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眠是被窗外还不算刺眼的晨光弄醒的。
她醒得很轻,意识回笼的第一秒,不是酸痛的肌肉,不是还带着薄汗的皮肤,而是昨天被里包恩横抱起来的那一瞬间——稳稳的臂弯、微凉的体温、近在咫尺的呼吸、他口平稳的心跳,还有训练场里一瞬间死寂到可怕的安静。
记忆像被温水泡开一样,一点点漫上来。
七海眠猛地把脸埋进枕头,闷哼了一声。
羞耻。
太羞耻了。
她活了这么些年,在里世界摸爬滚打,见过血、见过枪、见过背叛与算计,从来都是冷静自持的情报员,连心跳加速都能强行压下去。可昨天被里包恩抱在怀里的那几分钟,她的理智直接断线,连呼吸都不敢重。
七海眠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床单。
从生病到训练,从冰水到毛巾,从定制的运动鞋到车里的薄荷糖,再到昨天那个毫无预兆的公主抱……
一桩一件,明明都被他裹上了「训练需要」「任务需要」「彭格列需要」的外壳,可剥开那层冷静的壳,里面藏着的东西,已经烫得她不敢细想。
她和里包恩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早就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只差一手指,轻轻一戳。
手机在枕边轻轻震了一下。
七海眠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她伸手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果然是那串熟悉的联系人。
消息依旧简洁得冷酷:
「早安,下楼吧。」
典型的里包恩风格。
七海眠对着空气无声地吸了口气,把昨天的羞耻和心跳一起强行压进心底。
再怎么慌,再怎么乱,在里包恩面前,都不能露怯。
这么想着,她掀开被子下床。
身体还在发酸,每一块肌肉都在无声地抱怨昨天的训练,可她的动作依旧利落。洗漱、换衣服、简单扎起头发,镜中的少女眼底还有一点未散的疲惫,却亮得惊人。
她打开衣柜,拿出了昨天里包恩给她的那套运动服。
黑色,贴身,利落,不拖泥带水。
像他本人。
七海眠盯着镜中的自己,指尖轻轻拂过衣角。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习惯了按照他的节奏生活,习惯了他的指令,习惯了他在身边的存在感。
习惯,是最可怕的沦陷。
她下楼的时候,里包恩已经在客厅里等着。
他今天没有穿运动服,而是换回了那一身标志性的黑色西装,剪裁完美,一丝不苟,领口系得整整齐齐,仿佛昨天那个穿着速衣、线条利落、抱着她从容走过训练场的人,只是一场幻觉。
列恩趴在他的肩膀上,睡得正香,小尾巴偶尔轻轻扫一下。
听到脚步声,里包恩抬眼看来。
浅褐色的瞳孔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就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七海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脚步顿了半秒,才继续走过去。
“早。”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里包恩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评估。
“体能恢复得比预计快。”
“毕竟被某位黑心教练训练了那么久。”七海眠小声吐槽,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来的小抱怨。
里包恩眉梢微不可查地一动,没接茬,只是站起身。
“今天不训练。”
七海眠一愣:“不训练?那岂不是辜负了你昨天说的‘加量’?”
“有人等不及要试探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与其浪费时间在跑步机上,不如解决点麻烦。”
七海眠瞬间收敛了所有散漫。
里世界的直觉在这一刻瞬间绷紧。
她听懂了。
昨天训练场那一幕,瞒不住任何人。
世界第一手,从来没有软肋、没有弱点、对任何人都保持距离的里包恩,当众抱起了一个女人。
在里世界,这就是信号。
是足以让无数人彻夜难眠的信号。
敬畏他的人,会更加谨慎。
敌视他的人,会立刻嗅到机会。
软肋。
这两个字,在里世界,等于致命破绽。
七海眠的眼神沉了下来:“是哪一边的人?”
“不重要。”里包恩拿起放在桌上的帽子,轻轻戴在头上,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一部分眼神,“不管是谁,敢把手伸到我身边来,都要做好被斩断的准备。”
他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
没有气外露,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威慑力。
七海眠看着他,心口微微一热。
她很清楚,这句话里的「我身边」,指的是谁。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
“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里包恩淡淡道,“别逞强。”
每一句,都是保护。
七海眠点头:“明白。”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更不是会在这种时候拖后腿的蠢货。
里包恩有多强,她比谁都清楚。
可正因为清楚,她才更明白——被他护在身后,意味着什么。
他们没有去训练场,也没有去彭格列的据点,而是去了一片位于城郊、半废弃的工业区。
天空有些阴,云层压得很低,老旧的厂房一栋接一栋,锈迹斑斑的管道在空气中投下扭曲的影子,风一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安静得诡异。
这里是里世界人最喜欢用来做「私下交涉」的地方。
隐蔽,空旷,出了事也不会惊动普通人。
七海眠跟在里包恩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着最标准的护卫距离,却又不会过分显眼。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耳朵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动静——脚步声、呼吸声、布料摩擦声、枪械上膛的微响。
她是情报员,最擅长的就是在安静中捕捉危险。
“三点钟方向,三楼窗口,两个。”她轻声报出位置,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七点钟,废弃卡车后面,至少三个。都带了枪,消音。”
里包恩没有回头,仿佛对身后的视线毫不在意,只是慢悠悠往前走。
“观察力还算合格。”他语气平淡,“不过不用紧张,他们不敢先动手。”
“他们在等。”七海眠立刻反应过来,“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把我从你身边分开的时机。”
里包恩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浅褐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赞许。
“还算不笨。”
昨天那一抱,等于告诉所有人——
这个女人,是里包恩的例外。
是他唯一会破例抱起、会放在身边、会花时间训练的人。
敌人不需要确认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们只需要确认:对她动手,一定能牵动里包恩。
这就够了。
“他们想抓我当人质。”七海眠轻声道,“用我你让步。”
“天真。”里包恩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在我面前,人质这一套,从不管用。”
他从不是会被威胁的人。
威胁他的下场,从来只有毁灭。
可七海眠却清楚,有些东西,不是「不管用」就能无视的。
人心不是数据,不是公式,不是训练计划。
一旦有了在意的人,再强的人,都会有破绽。
她沉默了一下,换了个轻松的语气:“那我就放心了,至少不用担心被当成筹码卖掉。”
里包恩瞥她一眼:“你值不了那么多筹码。”
七海眠:“……”
这人真的很会聊天。
他们走到工业区最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四周的视线瞬间变得密集起来。
藏在暗处的人不再刻意掩饰,一道道带着恶意、试探、贪婪的目光,死死钉在七海眠身上,仿佛在打量一件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
有人按捺不住了。
第一道动静,来自九点钟方向。
不是枪,不是爆炸,而是一道极快的黑影,朝着七海眠的后心直扑而来!
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带着凌厉的破风之声,目标明确——制住她,带走她。
七海眠的反应已经算极快。
她几乎在风声响起的同一秒侧身,手臂格挡,动作脆利落,完全是里包恩训练出来的本能。
可对方的力量远超她的预计。
碰撞的一瞬间,她的手臂发麻,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踉跄一步。
就是这一步之差。
第二道、第三道黑影同时从两侧窜出,一左一右,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伸手就想扣住她的手腕。
他们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很清楚:
不,只抓。
抓牢这个能牵制里包恩的筹码。
七海眠心头一紧。
她能打,能躲,能撑过训练,可面对三个专门负责抓捕的里世界好手,她本没有胜算。
就在她指尖快要被对方扣住的刹那——
一道更冷、更快、更绝对的力量,骤然横进来。
砰——!
一声闷响,不是枪声,是肉体被精准踹中的声音。
刚才扑在最前面的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铁皮墙上,昏死过去。
剩下两人动作一僵。
里包恩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七海眠身前。
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她,只是背对着她,挡在她与所有危险之间。
身姿挺拔,西装笔挺,明明身形不算高大,却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他甚至没有动枪。
只是随手一脚。
轻描淡写,却致命。
“谁允许你们碰她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空旷场地。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一片死寂的冷。
藏在暗处的人,齐齐一颤。
剩下两个抓捕手脸色惨白,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们很清楚,刚才那一脚,已经是里包恩手下留情。
真要他们,现在已经是尸体。
“滚。”里包恩吐出一个字。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转身就逃。
可他们刚跑出两步——
咻——!
一道细微的蓝光闪过。
两人脚下一滑,齐齐摔倒在地,动弹不得。列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稳稳握在里包恩的手中。
净,利落,不留后患。
整套动作,不过两秒。
七海眠站在他身后,心脏狂跳。
是被他毫不犹豫护在身后的那种冲击感震得说不出话。
四周一片死寂。
所有藏着的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里包恩保持着持枪的姿势,目光淡淡扫过厂房高处的窗口、卡车后方的死角、两侧锈迹斑斑的楼道阴影。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多余情绪,只是最标准的战场警戒姿态。
可就是这份平静,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压迫力。
空气像被冻住。
暗处那些还在观望的人,连挪动一下都不敢。
他们很清楚,刚才倒下的三个只是开胃菜。
谁先动,谁就是下一个。
七海眠也瞬间收敛了所有多余情绪,立刻恢复成情报员的冷静,快速扫视四周,低声确认:
“还有至少四人在暗处,没有离开,但也不敢再动。”
“他们在等指令。”里包恩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等一个确认我会不会失控、会不会犹豫的信号。”
他顿了顿,枪口微抬,对着三楼空无一人的窗口方向,轻轻扣下扳机。
咻——
一枚弹擦着窗框钉入墙体,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伤人,却等于一句无声宣告。
高处立刻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动,随即彻底沉寂。
连呼吸声都淡了下去。
七海眠心头微凛。
这才是世界第一手的威慑力——
不用,不用吼,只用一颗,就让一整群人不敢抬头。
“暂时不会再有动作。”里包恩收回枪,列恩在他指尖恢复成小巧的蜥蜴形态,慢悠悠爬回他的肩膀蜷起身体,“他们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
“目的?”七海眠微怔。
“试探。”他淡淡吐出两个字,“试探我对你的态度,试探我的底线,试探我会不会因为你分心。”
“那他们……”
“看到了。”里包恩侧过脸,看她,浅褐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也怕了。”
七海眠心口轻轻一跳。
他不是在炫耀,不是在威胁,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只要他护着,没人敢真正动她。
四周依旧安静,却不再是紧绷到窒息的压迫。
暗处的视线依旧存在,却从贪婪、试探,变成了畏惧、退缩。
他们不敢靠近,不敢离开,更不敢再动手。
这片空旷的场地,在这一刻变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暂时安全的边界。
直到这时,里包恩缓缓收回枪,列恩重新变回小蜥蜴,爬回他的肩膀,安安静静趴着。
他转过身,看向七海眠。“刚才的反应,比上星期快了零点三秒。”
里包恩的声音冷是冷,却没半点责备,更像在做常训练评估。
七海眠愣了愣,下意识揉了揉微微发红的手腕:“我只是条件反射……总不能站着被人抓住吧。”
“我没说你做错。”他淡淡瞥了眼她的手腕,眉峰微不可查地抬了一下,“换做以前的你,这一下会被直接制住。”
是认可,是评价,也是无声的夸。
七海眠有点意外地眨眨眼:“……真稀奇呀,你居然也有夸我的时候?”
“你训练的成果,没必要藏着不说。”里包恩语气平淡自然,
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红的手腕上——刚才碰撞时留下的痕迹。
眉峰,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看见里包恩眉峰皱了一下,她移开了视线,低声道,“那是因为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麻烦?”里包恩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极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从你站到我身边那天起,就不是麻烦。”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一寸一寸,清晰而专注。
“七海眠。”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别开眼:“嘛突然叫全名,怪正式的。”
里包恩没被她带偏,声音依旧平稳:
“逃避一次两次我可以当是乐趣,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会一直纵容你吧。到现在,还在故意逃避。”
七海眠耳尖微微发烫,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有逃避啊,我这不就在……”
话音未落,她后背已经抵上了冰冷的铁皮墙,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