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退下后,赵匡胤并未立刻开始筹划那场即将到来的、至关重要的宴会。他知道,越是大事,越需要沉得住气,更需要……做些铺垫。赵普的计谋再精妙,也只是一纸蓝图。要让那些骄兵悍将心甘情愿地“自愿”交出兵权,光靠一顿饭、一番话,恐怕还不够。尤其是那些将领,尤其是像王审琦那样性格刚直、甚至有些莽撞的,更需要额外的、更实际的“说服”。
他需要一份“补偿方案”,一份丰厚到让任何手握重兵的人都难以拒绝,甚至觉得“这笔买卖不亏”的补偿方案。赵普提到了“田宅金钱”、“富贵安乐”,但具体是多少?怎么给?给什么?这需要量化,需要让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而不仅仅是空口许诺。
另外,宴席上的“推心置腹”固然重要,但宴席前后的“氛围营造”同样关键。不能让这些将领们觉得这是一场“鸿门宴”,至少不能让他们一开始就这么觉得。得让他们放松,感到荣耀,甚至有点飘飘然,然后在最松懈、最感念“皇恩浩荡”的时候,再给予那温柔却又致命的一击。
还有,交出兵权之后呢?军队如何接管、整编?那些空出来的关键位置,由谁来填补?这些人选,必须既忠诚可靠,又不能是另一个潜在的石守信或王审琦。权力结构的平稳过渡,比夺取权力本身更重要。
这些问题,都需要他这位“老板”亲自过问,至少是把握方向。他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扔给赵普,哪怕对方再能。他必须展现出自己的掌控力和决策力。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赵匡胤表面上依旧忙于适应皇帝的常——听取(多半听不懂的)政务简报,接见(多半不认识的)官员,翻阅(多半看不懂的)奏章。但他暗地里,通过王继恩和一些经过初步观察、似乎还算谨慎可靠的内侍,开始不动声色地搜集信息。
他让王继恩暗中查阅内库和国库的簿册,了解现在朝廷能动用的钱帛、粮草、珍宝大概有多少。又让他通过一些不引人注目的渠道,打听东京汴梁附近以及那些拟议中用来安置将领的“大藩”(如大名府、襄阳等地)的肥沃田产、上佳宅邸的市价和归属情况。
他甚至假装不经意地问起几位主要将领的家眷情况、子侄辈的年龄品行、个人喜好(比如王审琦好酒,石守信似乎喜欢收集良马古剑)。这些信息琐碎,但或许在关键时刻能用上。
同时,他也在仔细观察朝堂上的动向。“弹性工作制”引发的余波渐渐平息,反对声浪从公开转向地下,但那种沉闷而紧绷的气氛并未完全散去。范质等老臣依旧称病不朝,但他们的门生故旧在衙署中的走动似乎更频繁了。武将那边,以王审琦为首的一些人,在朝会上虽然不再公开质疑新规,但那种隐隐的疏离感和偶尔流露出的不满,赵匡胤能感觉到。
这让他更加确信,赵普的“杯酒释兵权”计划必须尽快提上程。内部不稳,一切都是空谈。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赵普再次请求单独觐见。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份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的文书。
“陛下,这是臣这几与三司使、吏部尚书等私下商议,草拟的关于……酬庸功臣、安置将领的初步条陈。” 赵普将文书双手呈上,措辞谨慎。
赵匡胤接过,展开细看。文书分为几个部分:
其一,拟赏赐名单及标准。列出了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张令铎等七八位核心禁军将领的名字。赏赐分为三部分:钱帛(具体数额惊人,足以在汴梁最繁华的地段买下数座大宅)、田产(列出了汴梁周边及拟出镇州府附近的几处上等庄园,面积、年收益估算都有)、宅邸(或赐予汴梁现成豪宅,或拨付巨资于其出镇地修建)。
其二,拟授予官职及待遇。建议授予诸位将领节度使、观察使、防御使等高级武职虚衔,出镇大名府、归德军(宋州)、忠武军(许州)等中原富庶、无战事的大镇。明确注明“不预本镇军政”,即只有尊荣和俸禄,没有实际兵权。但俸禄、仪仗、属官配置,一律从优,务必使其“位极人臣,享用无缺”。
其三,约为婚姻之议。列出了几位宗室中适龄且品性得到认可的郡主、县主,以及几位将领家中到了婚配年龄的子侄名字,并附有简要评语。建议“可先由皇后或宫中女官召见相关女眷,透露结亲之意,以安其心”。
其四,军中人事调整预案。这是最敏感也最机密的部分,写得比较简略,只列出了禁军中一些中高级将领的名字,后面标注了“可调任”、“可外放”、“需留意”、“宜留用”等字样,显然是赵普初步筛选的意见。
其五,宴会筹划建议。包括时间(建议在五后,借宫中牡丹初开之名设“赏花宴”)、地点(宫中后苑延福殿,环境清雅,便于屏退闲人)、参与人员(除目标将领外,只请赵匡胤、赵普,最多加一两位绝对可靠的心腹宦官如王继恩伺候)、流程(先赏花、饮宴、观歌舞,待酒酣耳热、气氛融洽时,再行“密谈”)。
条陈末尾,赵普还附上了一段话:“以上所拟,钱粮耗费虽巨,然相较于禁军兵权归一、社稷永固,实为九牛一毛。且厚赏功臣,亦可示天下以陛下宽仁念旧,非鸟尽弓藏之主,于收揽人心、稳固新朝,有莫大裨益。唯具体数额、人选,仍需陛下圣裁。”
赵匡胤看完,心中暗叹。赵普办事,果然周密。这份计划,几乎考虑到了所有能考虑到的方面,从物质补偿到政治待遇,从眼前安抚到长远羁縻,甚至注意到了“皇后召见女眷”这样的细节。而且,他把花费巨大这件事,直接摆到了台面上,并赋予了其极高的政治价值,让人无法轻易反驳。
“赵卿用心了。” 赵匡胤放下文书,沉吟道,“赏赐数额……是否过于丰厚了?国库……” 他想起自己看到的那并不算特别充盈的国库账簿。
赵普似乎早有准备,平静答道:“陛下,非常之事,当用非常之资。此非寻常赏赐,实为……赎买太平之资。且,这些钱帛田宅,赐予功臣,并未流出外邦,仍在国内流通,可活市井。功臣得其巨富,心满意足,自会广置产业,蓄养奴仆,消费用度,反而能滋养地方,繁荣东京。从长远看,未必是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若因此事而节缩用度,反令功臣心生疑虑,以为陛下吝啬,其心难安。不若一次厚赐,使其再无后顾之忧,亦绝其后攀比、怨望之由。”
赵匡胤默然。赵普的话,再次体现了其务实的政治智慧。有时候,花钱买安稳,是最划算的买卖。尤其是用未来的、不确定的“忠诚”和“风险”,来交换眼前确定的、可估量的“富贵”和“安心”。
“军中人事调整,名单上的人,赵卿有几成把握?” 赵匡胤指向最敏感的部分。
“七八成。” 赵普回答得很谨慎,“名单上‘可调任’、‘可外放’者,多为诸将亲信,但并非死党,且多有才不足或人缘不佳等弱点,调离核心,给予外州优职,其自身多半亦愿。‘需留意’者,则需观察,或可留用,但需分其权,置于不同衙署。‘宜留用’者,则是臣观察中较为忠诚可靠、且与诸将瓜葛不深之中立将领。具体如何任用,仍需陛下最终明断,并需在事成之后,迅速明发诏令,造成既成事实,避免军中动荡。”
考虑得很周全。既不是一味清洗(那会引发恐慌),也不是全盘留用(那等于没换),而是有选择地调离关键人物的羽翼,提拔和重用相对中立可靠的人,实现权力的平稳转移。
“至于宴会……” 赵匡胤手指轻轻敲着那份文书,“就定在五后,牡丹宴。赵卿,届时你需在场。有些话,朕来说。但有些……场面,需你来圆。”
“臣明白。” 赵普躬身,“臣会确保,宴席所需一切,皆安排妥当,绝无纰漏。歌舞、酒水、侍从,皆用绝对可靠之人。”
“好。”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窗前。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那便如此定了。相关诏令、赏赐文书,赵卿可先秘密准备起来。五后……朕,要与这些老兄弟们,好好喝一杯。”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那不仅仅是一杯酒。
那是交出权力、换取富贵的契约。
是终结一个时代、开启另一个时代的序幕。
也是他这个穿越而来的“冒牌皇帝”,真正开始按照自己的意志(或者说,是赵普替他规划的意志),去塑造这个王朝命运的第一步。
成败,在此一举。
赵普悄然退下,书房里又只剩下赵匡胤一人。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五后,延福殿中,灯火辉煌,牡丹盛开,酒杯交错,以及那些老兄弟们,从愕然,到惊恐,再到恍然,最后是如释重负或复杂难言的表情。
杯酒释兵权。
计划已定。
现在,只等那场“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