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在医院走廊里等了一夜。
赵强的消息始终没回。他靠在长椅上,半睡半醒,每次手机震动都会立刻惊醒,但每次都是无关的通知——银行还款提醒,扰电话,某个APP的推送。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等到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赵强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点奇怪,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本没睡:“林越,今晚有空吗?”
林越说:“有。”
“那行,晚上七点,老地方见。就咱俩,喝点酒。”
林越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赵强笑了一声:“你忘了?初中那会儿,咱们常去的那家大排档。还在呢。”
挂了电话,林越看着手机屏幕,回忆慢慢浮上来。
初中。大排档。那家开在学校后门的店,卖炒粉、炒面、烤串,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永远系着一条油乎乎的围裙。他和赵强那时候是前后桌,关系不错,经常一起去那儿吃午饭。赵强家里条件不好,但每次都会抢着付钱,说是“以后发达了再找你要”。
后来呢?后来他考上了市里的高中,赵强去了职高,慢慢就断了联系。偶尔从别人嘴里听说,赵强混社会了,混得还不错,开上了车,穿上了名牌。再后来,就没人提他了。
林越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赵强还记得那家大排档。
晚上七点,林越准时到了。
大排档还在那个位置,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只是胖得更厉害了,头发也白了大半。棚子还是那个棚子,塑料桌椅还是那些塑料桌椅,连墙上的菜单都没变——炒粉八块,炒面八块,烤串两块。
赵强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摆着几瓶啤酒,两个杯子。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比初中时成熟多了,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劲儿。
“来了?”赵强看见他,招了招手,“坐。”
林越坐下。
赵强倒了两杯酒,推给他一杯:“先喝一个。”
林越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啤酒很凉,凉得胃里一缩。
赵强也了,放下杯子,看着他:“你的事,我听说了。”
林越没说话。
赵强又倒上酒:“妹那病,得花不少钱吧?”
“嗯。”
“凑了多少了?”
“三十多万。”
赵强吹了声口哨:“三十多万?你小子可以啊,这么快就凑了这么多。”
林越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赵强却没继续说,端起杯子:“吃菜,边吃边说。”
他招呼老板上了几盘烤串,羊肉的,牛肉的,还有几串板筋。林越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一串,慢慢嚼着。
赵强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说这说那,都是些闲话——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进去了,谁谁谁混得不错。林越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吃到一半,赵强忽然放下签子,看着他:“林越,你变了不少。”
林越说:“是吗?”
“以前你话就少,但现在……”赵强想了想,“现在你眼里有东西了。”
林越没接话。
赵强又喝了一杯酒,抹了抹嘴,说:“行,不绕弯子了。你说的那个‘门路’,我确实有。”
林越放下签子,看着他。
赵强把声音压低了一点,虽然周围没人:“你知道这城市下面,有个地下世界吗?”
林越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听说过一点。”
赵强点点头:“听说过就行,省得我解释太多。那个地下世界,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能。钱在那儿,就是个数字。你要真想赚快钱,就得去那儿。”
“怎么赚?”
赵强看着他,目光里有点复杂:“你真想知道?”
“真想知道。”
赵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给人活,送货、护卫、收账,什么都。来钱快,但风险也大。我认识的一个人,了一单护卫,挣了二十万,然后就再没见过他。”
林越没说话。
“另一种,”赵强顿了顿,“是卖东西。不是普通东西,是……情报。你知道的,不知道的,只要值钱,就能卖。有个老板,专门收这种东西,出价高得吓人。”
林越问:“你过?”
赵强笑了一下:“没过,我能跟你说这些?”
他又喝了一杯酒,眼神变得有点远:“我过几次,挣了点钱。但后来我不敢了。你知道为什么?”
林越摇头。
赵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因为在那儿,你分不清谁是猎物,谁是猎人。你今天挣钱,明天可能就被人盯上。我今天坐这儿跟你说话,明天可能就没了。不是吓你,是真的。”
林越沉默着。
赵强看着他,忽然问:“妹的病,需要多少钱?”
“六十万。”
赵强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六十万。行,我知道一个活儿,能给到这个数。但你得想清楚,不。”
“什么活儿?”
赵强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知道‘共鸣者’吗?”
林越心里一震,但脸上还是那副表情:“听说过。”
“那就好办了。”赵强把声音压得更低,“有一个老板,想找一个‘刚醒’的共鸣者,去一个地方,拿一样东西。只要拿到,六十万。”
林越问:“什么地方?”
“不知道。”
“什么东西?”
“也不知道。”
林越看着他。
赵强摊开手:“真不知道。那个老板只说要找一个‘结构系’的共鸣者,别的没说。但有一点我知道——去的人,活下来的,不到一半。”
林越沉默了很久。
赵强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喝酒吃串,像是已经把话说完,剩下的让林越自己想。
棚子外面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下班的工人,有放学的学生,有遛狗的老人。这座城市和往常一样,过着它的普通子。没有人知道,在这个简陋的大排档里,有一个年轻人,正在做一个可能会改变一生的决定。
林越忽然问:“那个老板,怎么找?”
赵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佩服,可能是惋惜,也可能只是复杂。
“你真想去?”
“我需要钱。”
赵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我帮你联系。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告诉任何人是我介绍的。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是你自己找到的。”
林越点了点头。
赵强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等消息吧。快的话,明天就有回复。”
他站起来,拍了拍林越的肩膀,说:“林越,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劝你一句——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你确定要进?”
林越也站起来,看着他,说:“我妹妹在等我。”
赵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行。那就这样。”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今晚这顿你请。下次,可能就没机会让你请了。”
他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林越站在大排档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老板走过来,收拾桌子,随口问:“小伙子,你朋友走了?”
林越“嗯”了一声。
老板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那个朋友,以前常来。那时候你们还是学生,他每次都抢着付钱。后来他就不怎么来了,偶尔来一次,也是一个人,坐一会儿就走。”
林越没说话。
老板收拾完桌子,端着盘子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朋友人不错,就是命苦。他爸妈走得早,跟他弟相依为命。后来他弟也出事了,就剩他一个。”
林越愣了一下。
老板已经进去了,只剩下棚子外面的风,吹得塑料布哗哗响。
林越站在那儿,想着赵强刚才说的那些话。
“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分不清谁是猎物,谁是猎人。”
“活下来的,不到一半。”
他想起赵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玩世不恭,有复杂,但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是恐惧?是疲惫?还是两者都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他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虽然她知道妹妹现在看不到,但他还是想发。
“哥找到办法了,很快就能救你。”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进夜色。
城市的灯火在他身后亮起,一片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