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是下午三点出门的。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棉被。她换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色开衫,对着镜子看了看,气色还行,没那么差。
冰箱里快空了,得去趟超市。
陆辰风出差第三天,明天就该回来了。她想买点他爱吃的菜,做顿好的给他接风。他在外面肯定吃不好,回来得补补。
超市不远,走路十分钟。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不想快,是快不了。那颗心脏在腔里跳得有些急,像是催促,又像是警告。
她习惯了。
路过那家咖啡店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就是那天凌晨他醉倒的地方,她把他从这儿捡回家的。现在想想,那晚他说的话,她还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为什么我对谁都没有感觉。”
“只有你在的时候,我才觉得不那么冷。”
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超市里人不多,周一下午,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剩下的都是些老人和带孩子的妈妈。她推着购物车,慢慢逛,一样一样往车里放。
他爱吃的鲈鱼,来一条。
他爱吃的排骨,来两斤。
他爱吃的西兰花,来一颗。
他爱吃的西红柿,来几个。
还有他偶尔会喝两口的红酒,来一瓶。
推着车走过生鲜区、蔬果区、调料区,她一边逛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菜单。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再来个紫菜蛋花汤,四菜一汤,够两个人吃了。
逛到零食区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货架上的薯片发呆。
他从来不吃零食,但她爱吃。以前每次逛超市,她都会买一两包,回家一边看电视一边吃。他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什么都不说。
后来她就不怎么买了。
不是不爱吃了,是怕他看见她吃零食的时候,会想起她。
她不想让他想起。
她想让他忘了她,越快越好。
推着车走到收银台,前面排着几个人。她站在队伍里,等着,忽然觉得有点晕。
不是普通的晕,是天旋地转的那种。
她扶住购物车,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没用,晕眩感越来越强,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听见有人在喊:“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她想回答“没事”,但嘴巴张不开。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白。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熟悉。
她动了动,发现手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流进血管。
医院。
她在医院。
“醒了?”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护士正看着她。
“你晕倒在超市了,好心人打了120,把你送过来的。”护士走过来,看了看她的脸色,“感觉怎么样?”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没事。”
护士皱了皱眉:“还没事?你知道你什么情况吗?低血压、心率不齐、心肌缺血,还——”
“我知道。”她打断她。
护士愣了一下。
她看着护士,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抢救过来的人:“我有先天性心脏病,恶化期,医生说过最多半年。我知道。”
护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撑着坐起来,动作很慢,很轻,每动一下都要喘口气。
“手机呢?”她问。
护士把旁边的包递给她。
她翻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下午五点二十。她晕了将近两个小时。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新消息。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失落?
大概都有吧。
“你通知家属了吗?”护士问。
她抬起头,看着护士,眼神里忽然有了一丝紧张。
“没有。”护士说,“你手机有密码,打不开。我们正准备联系派出所查你的信息。”
她松了口气。
“别联系。”她说。
护士愣住了:“什么?”
“别联系我家人。”她把手机收起来,“我自己回去就行。”
护士看着她,像看一个疯子。
“你开什么玩笑?你刚才差点——”护士压低声音,“差点就没了。你知道抢救了多久吗?四十分钟。你这种情况,必须住院,必须有人陪护,必须——”
“我知道。”她再次打断她。
她看着护士,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护士忽然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我快死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所以我更不想让他知道。”
护士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姑娘,你……”
“他是我丈夫。”她低下头,看着手上的针头,“他不会表达,不会照顾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最近才开始学会在意我。如果他知道我这样……”
她顿了顿。
“他会难过的。”
护士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来。
“你这样,他以后知道了,会更难过的。”护士说。
她笑了笑:“那就让他以后难过吧。现在能少难过一天,是一天。”
护士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太瘦了,脸色太白了,眼底有很深的青黑,一看就是很久没睡好。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弯弯的,像两个月牙。
“你叫什么名字?”护士问。
“林知意。”
“林知意,”护士说,“你是我见过最傻的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知道。”她说。
输完液已经是晚上七点。
护士帮她办了出院手续,反复叮嘱她注意事项,最后塞给她一张纸条。
“这是我电话。”护士说,“有事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她接过纸条,看了看,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赵小雨。
“谢谢你,赵护士。”她笑着说。
赵小雨看着她,忽然伸手抱了她一下。
“好好的。”赵小雨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车驶过。她站在门口,看着这片灯火通明的城市,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年。
读书、工作、结婚、生病、等死,全在这里。
可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这个城市这么大,这么空。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陆辰风。
心跳漏了一拍。
她接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喂?”
“在哪儿?”他问。
“在家。”她说,“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
“没事。”他说,“问问。”
她笑了笑:“你那边怎么样?工作顺利吗?”
“嗯。”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
“好,我去接你。”
“不用。”他说,“我自己回。”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以为他要挂了,刚想开口说再见,忽然听见他说:“你……声音不太对。”
她怔住了。
“感冒了?”他问。
她张了张嘴,喉咙有点紧。
“嗯。”她说,“有点着凉,没事。”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早点睡。”
“好。”她说,“你也是。”
挂了电话,她站在医院门口,握着手机,很久没动。
他听出来了。
他听出她声音不对。
他问她是不是感冒了。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主动关心她的身体。
她应该高兴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忽然涌上来,止都止不住。
她站在路灯下,捂着嘴,无声地哭。
路过的人看她一眼,然后匆匆走开。这个城市里,谁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没人会在意一个在路边哭的女人。
哭完了,她擦眼泪,深呼吸几下,然后走到路边打车。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
她换了鞋,把包放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新建文档,标题:给辰风的信。
光标一闪一闪,她看着那个空白文档,很久才打下第一行字:
“辰风,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她顿了顿,继续打字。
“今天晕倒在超市,被送进医院,抢救了四十分钟。护士要给你打电话,我没让。不是不想见你,是怕你难过。”
“你最近开始学会关心我了,今天电话里还问我是不是感冒了。我听了特别高兴,高兴得哭了很久。”
“你看,我就是这么没出息。你随便一句话,就能让我高兴半天。”
“医生说我没多久了。我不想告诉你,是希望你能高高兴兴地过每一天。不用想着我,不用惦记我,就当你只是出了一趟远门,总有一天会回来。”
“家里的事我都安排好了。视频录了二十七个,够你学一阵子的。铁盒子里是我们这些年的东西,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不想看就收起来。”
“阳台的茉莉开花了,你看见了吗?特别香。记得浇水,两天一次。”
“对了,冰箱里我给你买了菜,明天你回来就能吃。鲈鱼、排骨、西兰花、西红柿,都是你爱吃的。我做不了了,你自己做着吃吧。不会做就看视频,我教过你的。”
打着打着,眼泪又流下来。
她抬手抹掉,继续打。
“辰风,这辈子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虽然你不爱说话,不会表达,但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你不用自责,也不用难过。你只是生病了,不是你的错。”
“下辈子,换你先爱我,好不好?”
“好了,不说了。你好好过。”
“爱你的知意”
打完最后一个字,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才慢慢走出书房。
卧室里很黑,她没开灯,摸索着走到床边,躺下来。
身边的位置空着。
她侧过身,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枕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凉的。
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口。
那里跳得很慢,很轻,像一台快没电的钟。
她闭上眼睛,轻轻说:
“辰风,明天见。”
第二天下午三点,门锁响了。
林知意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声音回头,看见陆辰风拎着行李箱走进来。
“回来了?”她笑着迎上去,“累不累?”
他看着她,忽然皱了皱眉。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跟你说了吗,感冒了,没事。”
他放下行李箱,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他的手有点凉,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她浑身都僵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碰她。
“不烫。”他说,“吃药了吗?”
她点点头:“吃了。”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拎着行李箱进了卧室。
她站在原地,摸着自己被他碰过的额头,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她对面,吃着她做的菜。
“好吃吗?”她问。
“嗯。”
她笑了,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头看她。
“那个海。”他说。
她怔住。
“等我忙完这阵,就带你去。”他说,“真的。”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
“好。”她说,“我等你。”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那盆茉莉上。
白色的花瓣在光里透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香气淡淡的,飘满了整个阳台。
她看着那盆花,又看看他手腕上那块深蓝色的表。
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
不用去海边。
他在这儿,就是她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