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朝堂上下暗流涌动。那道关于更改朝会制度的旨意,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表面的波澜似乎被皇帝以强势姿态压了下去,但水下的汹涌,却只有深处的人才能感知。
旨意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中书门下的细则很快出台,虽然细节上做了些微调(比如强调了“当值官员需更早到衙署处理紧急文书”),但核心的“辰时三刻常朝”、“五品以下轮值”、“精简奏事”等条款,白纸黑字,分发到了各个衙署。紫宸殿外的争执,也通过各种渠道,添油加醋地流传出去,新皇帝“务实”、“强势”、“不按常理”的形象,开始在京城官场的小圈子里迅速构建。
反对的声音并未消失,只是从公开的聚集陈情,转为了私下的窃窃私语、书信往来,以及面对新规时那种微妙的不配合与观望。几个老臣告“病”了,虽然他们的“病”多半是心病。言官们的奏章雪片般飞入宫中,有继续委婉劝谏的,有拐弯抹角质疑的,也有脆摆出一副“死谏”架势,长篇大论引经据典痛陈利弊的。
赵匡胤一律留中不发,或者批个“知道了”,交由中书门下“酌情处理”。他摆明了态度:这事没得商量,有意见可以提,但必须在新规框架内提,想让我收回成命?门都没有。
压力最大的,其实是具体负责推行和解释新规的中书门下官员,尤其是刚刚被皇帝“委以重任”的赵普。他既要顶住来自同僚(尤其是那些守旧派)的明枪暗箭、冷嘲热讽,又要平衡各方利益,将皇帝那套“离经叛道”的想法,落实成可作的、不至于引起更大反弹的具体措施。短短两,这位以深沉著称的谋士,眼下的乌青似乎都重了一些。
第三午后,赵匡胤在福宁宫的书房里,终于见到了这位“劳苦功高”的首席谋士。赵普是单独请见的,没带任何随从。
“臣赵普,参见陛下。” 赵普行礼,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赵卿快快请起,看座。” 赵匡胤放下手里一本本看不懂的、关于地方税赋的奏章摘要(是赵普让人整理送来,让他“熟悉情况”的),语气和煦,“这两,辛苦赵卿了。”
“为陛下分忧,乃臣本分,不敢言苦。” 赵普在宦官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依旧腰背挺直,但神色间少了前几那种完全的沉静,多了几分思虑。
赵匡胤挥挥手,示意侍奉的宦官宫女都退到外间。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顿时变得更加私密,也似乎更加凝重。
“外面……情况如何?” 赵匡胤开门见山。他知道赵普此来,绝不仅仅是汇报工作进度那么简单。
赵普微微沉吟,似乎在斟酌词句:“新政细则已颁行各部,虽有非议,然圣意已明,无人敢公然违抗。今早朝,依新制举行,辰时三刻,百官到齐,五品以下轮值官员未至,殿内确比往清爽少许。奏事亦略有精简。”
“嗯,” 赵匡胤点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强压之下,表面的服从是第一步。“然后呢?朕想知道,水面下的东西。”
赵普抬眼,深深看了赵匡胤一眼,才缓缓道:“水面之下……波涛未平,反有汇聚之势。”
“哦?仔细说说。” 赵匡胤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老臣之心,实未安稳。” 赵普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范相(范质)私下曾对臣言,陛下锐意求新,其志可嘉,然更易祖制,牵涉过广,恐非长治久安之道。李涛、孙仪等几位老臣,虽告病在家,然门生故旧往来频繁,所议无非新政之‘弊’。其意不在阻挠今之朝会时辰,而在……忧心陛下后,或有更多‘变更’,动摇国本。”
赵匡胤冷笑一声:“国本?他们所谓的国本,就是那一套让他们舒服、却让朝廷低效的陈规旧俗吧?朕看,他们是怕自己的地位和话语权,随着这些‘陈规’一起被动摇。”
赵普不置可否,继续道:“其二,军中亦有微词。”
赵匡胤眉头一挑:“军中?王审琦他们?”
“不止王将军。” 赵普摇头,“昨陛下旨意中,有‘精简奏事’、‘避免冗谈’之语。一些将领,尤其是不善文墨、性子粗直的,认为此乃文官借机排挤武人,使他们更无在御前说话的机会。虽未明言,但不满之意,已露端倪。王审琦将军……昨散朝后,曾于衙署饮酒,言语间,对‘文绉绉的新规矩’颇有不屑。”
赵匡胤心中一沉。这是他之前没太考虑到的一点。文武之争,自古有之。自己这套“提高效率”的说辞,在文官看来可能是“务实”,在部分武将看来,说不定就成了“重文抑武”的信号。尤其是在刚刚兵变上位、武将势力正盛的当下,这确实是个隐患。
“其三,” 赵普的声音更低了些,“坊间已有流言。”
“什么流言?”
“有传言说,陛下如此急于变更朝制,是因……龙体违和,不堪早起辛劳。” 赵普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赵匡胤的脸色。
赵匡胤先是一愣,随即差点气笑。这都什么跟什么?说他懒就直说,还拐弯抹角咒他身体不好?
“还有呢?” 他耐着性子问。
“还有……更荒诞些的。” 赵普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有市井小民谣传,说陛下乃……乃天潢贵胄,非凡俗之体,自有鬼神护佑,白需休养神魂,故不喜早朝扰扰……”
赵匡胤这次真的无语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封建迷信都出来了?不过转念一想,在这个时代,这种“神化”君主的流言,说不定比说他“懒政”的伤力还小点,至少听起来没那么“昏庸”。
“流言止于智者,也止于事实。” 赵匡胤摆摆手,表示不在意这些荒诞不经的传闻,“只要新政推行下去,让大家看到实效,这些闲话自然就没了市场。说说最要紧的,赵卿,你觉得,眼下最大的难关在哪里?”
赵普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定决心。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赵匡胤,不再有之前的刻意收敛,而是带着一种谋士为主公剖析利害时的锐利:
“陛下,难关不在外,而在内。”
“内?” 赵匡胤疑惑。
“陛下新政,立意虽好,然过于……急切,且锋芒直指旧制之弊。” 赵普缓缓道,“更朝会时辰,看似小事,实则触动了朝廷运行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成规,触及了无数依此成规而安身立命的官员之利。今能压服,是因陛下新登大宝,威权正盛,且此事尚未真正伤及本。然,陛下若想以此为契机,推行更多……‘新政’,则今之反对者,明便是更猛烈反扑之基。范质等老臣,之所以忧心,非为朝会时辰本身,实是窥见了陛下……变革之心。而军中不满,看似因‘精简奏事’而起,实则亦是武人对文官体系可能借‘新政’进一步扩张的警惕。”
他顿了顿,见赵匡胤听得认真,才继续道:“陛下欲开新气象,臣深以为然。然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次序、佐料,缺一不可。过急则易焦,过猛则易散。今之新政,犹如向一潭深水投石,陛下只见涟漪,却不知水底暗礁几何。若一味投石,恐激起骇浪,反噬己身。”
这番话,说得可谓透彻,甚至有些直言不讳了。赵普这是在提醒,或者说警告赵匡胤: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手段太直,树敌太快,基未稳就急着改造“公司”架构,容易引起“老员工”集体反弹,甚至被“中层部”(武将)误解,到时候你这个“新老板”位置都坐不稳。
赵匡胤陷入沉思。赵普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因为成功推行“弹性工作制”而产生的一点兴奋。他不得不承认,赵普看得更深,更远。自己确实有点“玩家心态”,觉得当了皇帝就能为所欲为,想改什么改什么。却忘了,这是真实的历史,是盘错节的权力场,每一个“新政”背后,都是无数人的利益和观念在博弈。
“那依赵卿之见,该当如何?” 赵匡胤虚心求教。专业的事,得问专业的人。赵普就是这个时代顶级的“职业经理人”兼“企业战略顾问”。
赵普见皇帝听得进去,神色稍缓,沉吟道:“臣以为,新政当行,然需讲究策略。其一,明示天下,陛下更制,非为怠政,实为图治。可借‘体恤臣工’、‘讲求实效’之名,行变革之实。如今朝会之制,便是个好开头,但不宜立刻推行更多。”
“其二,拉拢分化,区别对待。对范质等老成持重、尚有声望之臣,当示以尊重,多咨询请教,使其不为反对者旗帜。对李涛等固执守旧者,可明升暗降,或使其专注于修书、礼仪等不涉实权之事,逐渐边缘其影响力。对军中将领,尤需安抚,陛下可多召见赐宴,肯定其功,明言新政乃为政务畅通,非抑武扬文,并可在军制、赏赐等方面,稍作倾斜,以安其心。”
“其三,也是眼下最急迫之事,” 赵普目光灼灼,“陛下需尽快树立一二‘新政’之典范,做出实实在在、让人看得见的成效。如此,反对者才无话可说,观望者才能归心,天下人也才能相信,陛下之‘新’,确能带来‘利’。”
“典范?” 赵匡胤若有所思,“赵卿有何想法?”
赵普似乎早就有成竹,压低声音道:“眼下便有一事,既可安内,亦可攘外,更可彰显新政之效,且……作得当,可不动刀兵,不耗国力,而收奇功。”
“何事?” 赵匡胤精神一振。
赵普缓缓吐出四个字,语气平淡,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杯——酒——释——兵——权。”
赵匡胤瞳孔骤然收缩。
来了。
历史上宋初最著名、也最富戏剧性的一幕,终于要被提上程了。而提出这个主意的,不是他这个穿越者,而是眼前这位历史上真正的策划者,赵普。
他看着赵普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老板”,或许真的招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员工”。
而赵普的下一句话,更是让赵匡胤心头一震:
“此事,宜早不宜迟。然如何行此事,如何说服石守信、王审琦等功臣宿将,如何善后安置,使其心甘情愿,不起波澜……臣,已有腹稿。陛下,可愿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