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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叛。

我把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着,背面那个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隐、真、玄、叛。

四块玉佩,四个人。

李靖是“隐”,李真是“真”,玄真子是“玄”。

那这个“叛”是谁?

刘安站在我面前,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惊慌。

“公子,属下得走了。”他说,“叛徒既然开始动手,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属下。属下得去通知其他还活着的兄弟。”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刘掌柜,您信得过我吗?”

刘安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公子是玄真子选中的人,属下信得过。”

“那您告诉我,隐字会在长安城里,还有多少人?”

刘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原本有三十七个。昨夜之后,剩下二十一个。”

二十一个。

死了十六个。

“那些活着的,现在在哪儿?”

“分散在各处。”刘安说,“属下知道他们的联络方式,但不能告诉公子。这是规矩。”

我点点头,没有追问。

“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刘安想了想,说:“属下先去找几个最可靠的兄弟,把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然后……”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然后,属下想请公子帮一个忙。”

“什么忙?”

刘安压低声音说:“那个叛徒,一定还会再动手。下一次,公子能不能派人盯着?只要他敢露面,咱们就能抓住他。”

我想了想,点点头。

“好。周虎手下有几个人,身手不错。您要人的时候,随时来找我。”

刘安点点头,转身要走。

“刘掌柜。”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

“您自己,也要小心。”

刘安笑了。

“公子放心,属下活了四十多年,没那么容易死。”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房里,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久久没有动弹。

周虎走进来,站在我身边。

“二公子,那个刘安,可信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你觉得呢?”

周虎想了想,说:“小的看不出来。但他给您的那些东西,应该不假。要是他想害您,没必要费这么大劲。”

我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周虎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着桌上那四块玉佩,缓缓开口。

“等。”

第二天一早,我去将作监上任。

将作监在皇城西南角,是一大片院子。门口站着两个小吏,看见我来,连忙迎上来。

“可是李寺丞?”其中一人问。

将作监丞,六品官,他们叫我“寺丞”。

我点点头。

那人连忙引我进去,穿过几道门,来到一间大屋子前。

“寺丞,这是您的公廨。刘监丞吩咐了,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的们。”

我走进去,四下打量。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一张案几,几把椅子,一个书架,还有一个火盆。案几上放着几卷文书,应该是前任留下的。

我在案几后坐下,翻了翻那些文书。

都是些常事务的记录——哪里需要木材,哪里需要砖瓦,哪里需要工匠。枯燥得很。

“你叫什么?”我看着那个小吏。

“小的姓王,叫王二。”

“王二,带我去军器监看看。”

王二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

“是,寺丞请随小的来。”

军器监在将作监的西北角,是一个独立的院子。院子里摆满了各种铁料、木料,还有几个火炉。十几个工匠正在活,打铁的、磨刀的、做弓的,各忙各的。

王二领着我走进去,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迎上来。

“可是新来的李寺丞?”

我点点头。

那汉子连忙行礼:“小的张横,是这里的作头。寺丞有什么吩咐?”

我看着他,问:“张作头,你们这里,现在主要做什么?”

张横说:“回寺丞,主要是修兵器。各卫送来的刀枪剑戟,坏了就送到这儿来修。偶尔也做新的,但不多。”

我点点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兵器不少,但都是些寻常货色。刀是普通的横刀,枪是普通的木杆枪,弓是普通的角弓。没有一样能入眼的。

“张作头,你们这里,能做新刀吗?”

张横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能做。但需要上面的批文。”

“批文我来办。”我说,“你先给我找几个手艺最好的工匠,我有活给他们。”

张横点点头,转身去叫人。

不一会儿,五个工匠站在我面前。

我打量了他们一番,都是四十来岁,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了一辈子活的。

“你们跟我来。”

我把他们领到一间空屋里,关上门。

五个工匠面面相觑,不知道我要什么。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

“你们看看这个。”

五个工匠凑过来,盯着图纸看了半天,然后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寺丞,这刀……”

“能打吗?”

一个年纪最大的工匠抬起头,看着我。

“寺丞,这刀要是打出来,比咱们现在的横刀强十倍!”

我笑了笑。

“那就打。需要什么材料,直接找我要。但有一条——”

我看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这图纸,不能外传。谁要是传出去,别怪我不客气。”

五个工匠连连点头。

“寺丞放心,小的们明白。”

从军器监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王二跟在我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寺丞,您刚才那张图纸……”

我看了他一眼。

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问。

回到公廨,我坐在案几后,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军器监的工匠,手艺还行,但效率太低。一个人一天只能打一把刀,还经常出次品。

得想办法改进。

水力锻锤还没建好,等建好了,效率能提高好几倍。

还有钢材。

现在的钢材太软,打出来的刀不够锋利。得想办法改进炼钢的工艺。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寺丞在吗?”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黑大汉站在门口。

尉迟恭。

“尉迟将军?”我连忙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尉迟恭大步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大大咧咧地说:“没事,就是来看看你。”

我看着这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猛将,心里有点发怵。

他可是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人物。

“尉迟将军,您找末将,有什么事?”

尉迟恭看着我,忽然笑了。

“小子,别紧张。我就是想问问,你那个新刀,什么时候能给老子打几把?”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是来要刀的。

“尉迟将军,新刀还在试制,得等几天。”

“等几天?”尉迟恭皱起眉头,“老子可等不了。那天夜里的事,你忘了?要不是那刀好使,老子说不定就交代了。”

那天夜里?

玄武门之变?

我看着他,问:“尉迟将军,那天夜里,您用那刀敌了?”

尉迟恭点点头,眼睛亮了。

“了七个!一刀一个,比老子以前那把破刀好使多了!”

我心里一动。

新刀的效果,比我想象的还好。

“尉迟将军放心,等新刀打好了,末将第一个给您送去。”

尉迟恭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

“小子,好好。秦王……不对,太子殿下很看重你。将来有你的好处。”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我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想起玄真子的警告。

“小心。”

尉迟恭是的心腹,他来要刀,是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如果是的意思,那他为什么这么着急要新刀?

是急着装备军队?

还是……有别的原因?

正想着,王二忽然跑进来。

“寺丞,外面有人找您。”

“谁?”

王二压低声音说:“他说他叫刘安。”

我心里一紧。

刘安?

他这个时候来什么?

“让他进来。”

刘安很快走进来,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公子,出事了。”

我关上门,看着他。

“什么事?”

刘安深吸一口气,说:“又死了三个。”

我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刘安说,“属下本来约了他们在东市见面,等了一下午,一个人都没来。属下去他们住的地方找,发现都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怎么死的?”

“一刀封喉。”刘安说,“和之前那些人一样。”

我沉默了。

叛徒还在人。

而且越来越快。

“刘掌柜,剩下的人呢?”

刘安说:“属下已经通知他们躲起来了。但能躲多久,不知道。”

我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叛徒怎么知道他们在哪儿?

除非……

“刘掌柜,那些死了的人,他们的住址,有谁知道?”

刘安愣了一下,说:“只有属下一人知道。每次见面,都是属下单独通知他们。”

“那叛徒怎么找到他们的?”

刘安沉默了。

是啊,叛徒怎么找到他们的?

如果只有刘安知道他们的住址,那叛徒的消息从哪儿来?

除非……

我盯着刘安的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除非刘安就是叛徒。

他了那些人,然后来告诉我,是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

可他如果是叛徒,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不直接了我?

“公子?”刘安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疑惑,“您怎么了?”

我回过神,摇摇头。

“没事。刘掌柜,您先回去。剩下的人,让他们暂时别动,等我的消息。”

刘安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屋里,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翻腾得厉害。

刘安是叛徒吗?

还是另有其人?

那块“叛”字玉佩,是谁的?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去了刘记杂货铺。

铺子已经关门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绕到后门,轻轻敲了敲。

没有人应。

再敲,还是没有人。

我推了推门,门没锁。

走进去,里面一片漆黑。

我摸出火折子,点着,四处照了照。

铺子里和白天一样,堆满了杂物。但仔细看,能发现有些地方不对劲——货架歪了,地上有脚印,还有些散落的货物。

有人来过。

而且不止一个人。

我顺着脚印往后走,来到刘安住的那间小屋。

门开着。

我走进去,借着火光,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小屋被翻得乱七八糟,桌子翻了,椅子断了,书架倒了,书散了一地。

刘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心里一紧,连忙跑过去,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刘掌柜!刘掌柜!”

刘安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我,嘴角动了动。

“公……公子……”

“别说话,我救你出去。”

我把他扶起来,发现他后背全是血。

“谁的?”

刘安看着我,眼神涣散。

“是……是他……”

“他是谁?”

刘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头就垂了下去。

“刘掌柜?刘掌柜!”

他没有回应。

我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了。

刘安死了。

我跪在地上,盯着他的脸,久久没有动弹。

他是叛徒吗?

如果是,谁会他?

如果不是,那他的人,又是谁?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在屋里四处检查。

地上有很多脚印,大大小小,至少有四五个人。

他们在找什么?

忽然,我注意到书架的角落里,有一块玉佩。

我走过去,捡起来一看。

又是一块。

和我那几块一模一样。

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

“隐”。

隐?

李靖的玉佩?

不对,李靖的玉佩在我手里。

那这块是谁的?

难道有两块“隐”字玉佩?

我把玉佩收好,又在屋里找了一遍,没有别的发现。

走出杂货铺,外面还是静悄悄的。

月亮出来了,照在地上,一片惨白。

我站在门口,望着刘安的杂货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叛徒,也许不是一个人。

也许,是一个组织。

也许,他们就在隐字会内部。

而且,他们手里,有“隐”字玉佩。

那李靖……

我心里一紧,翻身上马,往国公府赶去。

到了国公府,门子说老爷已经睡了。

我没让他通报,直接闯了进去。

李靖被我的动静惊醒,披着衣服出来,看见我,皱起眉头。

“泰儿?这么晚了,你怎么……”

“爹。”我打断他,把那块刚找到的玉佩递给他,“您看看这个。”

李靖接过玉佩,借着灯光一看,脸色变了。

“这是……”

“和您那块一模一样。”我说,“背面也是‘隐’字。”

李靖沉默了一会儿,问:“哪儿来的?”

“刘安死了。在他铺子里找到的。”

李靖看着我,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泰儿,你把最近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告诉爹。”

我点点头,把这些天发生的事——玄真子的信、刘安的联系、隐字会的秘密、叛徒的人、刘安的死——全部说了一遍。

李靖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泰儿,你知道爹这块玉佩,是从哪儿来的吗?”

我摇摇头。

李靖说:“是你娘给的。”

我愣住了。

“我娘?”

“对。”李靖说,“当年我娶你娘的时候,她把这块玉佩给了我。她说,这是她师父留给她的。”

我心里一震。

红拂女的师父?

“她师父是谁?”

李靖摇摇头。

“不知道。她从来没说过。只说是个很厉害的人,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我看着李靖,心里翻腾得厉害。

红拂女的师父,是隐字会的人?

那红拂女,也是隐字会的人?

“爹,我娘她现在……”

“她已经睡了。”李靖说,“明天,你自己问她。”

我点点头。

李靖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泰儿,有些事,爹一直没告诉你。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什么事?”

李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娘,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她是红拂女。”

“不止。”李靖说,“她还有另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李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隐字会的‘真’。”

我愣住了。

红拂女是“真”?

可“真”不是李真吗?

“爹,李真他……”

“李真的事,你娘知道。”李靖说,“他是你娘的徒弟。”

我心里彻底乱了。

红拂女的徒弟是李真。

红拂女的师父是隐字会的人。

红拂女自己是隐字会的“真”。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爹,我娘她……”

“去问她吧。”李靖说,“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我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李靖的声音。

“泰儿。”

我回过头。

李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不管结果是什么,她都是你娘。”

我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夜很深了。

月亮挂在半空,冷冷地照着。

我站在院子里,望着红拂女住的那间屋子,久久没有动弹。

屋里还亮着灯。

她还没睡。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敲了敲门。

“娘,是我。”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

红拂女坐在床边,看着我,眼神平静。

“你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坐下吧。娘告诉你。”

我在她对面坐下,等着她说。

红拂女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你外公,就是隐字会的人。”

我心里一震。

张须陀?

那个隋末名将?

“他死的那年,娘才十五岁。”红拂女说,“临死前,他把这块玉佩交给娘,说,将来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你。那个人,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那个人,就是玄真子。”

我愣住了。

玄真子?

“他来找你的时候,你多大?”

“十八。”红拂女说,“那时候,我刚嫁给你爹不久。”

我看着她,问:“他让你做什么?”

红拂女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让我等。”

“等什么?”

“等你。”

我心里一震。

等我?

“他说,将来会有一个孩子,从很远的地方来。那个孩子,会改变很多东西。”红拂女看着我的眼睛,“那个孩子,就是你。”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如此。

原来红拂女从一开始就知道。

原来她一直在等我。

“那李真呢?”

“李真是我收养的孤儿。”红拂女说,“玄真子说,需要一个人替你活着,替你挡灾。我就找了他。”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红拂女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泰儿,娘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但有一件事,娘从来没后悔过。”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就是把你带到这个世上。”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

“娘……”

“什么都别说。”她把我搂进怀里,“你是我儿子,永远都是。”

在她怀里,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天快亮了。

可我的心里,却越来越暗。

因为我知道,还有一个人,还没有出现。

那个刻着“叛”字的人。

他到底是谁?

他还会多少人?

他会不会,就在我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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