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温知许从裴氏集团大楼出来,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暖不透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冰凉。
刚才裴聿白那句歇斯底里的话,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刀,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可奇怪的是,他没有预想中的撕心裂肺,也没有翻涌不息的愤怒,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哀莫大于心死,大抵就是如此。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皮革纹路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裴聿白之前坐在这里时,留下的雪松味香水气息。
那是裴聿白常用的香水,之前他每次来医院,身上都带着这个味道,曾经让他莫名心安。
温知许下意识地按下车窗,风灌进来,卷走了车里那点若有似无的气息,也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从最开始的刻意疏离,到病中那场彻夜的守护带来的动摇,再到酒后失控的夜晚,后来的犹豫和自我否定。
那些明知是谎言却忍不住动心的瞬间,那些一遍遍提醒自己“他只是把你当替身”却又忍不住贪恋温柔的自我拉扯,在裴聿白说出那句话的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像一场做了三个多月的荒唐梦,终于在这一刻,被人狠狠敲碎了幻境,着他醒了过来。
他早就知道真相,早就提醒过自己无数次,只是一直抱着一丝微乎其微的侥幸,觉得或许裴聿白有那么一点点,是真的对他温知许动了心。
现在裴聿白亲口把这句话砸在了他脸上,反倒落了个彻底的清净。
他在车里坐了整整十分钟,直到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才终于发动了车子,调转车头,稳稳地往市第二医院开去。
比起纠结裴聿白那句伤人的“真心话”,现在更重要的,是躺在病床上、因他而受了无妄之灾的林屿。
病房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屿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翻一本医学期刊,看到温知许推门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书,笑着跟他打招呼,“回来了?刚才去哪了?我还以为你回自己医院上班了。”
“去处理了点私事。”温知许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把手里提着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尽量放得轻松,“早上出门前熬了点小米粥,加了点山药,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点清淡易消化的,我特意熬得软烂,你尝尝。”
他没说去找裴聿白对峙的事,更没说那些不堪的争吵和伤人的话。
林屿已经因为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他没必要再把这些糟心烂肺的事,堆到林屿面前,平白给人家添堵。
温知许搬了椅子坐在床边,拧开保温桶,温热的米香瞬间漫了出来。
他盛了一碗温热的粥,试了试温度刚好,才递到林屿手里。
林屿的右手因为车祸在护栏上蹭掉了一大块皮,缠了厚厚的纱布,连拿勺子都费劲,刚抬起来就疼得蹙了蹙眉。
温知许看着他费劲的样子,顿了顿,自然地接过碗和勺子,舀了一勺粥,轻轻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林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张嘴喝了下去,眼里带着点暖意,也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对不起。”温知许看着他左腿上厚重的石膏,还有脸上还没消下去的淤青,“要不是因为我,你本不会遭这份罪。到现在,我连一句像样的补偿都给不了你。”
“又说傻话。”林屿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没有半分责怪,“车祸是别人恶意为之,跟你没关系。再说了,当初是我主动跟你表白,主动要跟你在一起的,所有的选择都是我自己做的,你不用总觉得亏欠我。”
温知许没说话,只是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可心里却堵得厉害。
他太清楚了,这场车祸就算不是裴聿白亲手策划,也是因他而起,林屿是完完全全被他拖进这场烂摊子里的无辜人。
他甚至不敢想,如果车祸再严重一点,林屿会是什么下场。
那天之后,温知许的子过得像上了精准刻度的钟,不给自己留半分空闲的时间,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人和事。
每天早上七点半,他准时出现在医院,换好白大褂就去查房,跟患者和家属沟通病情,一站就是一上午。
下午要么泡在手术室里,连做几台手术,要么埋在办公室里写病历,常常忙到深夜十一二点,科室的灯都熄了大半,他才收拾东西下班。
下班之后,他不回自己家,直接开车直奔市第二医院,守着林屿到病房熄灯,看着他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他把自己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全都填进了工作和照顾林屿里,像一个上满了发条的机器,连轴转个不停。
同事们都劝他别这么拼,身体刚好没多久,再这么熬下去迟早要垮,他每次都只是笑着应下,转头依旧照旧。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敢闲下来。只要一停下来,裴聿白的影子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那句伤人的话就会在脑子里反复循环。
除了把子填满,他还做了一件事,把家里所有和裴聿白有关的东西,全都清理得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周末的下午,他难得空出半天时间,把整个房子翻了个遍。
冰箱里,裴聿白之前买的那些食材,哪怕是没开封还在保质期里的进口水果、速冻馄饨、分装的养胃粥,他全都打包好,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里。
冷冻层的门上,还贴着裴聿白用马克笔写的便利贴,张扬的字迹写着“水开煮5分钟,别煮烂了,小笨哥哥”,他撕下来,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垃圾袋里。
衣柜的角落,放着裴聿白那天守他发烧时落下的黑色衬衫,还有一件他换下来没拿走的家居服。
温知许拿在手里,指尖碰到柔软的衬衫面料,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天夜里,裴聿白就穿着这件衣服,趴在床边守了他一整夜。
熬得满眼红血丝,却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温知许指尖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面无表情地把衣服叠好,放进了旧物捐赠袋里。
玄关的柜子里,裴聿白特意买的两双男士拖鞋,一双他自己穿,一双给温知许备着。
温知许拿起来,一起扔进了袋子里,甚至连床头柜里,裴聿白之前给他买的润喉糖和维生素,他也全都拿出来,一并扔了。
整整一下午,他把这个不大的房子,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整个房子里,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裴聿白来过的痕迹。
仿佛那个张扬骄纵的男人,从来没有闯进过他的生活,也从来没走进这间房子,为他熬粥、守夜、为他放下一身骄傲。
温知许坐在空荡荡的客厅沙发上,看着净净的屋子,心里也空落落的,却又莫名的安稳。
就像把一颗长了很久的烂疮,彻底剜掉了,疼是疼过了,现在终于不用再天天受着溃烂的折磨了。
科室里的同事,也都敏锐地察觉到了温知许的变化。
之前大家还会偶尔打趣两句天天来报到的裴少爷,现在没人敢再提“裴聿白”这三个字。
温知许明确跟护士长打了招呼,以后这个人再来医院,直接按扰处理,更不许任何人跟他透露自己的行踪,甚至是身体状况。
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淡,平里温和的眉眼间,总是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连说话都比以前少了很多。
除了工作上的必要交流,他很少再跟同事们闲聊聚餐,之前科室的聚餐,他就算再忙也会露个面,现在却总是以要去医院看朋友为由,婉言拒绝。
只有在去第二医院看林屿的时候,他才会勉强挤出一点笑意,说上几句轻松的话。
没人知道,那个曾经让他反复拉扯、彻夜难眠的人,在他心里,已经彻底死了。
而另一边的裴聿白,活在了无边无际的悔恨和煎熬里。
温知许走后,他在空荡荡的总裁办公室里,整整瘫了一下午。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像小山一样,整个办公室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
狠狠抽了自己十几个巴掌,打得半边脸都肿了,也抵消不了那句口不择言的话带来的后果。
他怎么就说出了那句话?
他明明早就把苏清然忘得一二净,明明从很早之前,眼里心里就只剩下了温知许一个人。
他喜欢上了温知许,连自己二十四年的骄傲都可以不要。
喜欢到被一次次推开、一次次拉黑,还是死皮赖脸地想靠近。
可他却在被嫉妒和愤怒冲昏头的时候,说出了最伤人的话。
他疯了一样给温知许打电话,发微信,无一例外,全是红色的感叹号,电话永远是正在通话中。
他又一次,被温知许彻底拉黑了所有的联系方式,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没留。
他开车去温知许的小区,保安远远看到他的车牌号,就直接把大门锁了,说业主特意打了招呼,不许他踏入小区半步。
他去医院,住院部的保安死死拦着大门,说温主任有交代,不许他踏入住院部,否则就直接报警。
他只能在医院楼下的停车场里,从早上太阳刚升起来,等到深夜医院熄灯,只为了能远远看温知许一眼,看他平安,看他好好的。
可他每次看到的,都是温知许行色匆匆的背影。
下班之后,开着车,头也不回地直奔市第二医院,去看那个躺在病床上的林屿。
每一次看到,裴聿白的心就像被钝刀子割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他嫉妒得发疯,却又连上前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他知道,现在最紧要的,是查清楚车祸的真相。
只有洗清自己的嫌疑,他才有资格,站在温知许面前,说一句对不起,才有机会,把那句伤人的话,一点点掰回来。
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和资源,追查那辆肇事的无牌黑色轿车。
南五环沿途的所有监控、高速出口的卡口记录、周边所有小路的民用摄像头,全都翻了个底朝天。
他手下的人连轴转了两天,眼睛都熬红了,终于顺着监控轨迹,在郊区一个废弃工厂里,找到了那辆被遗弃的肇事车,也顺藤摸瓜,查到了车主和肇事人的全部信息。
结果出来的那一刻,裴聿白坐在办公室里,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肇事的人,是恒通集团老板的儿子,张恒。
恒通集团和裴氏斗了十几年,是商场上的死对头,最近裴氏刚抢了恒通一个十几亿的核心,张恒一直怀恨在心,憋着劲想找机会报复裴聿白。
他跟踪了裴聿白半个多月,看到裴聿白天天寸步不离地跟着温知许和林屿。
误以为林屿是裴聿白放在心尖上的人,就动了歪心思,想用伤害林屿的方式,给裴聿白一个惨痛的教训。
车祸不是意外,确实是因他而起,却不是他做的。
裴聿白拿着完整的监控录像、车辆权属信息、还有张恒亲口承认罪行的录音,第一时间就把所有证据交给了警方,亲眼看着警察把人抓捕归案,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就算洗清了嫌疑,他那句伤人的话,也已经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温知许的心里,拔不掉了。
他拿着打印好的所有证据材料,开车去了市第二医院,在住院部楼下,从下午两点,一直站到了晚上八点。
可他却始终不敢上去。
他怕温知许看到他就生气,怕自己再口不择言,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再伤他一次。
最终,他只能拿出手机,给温知许发了一封邮件,附上了所有的证据文件扫描件。
【哥,车祸的事查清楚了,是恒通集团的张恒的。他因为的事记恨我,跟踪了我半个多月,误以为林屿是我在意的人,才动了手,想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人已经被警方抓捕归案,所有的监控录像、口供录音、立案通知书都在附件里,我没有骗你,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那天在办公室里说的话,是我疯了,口不择言,是我。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从很久之前开始,我眼里心里就只有你温知许一个人,跟苏清然没有半点关系。我接近你,最初确实是因为他,可我爱上你,是因为你是你。
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别再因为这件事怪自己,别再因为我,委屈自己。你想跟谁在一起,想过什么样的子,我都不拦着了,再也不你了,只要你好好的,平安开心就够了。
对不起,哥哥。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裴聿白的手都在抖。
他站在楼下,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等了整整一个小时,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回复,连一个已读的回执都没有。
而病房里,温知许的手机震了震,弹出了那封邮件。
他刚给林屿擦完手,正准备给他削个苹果,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发件人。
又看了一眼开头的内容,手指顿了顿,还是点开了附件里的证据。
监控录像,口供录音,警方的立案通知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交代得一清二楚。
他安安静静地看完了所有内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看了一份无关紧要的工作文件,心里掀不起半分波澜。
旁边的林屿看着他平静的样子,轻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温知许轻轻摇了摇头,锁了屏,把手机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拿起桌上的苹果和水果刀,慢慢削着皮,苹果皮被他削得连成一条长长的线,没有断过。
“车祸的事查清楚了,不是裴聿白的,是他生意上的对手,报复错了人。”
林屿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那你……要不要去找他说清楚?毕竟误会了他这么久。”
“跟我没关系了。”温知许打断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刀刃轻轻划过苹果果肉,发出轻微的声响,“是谁的,不是谁的,都跟我没关系了,我和他早就两清了。”
他说完,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在牙签上,递到林屿面前。
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底却再也没有了半分之前的犹豫和拉扯。
那句“要不是因为你长得像苏清然,我绝不会多看你一眼”,已经把他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彻底碾碎了。
真相也好,误会也罢,道歉也好,后悔也罢,都不重要了。
他三十八岁了,没有精力,也没有勇气,再去陪一个二十四岁的孩子,耗在这场从一开始就带着谎言的关系里了。
他玩不起,也输不起。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温知许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心死如灰,就再也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儿起波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