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初二下学期后半段,班里的氛围明显不一样了。
老师讲话的语气越来越严肃,黑板角落写上了“距离期末考还有XX天”,连平时最爱闹的同学,都开始收敛性子,偶尔拿起书本翻两页。
我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成绩在五百到五百二之间浮动,不高不低,稳妥却也让人焦虑。
我觉得自己不算聪明,所以只能靠多写一题、多背一页来稳住分数。
祁乐依旧是老样子,对升学、考试、分数一概不关心,课本崭新,作业空白,上课要么看窗外,要么趴在桌上睡觉,醒了就跟周围的人打闹。
可她再闹,也不会打扰我学习。
这是她从一开始就默默遵守的默契。
我也问过她为什么不好好学习,难道不想以后继续和我在同一所学校么?她只是笑笑也不说话。
我们的放学路,成了每天最放松的时光。
我家在老旧小区,离学校不算远,走路要十几分钟。
祁乐家跟我不同方向,却每天都绕路送我到小区门口,再自己回去。
“你不用天天送我的,”我有一次跟她说,“绕路很麻烦。”
她单手挎着书包,皮肤在夕阳下白得透亮,随口说:“没事,我回去早了也没事。”
我知道,她不是没事,是不想回到那个安静得过分的家。
她爸妈经常加班,有时候她回去,家里黑着灯,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速食面包。
平时和哥哥两个人住在同一屋檐下,一天对话不超过五句。
祁乐嘴上不说,可每次提到家里,语气里都藏着一层淡淡的空落。
我家则完全相反。
一进楼道,就能听见弟弟跑上跑下的声音,妈妈在厨房切菜,锅碗瓢盆响成一片,爸爸有时候会坐在客厅看新闻,声音开得不大,但足够让屋子显得有人气。
祁乐第一次跟我回家时,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在不是任何节的时候会这么热闹。
“进来呀。”我侧过身让她。
她换了鞋,小心翼翼走进来,目光轻轻扫过客厅堆着的玩具、墙上的奖状、阳台晾着的衣服,眼神软了下来。
弟弟那时候刚上小学,看见陌生的姐姐,害羞地躲在我身后。
祁乐蹲下来,跟小朋友平视,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声音轻轻的,很好听。
“给你,不要怕。”
她那时候的样子,跟在学校里调皮打闹的模样完全不一样,温柔、安静、耐心。
我站在旁边看着,好像忽然明白,她不是天生爱闹,她只是太习惯用热闹掩盖孤单。
妈妈很热情,非要留她吃饭。祁乐没有推辞,安安静静坐在小凳子上,看着我们一家人说话、吃饭、逗弟弟,全程都很放松。
那天晚上她离开的时候,跟我说:“卢晚,你家真好。”
我那时候没听懂她话里的重量,只当是普通夸奖,笑着说:“以后常来。”
她真的记在了心里。
从那以后,她每隔两三天就会跟我一起回家,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陪弟弟玩,有时候就只是坐在沙发上发呆,听着屋子里的声音,一脸安心。
我也渐渐从她零散的话里,拼凑出她的生活。
她小时候不是没有被照顾过,只是越长大,家人越忙,忙到忘记她什么时候放学,忘记她爱吃什么,忘记她也会害怕一个人在家。
她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习惯了不撒娇、不抱怨、不期待,所以一旦遇到一点温暖,就会格外珍惜。
一次周末,她给我发消息,说家里没人,她不知道吃什么。
我让她来我家,妈妈刚好做了面。
她很快就到了,进门的时候头发有点乱,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那天我们坐在小桌子上吃面,她吃了满满一碗,说好久没吃这么热的东西了。
我看着她,心里轻轻发酸。
我们之间很少说煽情的话,却都懂彼此没说出口的情绪。
我懂她的孤单,她懂我的焦虑。
我给她烟火,她给我轻松。
回到学校,音乐课成了她最亮眼的时刻。
只要有人起哄,她就大大方方站起来唱歌,声音清澈净,一开口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
她唱歌的时候特别好看,阳光落在她白皙的脸上,连睫毛都透着光。
我坐在下面听,会悄悄放下笔,安安静静听完一整首。
她唱完会冲我眨眨眼,调皮又可爱。
班里渐渐有人开玩笑说我们俩形影不离,我会有点不好意思,祁乐却大大方方承认:“对啊,我跟卢晚最好了。”
她语气自然,没有半点别扭。
我听在耳朵里,悄悄红了耳尖。
心里好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那时的我并不懂。
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初二的尾巴越来越近,夏天越来越热,香樟树的影子越来越浓。
我们一起走过放学路,一起分享零食,一起在教室里度过一节又一节课,一起从普通同学,变成彼此最在意的人。
某天傍晚,我们走到小区门口,她忽然说:“卢晚,等升初三了,我们也一起放学好不好?”
我点头:“好。”
她笑起来,露出小小的虎牙:“一言为定。”
晚风轻轻吹过,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安安稳稳。
没有华丽的誓言,只有最简单的陪伴。
这就够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初二结束的尾声。
期末考试一结束,班里立刻炸开了锅,有人欢呼放假,有人担心成绩,有人开始讨论初三的新生活。
我拿着自己的成绩单,五百三十三分,比平时高一点,心里松了口气。
祁乐的成绩依旧是老样子,不高不低,全靠临场发挥,她连单子都没领,直接塞进口袋里,仿佛那只是一张废纸。
“放假要嘛?”她走过来问我,皮肤白得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在家写作业,带我弟,”我老实回答,“你呢?”
“不知道,”她耸耸肩,“家里没人,大概就是睡觉、听歌、唱歌。”
我们的假期生活,从一开始就截然不同。
我家里热闹,每天被弟弟吵醒,被妈妈喊着做家务,抽空写作业、复习;她家里安静,睡到自然醒,自己随便找点吃的,听歌、画画、刷视频,偶尔跟朋友出去逛一圈。
可就算这样,我们也几乎每天都发消息。
她会给我发她哼的歌,声音软软的,很好听;
我会给她拍我弟捣乱的照片,她看着就笑;
她偶尔说家里太静,有点怕,我就陪她多聊一会儿;
我有时候焦虑初三,她就发几句调皮的话,让我别想太多。
整个暑假,我们见过三次面。
一次是在文具店,她要买新的笔袋,拉着我一起挑;
一次是在我家,她来蹭午饭,跟我弟玩了一下午;
一次是在她家楼下,那时她哥哥正好准备开车出去,所以顺路把我送回家。
也是那一次,我第一次见到她哥哥。
长得和祁乐很像,话很少,看见我只点了一下头,全程没什么表情。
祁乐在旁边小声跟我说:“他就这样,闷葫芦一个。”
我看着她家里净得过分的客厅,没有玩具,没有零食,没有多余的摆设,连沙发垫子都摆得整整齐齐,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彻底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喜欢来我家。
这里没有她想要的热闹与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