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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八月十四,晨。

艾一戈站在天井里,看着井水倒映出的那张十岁的脸。水波微漾,倒影晃动,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见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站在玻璃隔间里、面容模糊的成年男人。

“未来的我”。

这个称呼在脑海中浮现时,带着某种宿命般的重量。在另一条时间线里,那个三十岁的艾一戈,在2020年的深井边,是否也曾这样看着水中的倒影,然后跳了下去?

井水突然荡开一圈涟漪。不是风吹的,是水下的时之石在震动。艾一戈蹲下身,把手探进井水,绿光从指缝间渗出,像在呼吸。

“你在警告我什么?”他轻声问。

水面下,绿光聚集成一个场景:是工地,是8月20的工地。但画面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能看见很多人,看见脚手架,看见穿着白衬衫的领导,看见记者手里的摄像机。但在画面中央,有一块区域是空白的,像被橡皮擦擦掉了。

是未来还没确定的部分。是“现在”的他,将要做出的选择,会改变的那部分。

“一戈,吃饭了。”母亲在厨房喊。

艾一戈收回手,绿光散去。他最后看了一眼井水,转身进屋。

早饭时,父亲背上的伤还疼,坐姿有些僵硬。母亲小心地给他夹菜,眼神里都是心疼。

“爸,今天别去工地了。”艾一戈说。

“不去怎么行。”父亲摇头,“马工头说了,今天要盘货,所有工人都得去。缺勤就扣工资。”

“扣就扣,身体要紧。”

“你妈下个月还要复查,要钱。”父亲扒了口粥,“没事,爸扛得住。”

艾一戈不说话了。他知道父亲的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只能想办法,在工地上保护父亲。

吃完饭,父亲推着自行车出门了。艾一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心里涌起一股不安。他想起昨晚井水里的预警,想起那些空白的、未被决定的未来。

他需要更多信息。

***

上午的课,艾一戈一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他在画时间线,两条线,一条是从1998年到2020年的“已知”线,一条是从2020年回到1998年的“改变”线。两条线在1998年8月20这个节点交汇,然后分叉,通向不同的未来。

“艾一戈。”陈老师敲了敲他的桌子。

艾一戈抬起头,才发现全班同学都在看他。他刚才太投入,没听见陈老师叫他。

“你在画什么?”陈老师问。

“没、没什么。”艾一戈合上笔记本。

陈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继续讲课。但下课后,她把艾一戈叫到办公室。

“一戈,你最近状态不对。”陈老师递给他一杯水,“是不是工地的事,压力太大了?”

“有点。”艾一戈老实说。

“如果太危险,我们可以调整计划。”陈老师说,“不一定非要8月20号,可以等……”

“必须8月20号。”艾一戈打断她,“那天视察团在,媒体在,是最好的机会。错过了,刘金龙会把所有证据都销毁,把所有证人都处理掉。到那时,就真的没机会了。”

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明在我那儿,很安全。但他很焦虑,晚上做噩梦,喊他爸爸的名字。一戈,你说我们这么做,真的对吗?把一个孩子卷进来……”

“是他自己选的。”艾一戈说,“而且,如果不这么做,他和他妈妈会更危险。刘金龙不会放过他们。”

“我知道。”陈老师叹气,“我只是……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对你们这些孩子,太残酷了。”

艾一戈看着陈老师。这个四十岁的女人,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但眼神很净,很温柔。在另一条时间线里,她在2005年去世,因为女儿的病,因为欠债,因为心力交瘁。她的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同事和学生。

“陈老师,”艾一戈突然说,“等这件事了了,我带您去看中医。我听说有个老中医,治心脏病很厉害。您的心脏,得好好调理。”

陈老师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心脏不好?”

艾一戈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在“现在”的时间线里,陈老师的心脏病还没发作,要到2003年才第一次犯病。

“我……我看您有时候捂口,猜的。”他搪塞道。

陈老师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你这孩子,观察得真细。没事,老毛病了,不碍事。”

“要调理。”艾一戈很认真,“陈老师,您得好好的。您得好好的,才能教更多学生,才能……才能看着我们长大。”

陈老师眼圈红了。她摸摸艾一戈的头,没说话。

***

下午放学,艾一戈没去废品站,直接去了工地。他想看看父亲,顺便摸摸马工头的底。

工地很热闹,不是因为活,是因为“盘货”。所有工人都被叫到空地上,排成几排,面前堆着各种材料:钢筋、水泥、木板、工具。马工头带着两个手下,拿着本子在清点。

“都听好了!”马工头嗓门很大,“这些材料,都是公司的财产。谁要是偷拿,谁要是损坏,照价赔偿!听见没有!”

工人们低着头,没人应声。

“都聋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稀稀拉拉的回答。

“大点声!”

“听见了!”

马工头满意了,开始清点。他点得很细,一钢筋,一袋水泥,都要过秤。工人们站在太阳底下,汗流浃背,但没人敢动。

艾一戈在远处看着,看见父亲站在第一排,背挺得很直,但脸色发白,是背上的伤在疼。他想过去,但被一个打手拦住了。

“小孩,滚远点!”

“我找我爸。”

“找你妈也不行!现在是工作时间,闲人免进!”

艾一戈没硬闯,他退到一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观察。他发现,马工头清点的时候,一直在跟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使眼色。那个男人也在记数,但记的是另一本账。

是做假账。把实际数量记少,把损耗记多,中间的差价,就能进他们的口袋。这招,李国强用过,马工头还在用。

艾一戈悄悄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录。他视力好,记忆力也好,能看清每一样材料的数量,能记住每一个细节。

清点到一半时,出事了。

一捆钢筋,标重是一吨,但过秤只有八百公斤。马工头立刻发火了。

“谁管的钢筋?站出来!”

一个老工人颤巍巍地站出来:“马、马工头,是我。”

“钢筋怎么少了二百公斤?”

“不、不知道啊……昨天还好好的……”

“不知道?”马工头冷笑,“那就是你偷了!二百公斤钢筋,按市价算,四百块钱。赔钱,不然就报警!”

老工人扑通跪下了:“马工头,我没偷!我真没偷!我家里还有生病的老伴,等着钱买药,我怎么会偷……”

“少废话!赔钱!”

工人们动起来。有人小声说:“那捆钢筋昨天被雨水淋了,生锈了,重量肯定会少……”

“谁说的?站出来!”马工头瞪着眼。

没人敢站出来。

艾一戈看不下去了。他走出来,大声说:“钢筋生锈,重量会减少。这是常识。”

所有人都看向他。马工头看见是他,脸色更难看了:“又是你个小兔崽子!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我说的是事实。”艾一戈走到那捆钢筋前,蹲下身,摸了摸表面,“你看,表面锈蚀严重,还有雨水浸泡的痕迹。二百公斤的差额,很正常。”

“你懂个屁!”马工头骂道,“钢筋锈蚀,最多少个几十公斤,怎么可能少二百公斤?分明是有人偷了!”

“那就报警吧。”艾一戈站起来,看着马工头,“让警察来查,看看到底是偷了,还是自然损耗。”

马工头噎住了。他当然不敢报警,一报警,他做假账的事就暴露了。

“小兔崽子,你存心捣乱是吧?”马工头走过来,伸手要抓艾一戈。

父亲冲过来,挡在艾一戈面前:“马工头,孩子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滚开!”马工头推了父亲一把。

父亲背上有伤,被这一推,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艾一戈扶住父亲,眼神冷了。

“马工头,你刚才推我爸的那一下,我可以告你故意伤害。”艾一戈说,“这里这么多证人,你跑不了。”

“你……”马工头气得脸发紫,但他真的怕了。这个十岁的孩子,说话做事,完全不像孩子,倒像老江湖。

“好,好,你们父子俩,有种。”马工头咬着牙,“这捆钢筋,我不追究了。但你们给我记住,8月20号之后,有你们好看的!”

他转身走了,带着手下。工人们松了口气,但看艾一戈的眼神,更复杂了。有感激,有敬佩,也有担忧。

老工人走过来,要给艾一戈跪下,被艾一戈扶住了。

“大爷,不用这样。”

“孩子,谢谢你……”老工人老泪纵横,“那四百块钱,我真赔不起啊……”

“没事了。”艾一戈拍拍他的手,“您先回家吧,今天别了。”

老工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工人们也散了,各各的。父亲看着艾一戈,眼神复杂。

“一戈,你太冲动了。”

“爸,我们不能一直忍。”艾一戈说,“越忍,他们越欺负我们。”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是爸没用,保护不了你,还要你保护。”

“爸,您别这么说。”艾一戈握住父亲的手,“我们一起,谁也不欺负我们。”

父子俩对视着,在午后的阳光下。艾一戈看见父亲眼里有泪光,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

从工地出来,艾一戈去了废品站。赵建国正在改造一个旧的对讲机,看见他,招招手。

“来得正好,试试这个。”

艾一戈接过对讲机,很旧,但保养得很好。他按下通话键,喂了一声,声音很清晰。

“这是我从旧货市场淘的,淘汰品,但还能用。”赵建国说,“8月20号,我们可以用这个联络。比喊话方便,也隐蔽。”

“太好了。”艾一戈说,“我们正需要这个。”

“不过只有两对,四台。”赵建国说,“你一对,我一对。张铁军和老张,用喊话吧。”

“够了。”艾一戈说,“关键人物能联系上就行。”

两人开始调试对讲机,设定频道,测试距离。废品站里堆满废铁,信号有扰,但在一公里范围内,通话很清晰。

调试完,艾一戈把工地的事告诉了赵建国。赵建国听完,眉头紧锁。

“马工头这是在下马威。他想在8月20号之前,把工人都镇住,让他们不敢说话。”

“所以我更要站出来。”艾一戈说,“我要让工人们知道,有人敢反抗,有人能保护他们。”

“但你很危险。”赵建国看着他,“一戈,你才十岁,不该承担这些。”

“赵叔,您也说,不该。”艾一戈笑了,“但这世上,该不该的事多了。该不该有贪官?该不该有黑心商人?该不该有工人被欺负?不都该,可都发生了。既然发生了,就有人要去改变。我赶上了,就我去改。”

赵建国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感慨。

“一戈,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是孩子,是老天爷派来,教我们这些大人怎么做人的。”

“赵叔,您别这么说。”艾一戈说,“是您教我,做人要有良心,做事要有原则。我只是在学您。”

赵建国摇摇头,没再说话。他拿起对讲机,继续调试。但艾一戈看见,他的眼圈有点红。

***

傍晚,艾一戈去了陈老师家。周明在看书,是初三的数学课本,看得很认真。陈老师在做饭,厨房里飘出菜香。

“一戈来了?正好,一起吃饭。”陈老师说。

吃饭时,周明很沉默,只埋头扒饭。陈老师给他夹菜,他小声说谢谢,但不敢抬头。

“周明,”艾一戈说,“8月20号,你不用上台。你在下面,帮我盯着刘金龙的人就行。”

周明抬起头:“为什么?我说了要上台的。”

“太危险。”艾一戈说,“刘金龙最恨你,你上台,他可能当场动手。”

“我不怕。”

“我怕。”艾一戈看着他,“周明,你是证人,是关键。你不能出事。你在下面,反而能看得更清楚,能发现我们看不见的危险。”

周明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艾一戈,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用,保护不了自己?”

“不。”艾一戈说,“我是觉得你很重要,不能冒险。而且,你在下面,有更重要的任务。”

“什么任务?”

“记录。”艾一戈说,“用这个。”他拿出一个小型录音机,是赵建国给的旧货,但还能用,“把现场的声音都录下来,尤其是刘金龙说的话。这是证据,很重要。”

周明接过录音机,很小,能藏在口袋里。他握紧了,点头:“好,我录。”

“还有这个。”艾一戈又拿出一个口哨,“如果发生紧急情况,你吹哨,我们会知道。”

周明把口哨挂在脖子上,很郑重。

吃完饭,艾一戈要走了。周明送他到门口,突然说:“艾一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把我当人看。”周明声音很轻,“我爸出事后,所有人都躲着我,骂我是贪官的儿子。只有你,还肯帮我,还肯信我。”

艾一戈看着他。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在几天之内,经历了家庭剧变,经历了世态炎凉,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沧桑,但也有一种新生的坚定。

“周明,你爸是你爸,你是你。”艾一戈说,“你选了做对的事,你就是好人。好人,就该被善待。”

周明眼圈红了,但他没哭,只是用力点头。

***

从陈老师家出来,天已经黑了。艾一戈走在回家的路上,街灯昏黄,拉长了他的影子。他想起那幅画,想起那两个隔着玻璃对视的“我”。

未来的我,现在的我。

他们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个人。他们之间,隔着二十二年的时间,隔着无数个选择,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但在这个节点,他们相遇了。不,不止相遇,是融合了。现在的艾一戈,拥有未来的记忆;未来的艾一戈,困在时间的井底。他们是一体两面,是同一个灵魂,在不同的时间里挣扎、求生、战斗。

而现在,这个融合后的灵魂,要去做一件大事。一件可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大事。

倒计时,四天。

时间越来越近,压力越来越大。但艾一戈心里,越来越平静。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为什么要做,知道该怎么做。

这就够了。

走到弄堂口时,他看见井的方向,有绿光在闪烁。很弱,但很清晰。是时之石,在呼唤他。

他走过去,蹲在井边。井水很平静,但水面下,绿光在游动,聚集成一个画面:

是两个艾一戈。十岁的,和三十岁的。他们站在玻璃隔间的两边,隔着时间的长河,对视着。然后,他们同时伸出手,手贴在玻璃上,掌心相对。

玻璃碎了。不是破碎,是融化。像冰遇热,化成水,然后蒸发,消失。

两个艾一戈之间,再也没有隔阂。他们走向彼此,融合,变成一个更完整、更强大的人。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绿光散去,井水恢复平静。

艾一戈看着井水里的倒影。那张十岁的脸,在月光下,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深邃。他知道,那不只是十岁的他,那是融合了三十岁记忆、拥有了两段人生的他。

他是“现在的我”,也是“未来的我”。他是艾一戈,完整的艾一戈。

他站起来,转身回家。身后,井水荡开一圈涟漪,像在道别,也像在祝福。

月光很好,星空很亮。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倒计时,四天。

每一步,都更接近那个改变一切的时刻。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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