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越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六点四十七分,列车准时发车。他靠在窗户边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慢慢后退,高楼变成矮楼,矮楼变成田野,田野变成远山。车厢里人不多,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吃泡面。泡面的味道飘过来,让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也喜欢在火车上吃泡面,还说“火车上的泡面最好吃”。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想。
一个半小时后,列车到站。
县城火车站很小,出站口就两个,检票员打着哈欠,慢吞吞地撕票。林越走出站,站在广场上,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些店,还是那种熟悉的味道——混合着烧饼、炸串和汽车尾气的味道。远处有人在喊“出租车,出租车!”,近处有小贩推着三轮车卖水果,喇叭里循环播放着“香蕉十块钱三斤”。
他深吸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
家在东边,老城区,走路二十分钟。他走过那条熟悉的路,经过那家他从小吃到大的烧饼铺,经过那所他和林薇读过的小学,经过那个他们小时候常去的公园。公园里的滑梯还在,但已经锈了,没人玩了。
他站在公园门口,看了一会儿。
小时候,爸爸常带他和林薇来这里玩。林薇喜欢滑滑梯,每次滑下来都笑得咯咯响。爸爸就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有一次林薇从滑梯上摔下来,膝盖破了皮,哭得撕心裂肺。爸爸抱起她,一边哄一边往医院跑,跑得满头大汗。
那时候林越觉得,爸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能解决。
现在他知道,爸爸也不是万能的。他也有解决不了的事。比如,突然冲出来的那辆货车。
林越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条巷子,他看见了那栋楼。
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阳台上晾着衣服,有几盆快枯死的花。一楼门口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聊天。
他走过去,老人们看了他一眼,有人认出了他。
“小越?是小越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起来,眯着眼睛看他,“哎呀,真是小越!好几年没见了,长这么高了!”
“李。”林越叫了一声。
李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瘦了。妹呢?林薇那丫头还好吗?”
林越顿了一秒,说:“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李拍拍他的手,“你爸妈要是还在,看到你们兄妹俩这么出息,不知道多高兴。”
林越没说话。
他松开李的手,往楼里走。
楼道很窄,很暗,堆满了杂物。他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四楼,停下来。
门口还是那扇老旧的防盗门,绿色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铁锈。门框上还贴着那张褪色的春联,是他高考那年贴的,上面写着“金榜题名”。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一股陈旧的空气涌出来,混着灰尘和霉味。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样子。
客厅很小,沙发还是那张老沙发,茶几还是那张老茶几,电视柜上还摆着那台老电视。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他十岁那年拍的,林薇四岁,坐在妈妈腿上,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他走进去,站在那张照片前面。
照片里的爸爸穿着白衬衫,妈妈穿着碎花裙子,都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十六年后,他们会躺在同一间太平间里。
林越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爸妈的房间。
房间还是老样子。床,衣柜,梳妆台,床头柜上还放着爸爸的老花镜和妈妈没织完的毛衣。他打开衣柜,里面还挂着他们的衣服——爸爸的中山装,妈妈的棉袄,都叠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衣柜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卖房。这两个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太难。
这房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爸妈留下的。那张床,他们睡了二十年。那个梳妆台,妈妈每天早晨坐在那儿梳头。那件没织完的毛衣,是妈妈想给他织的,但只织了一半。
他蹲下去,把那件毛衣拿出来。
灰色的,粗线,织了一半,还着两竹签。他捧在手里,能想象出妈妈织毛衣的样子——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一针一针地织,嘴里还念叨着“小越又长高了,毛衣得织大一点”。
他把毛衣叠好,放回衣柜。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房间,拿出手机,给王姐打电话。
“喂,王姐,我是林越。我到老家了,您在哪儿?”
王姐说:“我在店里,你过来吧,咱们把合同签了。”
林越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然后关上门,下楼。
房产中介在街角,一个很小的门面,玻璃门上贴着各种房源信息。林越推门进去,王姐正在打电话,看见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
他坐在塑料椅子上,等王姐打完电话。
“小林啊,”王姐挂了电话,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你可想好了?这房子真卖?”
林越点了点头。
王姐叹了口气:“也是,你们兄妹俩都在市里,老房子留着也是空着。卖了也好,能换点钱。”
她把文件推过来:“这是合同,你看一下。买家出价二十万,全款,三天内过户。你要是同意,就在这儿签字。”
二十万。
林越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几秒。
市价应该是二十三万左右,但急卖,只能便宜点。
他拿起笔,在签名的地方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王姐看着他,没催。
林越忽然问:“王姐,我能先回去一趟吗?”
王姐愣了一下,然后说:“行,你去吧。合同不急。”
林越站起来,走出中介。
他又回到那栋楼,又爬上四楼,又打开那扇门。
他走进爸妈的房间,打开衣柜,把那件没织完的毛衣拿出来。
他走进自己以前的房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那是爸爸送他的第一本书,《建筑的故事》。扉页上,爸爸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给小越,希望你能盖出最结实的房子。”
他走进林薇的房间,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旧音乐盒。那是林薇十岁生时,妈妈送的礼物。音乐盒已经坏了,发不出声音,但林薇一直舍不得扔。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袋子里。
然后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全家福。
他走过去,把照片从墙上取下来,擦净上面的灰,也装进袋子里。
最后他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关上门,下楼。
回到中介,他在合同上签了字。
二十万,三天后到账。
王姐送他出门的时候,问:“小林,那些东西,你不带走?”
林越说:“带不走的,就算了。”
王姐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林越走在老街上,拎着那个袋子,里面装着毛衣、书、音乐盒、全家福。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这是他和爸妈、妹妹一起生活过的地方。现在,它属于别人了。
他走到那家烧饼铺,买了两个烧饼。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头发白了很多,看见他,愣了一下:“小越?好久不见了!回来探亲?”
林越说:“嗯。”
老板把烧饼包好递给他:“拿去,不要钱。小时候你天天来买,我记得。”
林越掏出钱,放在柜台上,说:“谢谢。”
然后他转身,往火车站走。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个滑梯还在那儿,锈得更厉害了。他想起林薇从上面滑下来的样子,笑得咯咯响,爸爸在旁边看着,笑得眯起眼睛。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火车上,他还是坐在窗户边上。
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远山慢慢靠近,又慢慢远去。他看着那些景色,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手机响了。
是周晓发来的消息:“越哥,怎么样了?钱凑够了吗?”
林越回:“快了。”
周晓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林越看着那个表情,忽然想起周晓说的那些话——“咱们是兄弟,有难同当”。
他关掉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回到市里,天已经黑了。
他直接去了医院。ICU门口还是那盏红灯,还是那条长椅。他坐下,把袋子放在旁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是银行到账提醒。二十万到了。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开始算账。
自己的四万三,信用卡三万,周晓的两万,同事们的八万五,三叔的三千,加上这二十万——一共三十七万八。
三十七万八。
够三十万了。够转院押金了。甚至够买一支源液了。
他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柳老板的话——“市价五十万,黑市价六十万往上”。
三十七万八,离六十万,还差二十二万二。
他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
灯管还是那么白,嗡嗡地响。旁边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换了一个中年男人,靠在椅子上打鼾。
林越闭上眼睛。
二十二万二。
他还能去哪儿弄这么多钱?
亲戚借遍了。同事借遍了。房子卖了。信用卡提了。贷款被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盏红灯。
红灯还亮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他忽然想起赵强说的那个门路。
“来钱快的门路,但风险也大。”
他拿起手机,给赵强发了一条消息:“那个门路,具体是什么?”
发完,他关掉手机,继续看着那盏红灯。
等了很久,手机没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