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广进那番话在茶铺里说出来，林玄听着，心里就往下沉了沉。他没立刻吭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喝到嘴里有点发苦。钱广进把声音压得更低：“赵德海正查那些任务做得快的弟子呢。我在任务堂有个朋友，记录的，听他漏了这么一句。说是要‘优化分配’，让大伙儿都‘充分锻炼’。”林玄把茶杯搁下了。这话说得挺好听，可里头的意思，他俩都明白。林玄问：“他打算怎么个优化法？”“还没准谱，”钱广进摇摇头，“可按赵德海那路数，多半是弄些看着贡献点多、实际上要人命的活儿。像废矿洞那种都算好的了，我听说去年有个弟子，接了个探查后山寒潭的任务，说是炼气三层就能去，结果呢，潭底下有条二阶的冰鳞蟒，人再没回来。”林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多谢。”他说。
“客气了。”钱广进咧开嘴笑了笑，“那咱们之前说的……”
“再等两天。”林玄把茶杯搁下，“两天之后，我告诉你行不行。”
钱广进没再多问，点着头站起来，摸出几个铜板扔在桌上。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压着声音说：“哎，你要真想找点别的活儿，最近器堂那儿有点风声。”
“器堂？”
“有个姓沈的，叫沈墨，成天琢磨炼器。总想拿些破烂玩意儿炼出好东西来，失败多少回了，穷得都快揭不开锅。”钱广进往他这边凑近些，“他托我在暗巷里问问，想收点便宜但稀罕的材料。你要是有路子，兴许能挣几个。”
林玄“嗯”了一声，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钱广进摆摆手走了。
林玄还在茶铺里坐着，手指无意识地蹭着粗糙的杯沿。他把那些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才慢吞吞起身往回走。路过任务堂的时候，他脚步没停，只往那扇大门瞥了一眼。赵德海正查人呢，这时候再凑上去，不是自己往套里钻么。
林玄关好门，一屁股坐到床上。手背上的红疹好多了，药膏还剩个底儿。他收好药膏，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破木箱。里面就那几样东西：二十来块下品灵石，一本画着草的图谱，几张记着赵德海怎么使绊子的纸，还有那块从药渣里摸出来的、摸着有点温乎的碎玉。他把灵石又数了一遍，放回去。然后拿出纸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用线连着。一个圈是赵德海，连到第二个圈是接不到好任务。第三个圈是钱广进说的事儿，第四个圈是沈墨要的东西，第五个圈是自己这点本钱，还有对引气诀那点琢磨。他就那么盯着这几个圈，看了好一会儿。
赵德海那边不能硬碰硬。他是管事，自己只是杂役，硬来肯定吃亏。可是总躲着也不行啊，不接任务哪来的灵石？每月还得交居住税，吃饭也要钱。得想别的办法。钱广进那条路子，风险就在暗巷那儿。被执法堂抓到可就完了。不过钱广进这人，看着挺讲信用，也懂规矩。他敢做，估计有他的门道。沈墨那边倒是个机会。器堂的弟子再穷，也比杂役强。他对材料有特别要求，说不定在琢磨什么新东西。要是成了，可能挺值钱。林玄在沈墨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小三角。他又看了看那个写著《引气诀》心得的地方。这东西对自己有用，对别人呢？杂役区里卡在炼气二层三层的人可不少，天天辛苦做任务，攒灵石买丹药，效果就那么一点点。要是修炼能快上一成，对他们来说可就太重要了。
直接教人肯定不行。太显眼了，而且容易惹麻烦。那匿名卖出去呢？林玄在纸上写了个‘卖’字，又觉得不太对，拿笔狠狠划掉了。改成‘换’吧。用自己知道的东西去换灵石，但别用自己名字。他想起钱广进那些符文木牌了。暗巷里交易，两边不见面，就靠木牌立契。要是通过老钱，把那些优化的小窍门拆成几条简单的提示，匿名卖给需要的人……这么一想，风险好像小多了。林玄把笔放下，纸折了几折，塞进怀里。第二天他没去任务堂。他去了杂役区那条小集市。集市就一条窄街，两边摆着地摊。卖什么的都有：用旧了的符纸、只剩半瓶的丹药、磨得不成样子的法器零件，还有自己种的菜，后山捡的石头和草药。林玄在里头慢慢转了两圈。他看东西看得特别慢，每个摊子都停一下，问问价，又不还价。摊主开始还挺热情，后来见他光问不买，也就懒得搭理他了。
林玄要的就是这个。他特意记了几样东西的价。月光苔，晚上会发点光，做照明符能用上。铁线藤，编筐子用的。还有火磷石，敲一下能冒火星子。这三种价总变。月光苔呢，晴天好采就便宜，阴雨天贵。铁线藤，月初没什么人要，月底杂役交任务得用筐子装东西，价钱就上去了。火磷石倒是稳当，就是偶尔有人急着换钱，会贱卖。林玄心里大概有了个数。他走到一个卖月光苔的摊子前头，摊主是个脸色蜡黄的中年杂役。“这苔怎么卖？”林玄开口问。“三块灵石一捆。”那摊主声音没什么力气。
“来两捆。”林玄摸出六块灵石搁在摊子上。
摊主像是没听清似的，手忙脚乱地把月光苔捆好递过来。林玄接过来就走，没多说一个字。
他又在别的摊上买了三捆铁线藤，花了九块。火磷石他没买，今天价钱跟平时差不多。
回到住处，他把刚买的那些都一股脑塞进床底下，灰扑扑的。
然后他出门去找钱广进。
茶铺里没人。林玄在杂役区转了一大圈，才在一个偏巷子口看见他。钱广进正蹲在那儿，跟个老头凑得很近，嘴里嘀嘀咕咕的，手上还比划着。
看见林玄，钱广进站起来，朝老头点了点头。老头把什么东西往怀里一揣，低头快步走了。
“林道友啊。”钱广进拍了拍手上的土，“找我？”
“嗯。”林玄说，“两件事。头一件，你说的那个，我答应。不过分成得改改。”
钱广进眼睛亮了一下。“怎么改？你说。”
“还是七三分，不换。但我的货哪儿来的，你半个字都不能漏出去。以后用木牌交易，我不露面。”林玄说。钱广进赶紧拍口：“暗巷里第一条规矩就是护着货源，这我懂。我在这儿都五年了，从没坏过事。”“还有件事。”林玄从怀里摸出张叠起来的纸，慢慢摊开。纸上就三行字，写的是呼吸时候多吐半口气，丹田的感觉会好一点；又说天快亮那会儿修炼最灵；还有背稍微弯着点儿，气走得顺。钱广进接过去看了看，眉毛动了一下。“这……”“我自己瞎琢磨的。”林玄说，“用处不大，可对那些卡在二三层的，兴许能帮上忙。你帮我偷偷卖，一条卖一块灵石。卖出去的钱，你抽两成。”
钱广进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林玄。
“你这脑子……”他摇了两下头，“行吧，我帮你卖。不过我得先找两个人试试看，真的有用才好往外推。”
“行。”林玄说，“还有，器堂那个沈墨，你帮我牵个线。我想见见他。”
“沈墨啊？”钱广进想了想，“那人脾气挺怪的，不爱见生人。不过……我试试看。他最近好像是在找什么材料，急得很。你手上有货？”
“没有。”林玄说，“但我大概知道哪儿可能有。”
钱广进笑了：“成，我来安排。两天后，还是这儿。”
林玄点点头，转身要走。
“哎，等等。”钱广进叫住他，“赵德海那边呢，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林玄说，“他查他的，我做我的。”
“他要是真给你弄个陷阱任务……”
“那就让他弄。”林玄说，“任务堂又不是他一个人开的。上面还有执事，还有长老呢。他做得太明显了，总会有人看见的。”
钱广进好像在想什么。林玄没再说，转身走了。回到住处的时候天都暗了。他没点灯，借着窗外那点光，把白天买的东西又数了一遍。月光苔两捆，铁线藤三捆，花了十五块灵石。他盘算着，过几天要是下雨，月光苔一捆大概能卖四块。铁线藤到月底也能涨。顺利的话，能赚五块。赚得不多，可稳当。这还只是开头。林玄躺到床上，闭了眼。那些事还在脑子里绕：赵德海使绊子，钱广进那条路子，沈墨要的东西，还有《引气诀》里提的那句……乱七八糟缠成一团，得慢慢来。不能急。一急准坏事。窗外有杂役弟子收工回来的脚步声，有人在说话，嘟囔着今天活太难、给的太少。林玄听着，没动。
夜深得没什么动静了，他才坐起来盘腿修炼。吸气，呼气比平时多停了半口气那么久。灵气顺着带脉走一圈，存进丹田里。嗯，好像是快了一点儿。就那么一点儿。他想，一点一点攒吧，总能攒出点什么来的。两天后在巷口碰见钱广进，他脸上笑呵呵的。“卖掉了，”他凑近些说，“我找了两个杂役试，一个当晚就突破到炼气三层，另一个也说存气顺了。暗巷里都有人在打听这玩意儿哪来的。”“多少灵石？”“三条都卖了，三块。按说好的，你两块四。”钱广进把灵石递过来，又补了一句，“不过林道友，这玩意儿不能多卖，卖多了该有人来查底细了。”
“我知道。”林玄接过那几块灵石，“沈墨那边怎么说？”
“约好了。”钱广进凑近点，“明天午时，器堂后头那个废料场。他说只给一刻钟，多一秒都不行。”
林玄点点头。
“还有啊。”钱广进又朝两边望望，嗓子压得低低的，“赵德海那边弄了个新任务，叫‘清理后山废弃丹房’。给十块灵石呢。可任务上写，丹房废弃太久，怕有丹毒，最好炼气四层以上的人去。”
林玄抬了抬眼。
“四层以上？”
“嗯。”钱广进舔舔嘴唇，“但他在任务堂，又偷偷跟几个炼气三层的说，其实丹毒早没了，就是写上去唬人的。还说谁接了这活儿，以后有好处先想着谁。”
林玄没吭声，手指摩挲着灵石的边角。
“我觉着不对劲。”钱广进声音更小了，“废弃丹房的毒，哪能说散就散。我听老人讲，几十年前有个器堂弟子闯进去，吸了毒气，一身修为全废了。”
“有人接了吗？”林玄问。
钱广进说：“还没呢。都在看。十块灵石啊，对炼气三层的来说，太勾人了。我估摸着，最晚后天，准有人憋不住。”
林玄点点头，说了声“谢了”。
钱广进摆摆手让他走，又补了一句：“你自己可小心点。赵德海这回，是打定主意要闹出动静了。”
林玄走出巷子。主路上他回头看了一眼任务堂那边。赵德海在钓鱼呢，用十块灵石当饵。林玄不会去咬，可他得想个法子，让这钩子钓不着人，至少别钓着那些不该死的。他摸了摸怀里那几张纸，记着赵德海的事。现在还不是时候，证据还差着。得再等等，等个好时机。他转回头，接着往前走。
太阳晒着他。影子从脚底下伸出去，长长的一截。影子颜色挺淡的，没什么劲道似的，可它就是那么结结实实地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