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眠病了。
一开始只是晨起时,喉咙里漫开一阵细碎的痒。她对着镜子咳了两声,声音哑得像揉皱了的砂纸——却还是没放在心上。在里包恩家住了快两个月,她早已习惯了这里的节奏,连偶尔的小不适,都觉得是无关紧要的曲。
第二天早上,她扶着楼梯扶手下楼时,才发现不对劲。
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里,客厅的光线晃得她眼尾发酸。走到餐厅门口,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门框,指节泛出一点白,才勉强稳住晃了一下的身体。
里包恩已经在餐桌前了。
他坐在主位,指尖捻着银质咖啡勺,慢悠悠地搅着杯中的深褐色液体。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镀在他笔挺的黑色三件套上,连袖口那枚黑曜石纽扣,都沾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她的脚步声很轻,却还是被他精准捕捉。
他抬眼。
目光落在她脸上,没超过三秒,却像精准的标尺,量尽了她所有的不对劲。
“嗓子哑了,眼底有红血丝。”
七海眠张了张嘴,想应声,喉咙里却像卡了半片硬的茶叶,只挤出一个沙哑的气音。她索性放弃,对着他点了点头,指尖还没从门框上松开。
里包恩的目光,扫过她攥紧的手指,又落回咖啡杯上,搅咖啡的动作停了半拍。
“过来。”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惯有的掌控力,让人下意识就想服从。
七海眠依言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刚坐稳,列恩就从桌角慢悠悠爬过来,顺着她的裤腿攀上膝盖,蜷成了一团温凉的小绒球。它的触感很舒服,七海眠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刚触到它滑腻的皮肤,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轻响。
是咖啡勺搁在杯沿的声音。
她抬头,正对上里包恩的视线。他没说话,只是朝她面前的餐盘抬了抬下巴。
那是一碗熬得浓稠的皮蛋瘦肉粥,粥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热气,撒了细碎的葱花;旁边是一碟切得极薄的酱萝卜,还有一杯晾至温热的蜂蜜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这是……”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多了点底气。
“凌晨四点,巷口那家粥铺刚熬好的。”里包恩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眉眼淡得像水墨画,“你上次说,他家的粥不腥。”
七海眠的指尖顿在列恩身上。
她确实随口提过一次,还是半个月前的早餐桌上。她以为他没听,毕竟那时他正盯着一份黑手党情报,连头都没抬。
原来他记着。
她端起粥碗,瓷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暖得人鼻尖发酸。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烂,肉末鲜而不柴,皮蛋的Q弹中和了粥的绵密,每一口都熨帖得像是顺着喉咙,直接暖进了心底。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不敢太快。
对面的里包恩,始终没再说话。他只是慢慢喝着咖啡,偶尔抬眼,看一眼她喝粥的样子,目光落在她沾了点粥渍的嘴角时,会微微顿一下。
直到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的瞬间,一张带着淡淡雪松香气的纸巾,就递到了她面前。
是里包恩的手帕。
她愣了愣,接过来,指尖擦过他的指腹——他的手指微凉,带着咖啡的清苦气息。她擦了擦嘴角,把帕子攥在手心,小声道:“谢谢。”
“上去躺着。”里包恩收回手,又拿起了咖啡勺,却没再搅动,“退烧药在床头柜,先吃一粒,烧起来之前,别下床。”
七海眠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我会发烧?”
他终于抬眼,看向她的目光里,掺了点极淡的无奈。
“你每次嗓子哑的第二天,都会烧到三十八度以上。”他顿了顿,
七海眠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攥着帕子,没再反驳,乖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时,她忍不住回头。
里包恩又恢复了她刚下楼时的样子,坐在阳光里,看着窗外的花园,只是手里的咖啡,再也没动过。
下午三点,烧果然如约而至。
七海眠裹在被子里,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她把自己缩成一团,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房门被轻轻敲响,三下,节奏均匀。
她想撑着起来开门,可手臂刚抬起,就软得像没了骨头,重重摔回床上。
下一秒,门被推开了。
里包恩站在门口,逆着窗外的夕阳。他换了一身黑色的真丝家居服,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苍白的锁骨。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银色的小盒子,月光刚爬上窗台,在他身后织了一层朦胧的银纱。
他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水杯被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他在床边站定,俯身时,带着冷意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额头。
七海眠瑟缩了一下,却听见他低低的声音:“果然发烧了。”
他的手掌,覆在了她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灼烧的热意。七海眠下意识地往他掌心蹭了蹭。
这个动作做完,她自己都愣了。
里包恩的手,也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另一只手打开银色盒子,拿出体温计,轻轻抵在她的唇边。“含住。”
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下唇,微凉的。
七海眠的脸颊,瞬间烧得更厉害了。她乖乖含住体温计,视线却不敢看他,只能盯着他前的纽扣。
里包恩在床边的藤椅上坐下,没再说话。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夕阳彻底沉下去,月光铺满了地板,他坐在月光里,侧脸的线条被柔化了,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七海眠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三分钟后,她把体温计拿出来,递给他。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指,比她的还凉。
“三十八度五。”他看着数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袋,拆开时,动作格外细致。退烧药、消炎药,被他按剂量分好,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柜上。
“先吃白的,再吃蓝的。”
七海眠看着那一堆药,又看了看他,忽然觉得,生病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撑起身子,拿起药粒。第一颗药刚放进嘴里,苦涩的味道就炸开。她刚要皱眉,一杯温水就递到了她唇边。
是里包恩。
他端着水杯,微微倾身,喂到她嘴边。“喝。”
她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才把药咽下去。第二颗药,他依旧这样喂她,直到所有药都吃完。
七海眠放下水杯,抬眼时,正对上里包恩的目光。
他的目光很深,像藏着一片深海,里面盛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看什么?”他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看你。”七海眠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瞬间爆红,连忙低下头,“我是说……谢谢。”
里包恩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轻轻拂过她的心尖。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额发,把汗湿的碎发别到她耳后。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睡吧。”他说,“烧退了,我叫你。”
他站起来,替她掖了掖被角,把露在外面的肩膀盖好。然后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
“晚安。”
门被轻轻关上。
七海眠躺在床上,攥着被角,脑子里全是他刚才的样子——喂她喝水时的专注,替她别头发时的沉稳,还有那一声“晚安”。
半夜,她被渴醒了。
烧已经退了。她坐起来,刚要拿床头柜的水,就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
客厅的暖黄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七海眠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轻轻推开一点门。
客厅里,里包恩坐在沙发上。
他没开顶灯,只开了落地灯,暖黄的光线打在他身上。他手里端着一杯浓缩咖啡,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白瓷碟子。
碟子里,是一份阿芙佳朵。
香草冰淇淋球,浸在温热的浓缩咖啡里,边缘已经融化了一点,露出白色的内芯,撒了细碎的可可粉。
那是她上次和他一起看电影时,随口说想吃的甜品。
他没吃那份阿芙佳朵,只是偶尔抬眼,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又低头,搅一搅杯中的咖啡。他的侧脸,在暖黄的灯光里,格外沉静。
七海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在等什么?
不用想,她也知道。
他在等她醒。
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和暖黄的灯光交织在一起,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份阿芙佳朵上。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轻轻关上房门,回到床上。
第二天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餐厅的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七海眠捧着阿芙佳朵,冰淇淋的甜腻还残留在舌尖。她看着里包恩慢条斯理地翻着报纸,黑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一场上流酒会。
她刚退烧,声音还有点沙哑,却忍不住开口吐槽:“你昨晚让甜品师跑断腿,早上还准备粥,里包恩,你最近是不是彭格列了管家?”
里包恩翻页的手顿了顿,视线没从报纸上移开,语气平淡却带着惯有的嘲讽:“我只是不想某天早上醒来,发现连给我端咖啡的人都倒下了。”
他放下报纸,端起咖啡杯,浅褐色的瞳孔扫过她还带着病容的脸,精准得令人发指。
“身体虚成这样,风一吹就倒。”
七海眠噎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还没完全恢复,脸色比平时白了点,连力气都差了不少。
“我那是生病,生病懂吗?”她梗着脖子反驳。
“病好了。”里包恩言简意赅,放下咖啡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从今天起,加训。”
“加训?”七海眠猛地抬头,嘴里的冰淇淋差点掉出来,“我刚退烧!你还是人吗?”
“你的体能测试报告,我看过了。”里包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下摆,动作利落又绅士,却吐出一句让她想的话,“核心力量不足,下肢力量薄弱,反应速度慢半拍,免疫力低下——简单来说,弱到可怜。”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对数据的精准评判。
七海眠炸毛:“我是来当你的同居人,不是来当你的格斗选手!你变脸也太快了吧,你昨天不是这样的!”
“在彭格列的地盘上,没有任何身份能保护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人。”里包恩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黑色的瞳孔里映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情绪,“我不想某天,需要我亲自把你的尸体从巷子里拖回来。”
“你能不能说句好听的!”七海眠捂脸,觉得自己的心脏又被扎了一下,却偏偏无法反驳。这两个月,她确实没少被他吐槽身体素质差。
“这是事实。”里包恩俯身,距离她只有半臂之遥。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混着咖啡的气息笼罩下来,绅士的距离感,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接受训练,或者,我现在就联系彭格列的情报部,给你找个远离这里的安全屋。”
威胁。
裸的威胁。
七海眠咬着牙,看着他那张俊美却腹黑的脸,深吸一口气:“加训就加训!但我有条件!”
“说。”
“训练可以,但是不能太严苛,我刚退烧!”她伸出三手指,“而且,训练内容要循序渐进,不能一上来就把我练废!还有,训练完要有夜宵,你家的阿芙佳朵就不错。”
里包恩看着她讨价还价的样子,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条件我记下了。”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淡,“上午九点,花园。迟到一分钟,加练十组深蹲。”
说完,他转身走向餐厅门口,黑色的身影在晨光里走得从容,像去赴一场重要的约会,完全没把她的抗议放在眼里。
七海眠看着他的背影,气鼓鼓地咬了一口冰淇淋。
甜。
却莫名觉得,这股冷硬的要求里,藏着一点让人无法忽视的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