树,走过那座横跨涸河道的小桥,走过那片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草坪,走上了银杏大道。金黄色的叶子在他们的脚下沙沙作响,像很多人在轻声说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的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陈思渊走得很慢,很稳,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但已经不再害怕跌倒。沈渡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可以在对方跌倒的时候伸出手。

他们走过了银杏大道,走出了华清大学的东门,走上了知新路。中创大道上的写字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那些科技公司的Logo一个个亮闪闪的,像一排排巨大的、金属的、没有温度的花朵。陈思渊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了下来,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把水瓶递给沈渡,沈渡也喝了一口。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沈渡问。

陈思渊把水瓶盖拧紧,拿在手里,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是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着那些云,想起了窗帘上的云朵图案。窗帘是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云朵,云朵胖胖的,圆圆的,看起来像棉花糖。

“我想把博士读完,”陈思渊说,“我不记得我之前研究的是什么了,但沈渡说我是研究脑机接口的。也许我可以重新学。也许我可以做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把人的意识上传到机器里,而是把人从机器里解放出来。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被关在各种各样的机器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我想帮他们出来。”

沈渡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一颗石子被扔进了深井里,你听不到落地的声音,但你知道它一直在往下落,往下落,永远到不了底。

“你会做到的,”沈渡说,“你一直都能做到。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勇敢、最执着的人。你做过的事情,我连想都不敢想。你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但你还是你。你还是那个会为了一个目标付出一切的人。”

陈思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的纹路很复杂,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他不知道这些纹路代表着什么,但他知道,这张地图不是别人画上去的,是他自己走出来的。每一条纹路都是一条路,每一条路都是一段记忆。那些记忆不在了,但路还在。他还可以重新走一遍。

他抬起头,看着沈渡。

“沈渡,你之前说的那首诗,还能再念一遍吗?”

沈渡愣了一下。“哪首?”

“时间的标本。”

沈渡沉默了几秒钟。他看着陈思渊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记忆填满的光,而是一种更净的、更纯粹的、像是一面被擦净了的镜子一样的光。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我们都是时间的标本,被钉在记忆的墙上。墙会倒,钉子会锈,标本会碎。但那个钉下钉子的手,那只手不会消失。它会在另一个时间里,另一面墙上,钉下另一颗钉子。另一个标本。另一段记忆。”

陈思渊听完了,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但它落在了沈渡的心里,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泥土里。

“墙会倒,”陈思渊说,“但钉子还在。钉子会锈,但手还在。手会消失,但记忆还在。记忆会模糊,但那个人还在。那个人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他还在。只要他还在,就有机会重新开始。”

沈渡伸出手,搭在了陈思渊的肩膀上。那只手是温暖的,有体温的,和Omega-1那只半透明的、冰凉的手完全不同。

“走吧,”沈渡说,“我请你吃西红柿鸡蛋盖饭。”

陈思渊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知新路往前走,走进了秋天的阳光里。银杏叶在他们身后飘落,金黄金黄的,像一场不会停的雨。他们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黑色的河流,并排流淌着,向着同一个方向,永远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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