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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思渊(第二章·第一节)

陈思渊回到华清大学的那天,京北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银杏大道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像老年人的眉毛。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写着“华清大学”四个字的石碑,看了很久。石碑的底座上积了一层雪,白色的,净的,还没有被人踩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看一块石碑。也许是因为这块石碑是他失去的记忆中为数不多的、身体还记得的东西。他的大脑不记得自己曾经在这块石碑前走过多少次,但他的腿记得。他的腿带着他走过那条银杏大道,走过那座横跨涸河道的小桥,走过那棵老梧桐树,一直走到了那栋灰色的、爬满了爬山虎的六层建筑前面。脑机接口实验室。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热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气味——电子元件的松香味,焊接烟尘的焦糊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塑料被加热后的淡淡甜味。他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一扇扇关着的门,门上贴着各种标签——“准备室”“数据分析室”“动物实验房”“陈思渊”。他停在了那扇贴着自己名字的门前。

陈思渊。三个字,黑色的,宋体,印在一张已经泛黄的纸上,纸的四角用透明胶带贴在门上。透明胶带已经发黄变脆了,边缘翘起来,像裂的皮肤。

他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小,大概十平米,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台电脑。桌上堆着一些书和电路板,书架上的书塞得满满当当,有些是竖着放的,有些是横着叠在上面的。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条光带。灰尘在光带中飞舞,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空气中撒了一把金粉。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放在桌上。桌面是木头的,旧的,有很多划痕和烫印。他不知道这些划痕和烫印是谁留下的,是他的手,还是别人的手。他摸着那些痕迹,像在摸一段他不知道内容但知道它存在的历史。

有人敲门。三下,停顿,又三下。

“进来。”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夹克上有很多口袋,每个口袋都鼓鼓囊囊的,像是塞满了东西。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净的玻璃珠。他看着陈思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走进来,坐在了陈思渊对面的那把椅子上。那把椅子很小,他坐上去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像是在抗议。

“我是老刘,”那个男人说,“你的导师。”

陈思渊看着他。他不记得这张脸。但他的身体有一种反应——心跳慢了一些,呼吸变得平稳,肩膀放松了。他的身体认识这个人,即使他的大脑不认识。

“刘老师,”陈思渊说。

老刘的眼睛红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眨了眨眼,把那一点红眨掉了。他从夹克的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很烫,他喝的时候发出“呼——呼——”的声音,像是在吹一个很烫的东西。

“沈渡跟我说了你的情况,”老刘说,“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没关系。你以前的事情我都记得。你不记得的,我替你记着。你什么时候想听,我什么时候说。你不想听,我就不说。”

陈思渊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那些划痕和烫印。他用手指摸了摸一道很深的划痕,那道划痕像一条涸的河流,从桌面的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

“我想继续读博士,”陈思渊说,“可以吗?”

老刘又喝了一口水。这一次他没有发出“呼——呼——”的声音,而是把水含在嘴里,慢慢地咽了下去,像是在品味一种很贵很贵的茶。

“你的学分都修完了,论文已经写了一大半。你之前的研究成果,我都给你留着。你想继续,随时可以继续。但你要想清楚,你之前做的是脑机接口,是给大脑植入芯片。你自己就是那个被植入芯片的人。你不记得了,但你的身体记得。你的大脑——你的大脑和别人的不一样。你的大脑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你继续做这个研究,就是在研究你自己。你能接受吗?”

陈思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掌纹,那些像地图一样复杂的线条。他的大脑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颗芯片。一颗从他三岁起就被植入、被升级了六次的芯片。那颗芯片现在还在他的大脑里,安静地待着,像一颗已经熄灭了的星星。他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再次亮起来,不知道它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激活,把他所有的努力都毁掉。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因为害怕那颗芯片就停止生活。他已经停止了太久了。从他把自己所有的记忆都烧掉的那一天起,他就停止了。现在他要重新开始。

“我能接受,”陈思渊说。

老刘看了他很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他的脸上扫来扫去,像一台扫描仪在读取数据。然后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陈思渊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很有力,拍在肩膀上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像是一桩子被打进了地里。

“明天来实验室,”老刘说,“我给你安排任务。”

他走到门口,转过身来,看着陈思渊。

“对了,你以前有一个习惯,写论文的时候喜欢在半夜泡一杯浓茶。你说浓茶能让你清醒。我不知道你现在还喝不喝茶,但你的抽屉里应该还有茶叶。铁罐子装的,西湖龙井。你拿去喝吧。”

门关上了。

陈思渊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有一个铁罐子。绿色的,上面印着“西湖龙井”四个字。他打开盖子,里面还有大半罐茶叶,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了,闻起来有一种淡淡的、像草一样的味道。他不知道这罐茶叶放了多久,不知道它还能不能喝,不知道他以前泡茶的时候喜欢放多少茶叶、泡多长时间。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是他的茶叶。是他以前喝过的。是他以前喜欢喝的。这个罐子在他的抽屉里待了很久,等他回来。

他把盖子盖上,把铁罐子放在桌上,和那些电路板并排摆在一起。

第二天,陈思渊去了实验室。

老刘给他安排的任务很简单——整理过去五年的实验数据。不是分析,不是解码,只是整理。把数据按照时间、类型、实验对象分类,放进文件夹里,写好标签,存到服务器上。这是一个博士生不会愿意做的事情,太枯燥,太繁琐,太没有技术含量。但陈思渊做得很认真。因为他知道,老刘不是在给他派活,而是在帮他恢复记忆。那些数据是他以前亲手采集的,是他以前亲手处理的,是他以前亲手写的代码跑出来的。整理这些数据,就是在重新走过他以前走过的路。每一条路都通向一个他曾经到过的地方。他不记得那些地方了,但他的手指记得。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时候,会有一种流畅的感觉,像是一条被走了很多遍的路,即使闭着眼睛也能走完。

他整理到了一组数据,文件夹的名字叫“皮层电信号解码·运动想象”。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有一百多个文件,有代码,有志,有图表,还有一份写了一半的实验报告。他打开了那份实验报告,从头开始读。

“本实验旨在验证通灵算法在运动想象任务中的解码准确率。实验共招募志愿者十二名,其中男性七名,女性五名,年龄在二十二至三十四岁之间。所有志愿者均签署了知情同意书,并通过了伦理委员会的审批。实验采用64导联脑电图采集系统,采样频率为1000Hz,电极位置按照国际10-20系统布置。实验任务包括左手运动想象、右手运动想象、双脚运动想象和静息态,每种任务各进行五十个试次。通灵算法的平均解码准确率为百分之八十七点三,显著高于对照组算法。”

他读完了这段文字,一个字都不理解。他不知道什么是“通灵算法”,不知道什么是“运动想象”,不知道什么是“64导联脑电图采集系统”。但这些字是他以前写的。他的指纹在键盘上敲出了这些字,他的大脑想出了这些字背后的逻辑,他的手画出了那些图表。他忘记了一切,但那些东西还在。它们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在文件夹里,在服务器上,在那些他碰过但没有带走的地方。

他继续往下读。

“然而,通灵算法在处理高保真意识流数据时表现不佳,准确率降至百分之四十以下。初步分析认为,算法失败的主要原因是训练数据不足。现有的高保真意识流数据仅来自三名志愿者,且每位志愿者的数据量不超过十小时。为了进一步提升算法的性能,我们需要更大规模、更长时间的高保真意识流数据集。”

他停在了这里。因为他知道那些数据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从志愿者那里来的。是从他大脑里的那颗芯片来的。是从老生物楼地下室的那台球形机器来的。是从那些被植入芯片的孩子——Omega-1到Omega-6——的意识中采集来的。他以前知道那些数据的来源。他以前知道那些数据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从哪些人的大脑中、在什么样的条件下被采集到的。他以前知道,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算法的准确率。他只在乎能不能把那些数据的价值榨。他只在乎他自己。

他关掉了那份实验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光灯在他的眼皮后面制造出一片橙红色的光,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他在这片火光中看到了一个画面——不是记忆,而是想象。他想象自己坐在这个房间里,坐在这把椅子上,对着这台电脑,写着这份实验报告。他知道那些数据来自被植入芯片的孩子,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写,继续算,继续追求更高的准确率。因为他相信,他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他相信,他在帮助那些因为脊髓损伤而瘫痪的人重新获得行动能力。他相信,他的工作是有意义的。他需要相信这些,否则他就无法面对那些孩子,无法面对那些被采集的数据,无法面对他自己。

他睁开眼睛,重新看着屏幕。光标在“百分之四十以下”这几个字的后面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在黑暗中眨眼的信号灯。他把光标移到了那个句号的后面,按了一下回车,另起一行。

“为了解决训练数据不足的问题,我们开发了一种新的数据增强方法,利用生成对抗网络合成高保真意识流数据。初步实验结果表明,生成的数据在统计特性上与真实数据高度一致,且解码准确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字。他不知道“生成对抗网络”是什么,不知道“数据增强”是什么,不知道“统计特性”是什么。但他的手指知道。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着,像在弹一首他听了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学过的曲子。每一个键位都准确无误,每一个标点都恰到好处。他的身体在替他的大脑工作。

他写了大概两个小时,把那份写了一半的实验报告补全了。他保存了文件,关掉了编辑器,把文件夹拖到了“已完成”的分类中。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西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细细的橘红色的光,像一条被拉直的丝带。那道光在灰色的天空中显得格外鲜艳,像是有人用一支画笔在画布上划了一笔。他看着那道光,想起了那片海。那片蓝色的、铺满碎金般阳光的海。那个码头。那个女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看到橘红色的光时想起那片海。也许是因为那片海上的阳光也是橘红色的,也许是因为那个女人的白色薄衫在橘红色的光中变成了粉红色,也许是因为他在那个梦里感受到了某种他现在还想再感受一次的东西。不是记忆,不是情感,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很久之后第一次看到光时的感觉。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到一条短信。未知号码。

“陈思渊,我是Omega-2。我没有名字,你也没有给我取过名字。但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陆鸣没有死。那台机器被你摧毁了,但陆鸣逃走了。他带走了所有研究资料的第二份备份。他现在在南方某个城市,正在重建他的实验室。他不会放弃。他是方远舟的学生,他继承了方远舟的执念。方远舟想复活陈慕远,陆鸣想复活方远舟。他们都是被死亡驱动的人。他们会一直建造那些机器,直到他们自己变成那些机器的一部分。”

陈思渊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陆鸣。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在Omega-2的口中,在顾云深的口中,在沈渡的口中。他是方远舟的学生,是老生物楼神经动力学实验室的最后一批成员之一。他在方远舟死后继承了那些研究资料,在京北理工大学的地下室里建造了那台原型机。那台机器被陈思渊摧毁了,但陆鸣逃走了。他带着备份逃走了。他会继续建造新的机器,在新的城市,新的地下室,新的实验室里。他会一直建造,直到他成功,或者直到他死去。

陈思渊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看着窗外的天空。那条橘红色的光带已经消失了,天空重新变成了灰色,灰得像一块没有洗净的抹布。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站了很久。他的大脑在思考——不是记忆,不是情感,而是逻辑。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像数学公式一样的逻辑。陆鸣在南方某个城市。他不知道是哪个城市,不知道他的实验室在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建造出第二台机器。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找到陆鸣。不是因为他是Omega-7,不是因为他的DNA里有那把密钥,不是因为他是唯一能摧毁那些机器的人。而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知道那些机器有多危险的人。那些机器不只是存储意识,它们会吸收意识。方远舟被吸收了,陈思渊差点也被吸收了。如果陆鸣成功了,会有更多的人被吸收。那些人的意识会被困在那些机器里,像Omega-1一样,在一个数字化的牢笼里待上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直到被磨损成碎片,什么都不剩。

他不能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未知号码回复了一条短信。“你知道陆鸣在哪里吗?”

回复几乎是瞬间就来了。“不知道。但我有办法找到他。”

“什么办法?”

“追踪他的研究经费。陆鸣建造那些机器需要大量的资金。那些资金不可能凭空出现,一定有人背后支持他。支持他的人可能是Omega基金会的残余势力,可能是某个对意识上传技术感兴趣的富豪,可能是某个国家的秘密研究机构。不管是谁,他们都需要通过银行转账。我可以追踪那些转账记录,找到资金的流向,然后顺着流向找到陆鸣。”

“你需要多长时间?”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永远找不到。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我找到了陆鸣,我要和你一起去。”

陈思渊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他想象自己站在另一台球形机器面前,把双手放在上面,感觉到自己的DNA在振动,感觉到那种从内部向外燃烧的热,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再次被吸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第二次。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足够的记忆可以被吸走——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还能失去什么呢?也许他会失去更多。也许他会失去语言,失去运动能力,失去呼吸。也许他会变成一具连心跳都没有的尸体。但他想到了那些被困在机器里的人,那些被吸收的意识,那些像Omega-1一样在黑暗中独自思考了二十年的人。他们的痛苦比他可能失去的东西要大得多。

“好,”他回复道,“我跟你去。”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回了办公桌前。他关掉了电脑,收拾了桌上的东西,把那个绿色的铁罐子放进了书包里。然后他走出了房间,走过了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出了那栋灰色的、爬满了爬山虎的楼。

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他站在楼门口,看着那些雪花从灰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手心里。雪花在他的手心里融化了,变成了一小滴水,凉凉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眼泪。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是灰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一样的天空。在这块幕布的下面,有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城市,有一台他不知道位置的机器,有一个他不认识但必须找到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那个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摧毁那台机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试一试。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他自己。为了那个三岁的、被植入了芯片的孩子。为了那个六岁的、意识开始退化的Omega-1。为了那个在雪地里等了四年的女人。为了那个把他的记忆全部烧掉的、站在球形机器前的陈思渊。他要替他们做完他们没做完的事情。

他迈出了脚步。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他的脚印覆盖了。他走在银杏大道上,两边的树枝光秃秃的,像一排排伸向天空的手臂。他走过了那座横跨涸河道的小桥,走过了那棵老梧桐树,走过了老生物楼。他没有停下来,没有看它一眼。他只是走过去,像走过任何一个普通的、和他没有关系的建筑。

他走出了华清大学的东门,走上了知新路。中创大道上的写字楼在雪中显得更加冷漠,那些科技公司的Logo被雪覆盖了一层,变得模糊不清,像一个个被蒙上了眼睛的巨人。他走到了一家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把水瓶拿在手里,看着远处的天空。雪落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眨了眨眼,把雪花眨掉了。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未知号码。

“我开始追踪了。等我消息。”

陈思渊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拧上水瓶的盖子,把水瓶塞进了书包侧面的网兜里。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站在雪中,站了很久。雪花在他的头发上堆积起来,像一顶白色的帽子。他的鼻子冻得通红,他的手指冻得发僵,他的脚趾在鞋子里蜷缩着,像五只怕冷的小动物挤在一起取暖。但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感受着那种冷。那种冷让他想起了病房里的冷,想起了梦里的冷,想起了那片黑暗中的、无边无际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冷。但这次的冷不一样。这次的冷是有温度的,有触感的,有边界的。他知道雪会停,天会晴,冷会过去。他知道他的公寓里有暖气,有热水,有一床蓝色的被子,被子上面印着白色的云朵。他知道沈渡会来找他,会带着西红柿鸡蛋盖饭,会坐在他的床边,会告诉他今天发生了什么。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他再也不会是一个人了。

他迈出了脚步,走进了雪中。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整个京北市变成了一片白色。白色的屋顶,白色的树梢,白色的街道,白色的天空。陈思渊走在白色的世界里,像一个被洗掉了所有颜色的、净净的人。他的身后是一串脚印,深深浅浅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随手画在雪地上的线。那条线从他来的地方一直延伸到他要去的方向,连接着他的过去和他的未来。他不记得过去,不知道未来,但他知道那条线在他脚下。他每走一步,它就延伸一寸。他停下来,它就停下来。他转弯,它就跟着转弯。它永远不会消失,因为它不是画在地上的,而是刻在他心里的。

(第二章·第一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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