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吃得那是真叫一个狼吞虎咽。
他长这么大,除了家里逢年过节,几乎没沾过什么油水。
现在桌上一盘青椒炒肉、一盘烧豆腐,再加上两碗热气腾腾的揪面片,
油香裹着面香直往鼻子里钻,他简直是饥不择食,筷子翻飞,几口就扒完一大碗面片。
武建设坐在对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嘴角上扬,笑着调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说着,他又招手喊来老板:“再加两个肉菜,继续上!今天让老弟吃饱吃好!”
林建国本来还想客气,可肚子那是真不争气,咕咕叫得响亮。
他也没再推让,低头继续大口吃着,差点就把盘子底舔净。
武建设看着他这副久违的口福模样,是越看越顺眼,能吃就是福啊!
饭吃到一半,武建设一边夹菜一边随口问道:“建国,你这手算量本事是跟谁学的?
看着比交通局里那些技术员都专业。”
林建国心里早有准备,淡淡回道:“之前在外地打工时,跟一个老技术员待了阵子,
他教了我不少看图、算量的底子。
也就是个半吊子水平,谈不上多专业。”
武建设点点头,也没多问,又趁热打铁问了一句最关键的:“那你看,按这图纸上的量,这种涵洞,甲方一般分包多少钱一个?”
林建国顿了顿,压低声音,按自己对上世纪 90 年代工程行情的了解如实说道:“
这个我说不准具体,但按量来估,两万五到三万之间都有可能。”
他心里非常清楚 ——
这个年代,工程量本不像后世那样透明。
工头包工基本都是粗估:
凭经验算算人工、材料大概多少,就浑浑噩噩报个价,跟甲方讨价还价,那简直就像在菜市场买菜,一分一厘都要磨。
那会很多甲方的人其实也不是非常专业,压不会算量,所以工程上 “水分大” 是常态。
就像武建设承包的这座涵洞,两万七元可能是设计院正儿八经精算出来的,
但 93 年人工便宜到离谱,只要是人能爬上去的活,再苦再累再危险,一个工也就几块钱。
至于什么施工工序、安全防护、边角料管理……
那都是后来的故事了。
要说草台班子,这个年代除了专门的科研所和高校,大多地方上的基层里那可以大部分都是草台班子,有中专文凭你就是人才了,哪里像后世那么严格。
武建设一听,眼神沉了沉,没继续往下聊,而是把桌上那盘剩了点底油的烧豆腐推到林建国面前:
“多吃点肉,补补。”
林建国心里一暖,也不客气,埋头继续吃。
四道菜基本上都是他一个人解决净的。
吃饱了,他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饱嗝,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里百感交集。
哎……
上一世,他累死累活,一辈子都没好好照顾过自己这副身子,每天都是粗茶淡饭、窝窝头就咸菜,活得像个工具。
这身体跟着他,简直一天福都没享上。
现在想起来都是泪啊。
吃饱喝足,武建设在饭馆里洗了把脸,用手把头发抓得整齐利落,整个人瞬间精神不少。
他拉着林建国,从饭馆出来,直接直奔县城最大的国营供销社。
这是厉县唯一能买到高档烟酒的地方,相当于 93 年的 “顶级奢侈品店”。
武建设一进门,就直奔烟酒柜台。
柜台里的张主任抬头一看是他,立刻压低声音,笑着迎上来:
“武老板,你可来了!你要那两条软中华,我可是给你留着的,烟草公司刚到的货,一般人我都不给。”
“20 块一包,两条 400。”
武建设二话不说,直接把一沓钞票拍在柜台上。
张主任麻利地用纸包好,递给他。
武建设接过,咧嘴一笑:“谢了张主任。哪天方便咱出去喝两杯?”
张主任摆摆手,含糊道:“再说再说,今天上头有检查,不方便不方便。”
武建设也不勉强,小心翼翼把两条软中华放进公文包,又拍了拍,像是捧着无价之宝。
随后,他又拽着林建国,离开了供销社直奔县交通局。
武建设把软中华放进纸袋里夹着,拉开车门嘱咐道:“建国,你在车里等着,我上去找个人。”
林建国刚要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开口问道:“武总,您这事要多久?”
“说不准,”武建设挠了挠头,语气随意,“快的话一会就好,慢的话可能要耗一下午。”
“那我能不能先去趟学校?”林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想去看看小妹,顺便回宿舍收拾点东西。
“哦?你学校在哪?”
“三中。”
武建设有些意外,随即笑道,“你这孩子,咋不早说!
我把你顺路放到学校门口,这里离学校还有一大段路呢,省得你跑着去。”
林建国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道:“那个,武总,我能不能开您这车去?
这样快一点,也能省点时间。”
“你还会开车?”武建设眼睛一下子亮了,满脸的不可思议,
心里越发觉得林建国是个宝藏——这小子怎么啥都会?懂图纸、会算量,居然还会开车!
“会开,”林建国点了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就是没有驾照。”
“嗨,这有啥!”武建设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语气豪爽,
“会开就行,我也没有驾照,这年头,能把车开走就中!你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说着,他就把车钥匙递给林建国,此时交通局门口已经陆续来了不少人,武建设也不再耽误,夹着烟,扭头就急匆匆往交通局院子里走去。
林建国接过车钥匙,坐上驾驶位,熟练地发动车子,踩离合、挂挡、松手刹,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车子稳稳地朝着县三中的方向驶去。
武建设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看着面包车平稳地驶离,
心里越发看不透林建国这个年轻人了——年纪不大,本事却不少,沉稳又练,实在是难得。
不过他也没再多想,径直朝着交通局二楼走去。
刚走到楼道口,就看见几个跟他一样的包工头,正围在一起互相发烟寒暄,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讨好的笑意,显然都是来等交通局领导,想多接几个工程的。
武建设笑着凑了上去,递烟、打招呼,也加入了等待的队伍。
另一边,林建国开着武建设的二手天津大发,心里满是轻快——这种无拘无束、能掌控自己去向的感觉,是他两世为人以来,从来都不曾感受过的。
这车的离合很硬,方向盘也很沉,开起来格外费力,可林建国却一点都不觉得累,嘴角一直挂着满足的笑意。
车子路过之前买烟的供销社时,林建国特意停了车,走进供销社,用自己身上仅有的十块钱,买了一大堆糕点、零食,还特意买了两盒肉罐头——
他要把这些带给小妹,小妹从小就跟着他受苦,也没吃过多少好东西。
结账的时候,十块钱就剩下了两块,可林建国一点都不心疼,只要能让小妹吃点好的,这点钱不算什么。
不多时,车子就开到了厉县三中门口。
此时学校里安安静静的,正是上课时间,朗朗的读书声顺着校园围墙飘出来。
林建国熄了火,拎着买的糕点零食,先绕到学校后面的宿舍区——
他要先回宿舍收拾收拾东西,宿舍里还有两件他比较欢喜的衣服,还有一些课本、笔记,都是他高考要用的。
他从宿舍门头的砖缝里取下钥匙,打开了宿舍门。
宿舍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这会高三已经不上课了,同学们要么留在学校里自主复习,要么就回家备考,各自忙着冲刺高考。
林建国走到自己的床铺前,看着床上简单到可怜的东西,心里一阵发酸:
一块薄薄的褥子,一个打了补丁的旧毯子,床头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一条打满补丁的裤子,还有一双鞋底快磨破的布鞋。
这就是他在学校里的全部家当,简单又寒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