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
我把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着,背面那个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隐、真、玄、叛。
四块玉佩,四个人。
李靖是“隐”,李真是“真”,玄真子是“玄”。
那这个“叛”是谁?
刘安站在我面前,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惊慌。
“公子,属下得走了。”他说,“叛徒既然开始动手,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属下。属下得去通知其他还活着的兄弟。”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刘掌柜,您信得过我吗?”
刘安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公子是玄真子选中的人,属下信得过。”
“那您告诉我,隐字会在长安城里,还有多少人?”
刘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原本有三十七个。昨夜之后,剩下二十一个。”
二十一个。
死了十六个。
“那些活着的,现在在哪儿?”
“分散在各处。”刘安说,“属下知道他们的联络方式,但不能告诉公子。这是规矩。”
我点点头,没有追问。
“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刘安想了想,说:“属下先去找几个最可靠的兄弟,把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然后……”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然后,属下想请公子帮一个忙。”
“什么忙?”
刘安压低声音说:“那个叛徒,一定还会再动手。下一次,公子能不能派人盯着?只要他敢露面,咱们就能抓住他。”
我想了想,点点头。
“好。周虎手下有几个人,身手不错。您要人的时候,随时来找我。”
刘安点点头,转身要走。
“刘掌柜。”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
“您自己,也要小心。”
刘安笑了。
“公子放心,属下活了四十多年,没那么容易死。”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房里,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久久没有动弹。
周虎走进来,站在我身边。
“二公子,那个刘安,可信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你觉得呢?”
周虎想了想,说:“小的看不出来。但他给您的那些东西,应该不假。要是他想害您,没必要费这么大劲。”
我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周虎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着桌上那四块玉佩,缓缓开口。
“等。”
第二天一早,我去将作监上任。
将作监在皇城西南角,是一大片院子。门口站着两个小吏,看见我来,连忙迎上来。
“可是李寺丞?”其中一人问。
将作监丞,六品官,他们叫我“寺丞”。
我点点头。
那人连忙引我进去,穿过几道门,来到一间大屋子前。
“寺丞,这是您的公廨。刘监丞吩咐了,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的们。”
我走进去,四下打量。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一张案几,几把椅子,一个书架,还有一个火盆。案几上放着几卷文书,应该是前任留下的。
我在案几后坐下,翻了翻那些文书。
都是些常事务的记录——哪里需要木材,哪里需要砖瓦,哪里需要工匠。枯燥得很。
“你叫什么?”我看着那个小吏。
“小的姓王,叫王二。”
“王二,带我去军器监看看。”
王二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
“是,寺丞请随小的来。”
军器监在将作监的西北角,是一个独立的院子。院子里摆满了各种铁料、木料,还有几个火炉。十几个工匠正在活,打铁的、磨刀的、做弓的,各忙各的。
王二领着我走进去,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迎上来。
“可是新来的李寺丞?”
我点点头。
那汉子连忙行礼:“小的张横,是这里的作头。寺丞有什么吩咐?”
我看着他,问:“张作头,你们这里,现在主要做什么?”
张横说:“回寺丞,主要是修兵器。各卫送来的刀枪剑戟,坏了就送到这儿来修。偶尔也做新的,但不多。”
我点点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兵器不少,但都是些寻常货色。刀是普通的横刀,枪是普通的木杆枪,弓是普通的角弓。没有一样能入眼的。
“张作头,你们这里,能做新刀吗?”
张横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能做。但需要上面的批文。”
“批文我来办。”我说,“你先给我找几个手艺最好的工匠,我有活给他们。”
张横点点头,转身去叫人。
不一会儿,五个工匠站在我面前。
我打量了他们一番,都是四十来岁,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了一辈子活的。
“你们跟我来。”
我把他们领到一间空屋里,关上门。
五个工匠面面相觑,不知道我要什么。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
“你们看看这个。”
五个工匠凑过来,盯着图纸看了半天,然后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寺丞,这刀……”
“能打吗?”
一个年纪最大的工匠抬起头,看着我。
“寺丞,这刀要是打出来,比咱们现在的横刀强十倍!”
我笑了笑。
“那就打。需要什么材料,直接找我要。但有一条——”
我看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这图纸,不能外传。谁要是传出去,别怪我不客气。”
五个工匠连连点头。
“寺丞放心,小的们明白。”
从军器监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王二跟在我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寺丞,您刚才那张图纸……”
我看了他一眼。
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问。
回到公廨,我坐在案几后,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军器监的工匠,手艺还行,但效率太低。一个人一天只能打一把刀,还经常出次品。
得想办法改进。
水力锻锤还没建好,等建好了,效率能提高好几倍。
还有钢材。
现在的钢材太软,打出来的刀不够锋利。得想办法改进炼钢的工艺。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寺丞在吗?”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黑大汉站在门口。
尉迟恭。
“尉迟将军?”我连忙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尉迟恭大步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大大咧咧地说:“没事,就是来看看你。”
我看着这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猛将,心里有点发怵。
他可是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人物。
“尉迟将军,您找末将,有什么事?”
尉迟恭看着我,忽然笑了。
“小子,别紧张。我就是想问问,你那个新刀,什么时候能给老子打几把?”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是来要刀的。
“尉迟将军,新刀还在试制,得等几天。”
“等几天?”尉迟恭皱起眉头,“老子可等不了。那天夜里的事,你忘了?要不是那刀好使,老子说不定就交代了。”
那天夜里?
玄武门之变?
我看着他,问:“尉迟将军,那天夜里,您用那刀敌了?”
尉迟恭点点头,眼睛亮了。
“了七个!一刀一个,比老子以前那把破刀好使多了!”
我心里一动。
新刀的效果,比我想象的还好。
“尉迟将军放心,等新刀打好了,末将第一个给您送去。”
尉迟恭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
“小子,好好。秦王……不对,太子殿下很看重你。将来有你的好处。”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我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想起玄真子的警告。
“小心。”
尉迟恭是的心腹,他来要刀,是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如果是的意思,那他为什么这么着急要新刀?
是急着装备军队?
还是……有别的原因?
正想着,王二忽然跑进来。
“寺丞,外面有人找您。”
“谁?”
王二压低声音说:“他说他叫刘安。”
我心里一紧。
刘安?
他这个时候来什么?
“让他进来。”
刘安很快走进来,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公子,出事了。”
我关上门,看着他。
“什么事?”
刘安深吸一口气,说:“又死了三个。”
我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刘安说,“属下本来约了他们在东市见面,等了一下午,一个人都没来。属下去他们住的地方找,发现都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怎么死的?”
“一刀封喉。”刘安说,“和之前那些人一样。”
我沉默了。
叛徒还在人。
而且越来越快。
“刘掌柜,剩下的人呢?”
刘安说:“属下已经通知他们躲起来了。但能躲多久,不知道。”
我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叛徒怎么知道他们在哪儿?
除非……
“刘掌柜,那些死了的人,他们的住址,有谁知道?”
刘安愣了一下,说:“只有属下一人知道。每次见面,都是属下单独通知他们。”
“那叛徒怎么找到他们的?”
刘安沉默了。
是啊,叛徒怎么找到他们的?
如果只有刘安知道他们的住址,那叛徒的消息从哪儿来?
除非……
我盯着刘安的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除非刘安就是叛徒。
他了那些人,然后来告诉我,是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
可他如果是叛徒,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不直接了我?
“公子?”刘安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疑惑,“您怎么了?”
我回过神,摇摇头。
“没事。刘掌柜,您先回去。剩下的人,让他们暂时别动,等我的消息。”
刘安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屋里,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翻腾得厉害。
刘安是叛徒吗?
还是另有其人?
那块“叛”字玉佩,是谁的?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去了刘记杂货铺。
铺子已经关门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绕到后门,轻轻敲了敲。
没有人应。
再敲,还是没有人。
我推了推门,门没锁。
走进去,里面一片漆黑。
我摸出火折子,点着,四处照了照。
铺子里和白天一样,堆满了杂物。但仔细看,能发现有些地方不对劲——货架歪了,地上有脚印,还有些散落的货物。
有人来过。
而且不止一个人。
我顺着脚印往后走,来到刘安住的那间小屋。
门开着。
我走进去,借着火光,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小屋被翻得乱七八糟,桌子翻了,椅子断了,书架倒了,书散了一地。
刘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心里一紧,连忙跑过去,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刘掌柜!刘掌柜!”
刘安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我,嘴角动了动。
“公……公子……”
“别说话,我救你出去。”
我把他扶起来,发现他后背全是血。
“谁的?”
刘安看着我,眼神涣散。
“是……是他……”
“他是谁?”
刘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头就垂了下去。
“刘掌柜?刘掌柜!”
他没有回应。
我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了。
刘安死了。
我跪在地上,盯着他的脸,久久没有动弹。
他是叛徒吗?
如果是,谁会他?
如果不是,那他的人,又是谁?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在屋里四处检查。
地上有很多脚印,大大小小,至少有四五个人。
他们在找什么?
忽然,我注意到书架的角落里,有一块玉佩。
我走过去,捡起来一看。
又是一块。
和我那几块一模一样。
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
“隐”。
隐?
李靖的玉佩?
不对,李靖的玉佩在我手里。
那这块是谁的?
难道有两块“隐”字玉佩?
我把玉佩收好,又在屋里找了一遍,没有别的发现。
走出杂货铺,外面还是静悄悄的。
月亮出来了,照在地上,一片惨白。
我站在门口,望着刘安的杂货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叛徒,也许不是一个人。
也许,是一个组织。
也许,他们就在隐字会内部。
而且,他们手里,有“隐”字玉佩。
那李靖……
我心里一紧,翻身上马,往国公府赶去。
到了国公府,门子说老爷已经睡了。
我没让他通报,直接闯了进去。
李靖被我的动静惊醒,披着衣服出来,看见我,皱起眉头。
“泰儿?这么晚了,你怎么……”
“爹。”我打断他,把那块刚找到的玉佩递给他,“您看看这个。”
李靖接过玉佩,借着灯光一看,脸色变了。
“这是……”
“和您那块一模一样。”我说,“背面也是‘隐’字。”
李靖沉默了一会儿,问:“哪儿来的?”
“刘安死了。在他铺子里找到的。”
李靖看着我,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泰儿,你把最近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告诉爹。”
我点点头,把这些天发生的事——玄真子的信、刘安的联系、隐字会的秘密、叛徒的人、刘安的死——全部说了一遍。
李靖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泰儿,你知道爹这块玉佩,是从哪儿来的吗?”
我摇摇头。
李靖说:“是你娘给的。”
我愣住了。
“我娘?”
“对。”李靖说,“当年我娶你娘的时候,她把这块玉佩给了我。她说,这是她师父留给她的。”
我心里一震。
红拂女的师父?
“她师父是谁?”
李靖摇摇头。
“不知道。她从来没说过。只说是个很厉害的人,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我看着李靖,心里翻腾得厉害。
红拂女的师父,是隐字会的人?
那红拂女,也是隐字会的人?
“爹,我娘她现在……”
“她已经睡了。”李靖说,“明天,你自己问她。”
我点点头。
李靖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泰儿,有些事,爹一直没告诉你。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什么事?”
李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娘,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她是红拂女。”
“不止。”李靖说,“她还有另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李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隐字会的‘真’。”
我愣住了。
红拂女是“真”?
可“真”不是李真吗?
“爹,李真他……”
“李真的事,你娘知道。”李靖说,“他是你娘的徒弟。”
我心里彻底乱了。
红拂女的徒弟是李真。
红拂女的师父是隐字会的人。
红拂女自己是隐字会的“真”。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爹,我娘她……”
“去问她吧。”李靖说,“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我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李靖的声音。
“泰儿。”
我回过头。
李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不管结果是什么,她都是你娘。”
我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夜很深了。
月亮挂在半空,冷冷地照着。
我站在院子里,望着红拂女住的那间屋子,久久没有动弹。
屋里还亮着灯。
她还没睡。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敲了敲门。
“娘,是我。”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
红拂女坐在床边,看着我,眼神平静。
“你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坐下吧。娘告诉你。”
我在她对面坐下,等着她说。
红拂女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你外公,就是隐字会的人。”
我心里一震。
张须陀?
那个隋末名将?
“他死的那年,娘才十五岁。”红拂女说,“临死前,他把这块玉佩交给娘,说,将来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你。那个人,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那个人,就是玄真子。”
我愣住了。
玄真子?
“他来找你的时候,你多大?”
“十八。”红拂女说,“那时候,我刚嫁给你爹不久。”
我看着她,问:“他让你做什么?”
红拂女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让我等。”
“等什么?”
“等你。”
我心里一震。
等我?
“他说,将来会有一个孩子,从很远的地方来。那个孩子,会改变很多东西。”红拂女看着我的眼睛,“那个孩子,就是你。”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如此。
原来红拂女从一开始就知道。
原来她一直在等我。
“那李真呢?”
“李真是我收养的孤儿。”红拂女说,“玄真子说,需要一个人替你活着,替你挡灾。我就找了他。”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红拂女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泰儿,娘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但有一件事,娘从来没后悔过。”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就是把你带到这个世上。”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
“娘……”
“什么都别说。”她把我搂进怀里,“你是我儿子,永远都是。”
在她怀里,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天快亮了。
可我的心里,却越来越暗。
因为我知道,还有一个人,还没有出现。
那个刻着“叛”字的人。
他到底是谁?
他还会多少人?
他会不会,就在我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