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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让李无涯把后院的菜地翻了三遍,把柴房的柴火堆成了金字塔形,把小老虎的毛梳到它在沙发上装死不肯下来。短到不够让沈夜溪把那本《百年孤独》翻过第三十一页——她翻来覆去地看同一段,看了三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你在看什么?”李无涯凑过去瞄了一眼。

“没什么。”

“这一段你昨天就在看。”

“我看得慢。”

“你三天没翻页了。”

沈夜溪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他。“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在想什么。”

沈夜溪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在想钟家来了之后,我们怎么办。”

李无涯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小老虎从她膝盖上抱走——小家伙已经长了不少,抱起来有点压手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挡得住?”

“挡不住就谈。”

“谈不拢呢?”

“谈不拢就——再谈。”

沈夜溪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你是不是对钟家有什么误解”的东西。“钟家不谈判。他们只通知。”

“那我们就通知回去。”

“通知什么?”

“通知他们——这棵树不卖。”

沈夜溪没有笑,可她嘴角翘了一下。“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

“知道了也没用。知道了该来的还是会来。不如不知道。”

小老虎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跳到地上,跑到门口,冲着外面叫了一声。不是呲牙,是提醒——有人来了。

李无涯站起来,走到门口。院子外面站着一个人——陈明远,手里端着一个平板,表情比三天前更紧张了。

“来了?”李无涯问。

“还没。可快了。”陈明远把平板递过来,“我们的人在县城外围看到了钟家的车。三辆黑色SUV,一个小时前下的高速。按照他们的速度,再过二十分钟就到。”

“多少人?”

“车上下来的人不多,六个。可钟家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他们的影子——你懂的。”

李无涯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影子。阳光很好,影子很清晰。墙角的竹影、井沿的石狮影、树上叶子的影,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可他知道,这些影子里面,可能藏着不止六个人。

“沈小姐呢?”陈明远问。

“在屋里看书。看了三天,没翻页。”

陈明远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那她挺稳的。”

“她是紧张。紧张的时候就不动。”

陈明远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观察。住了这么多天,总得学会点什么。”

小老虎从他脚边跑过去,跑到院门口,蹲下来,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它的耳朵竖得笔直,朝着巷子的方向。它在听。

李无涯也听到了。不是声音,是震动。地面在微微地颤,像有什么重东西在靠近。不是脚步——是车。三辆黑色的SUV,排成一列,从巷子那头开过来,速度不快,可气势很足。巷子两边的人家都探出头来看,以为是哪位大领导来了。

车停在陈家老宅门口。车门打开,下来六个人。四个穿黑西装的,站在车两边,像四柱子。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李无涯认出来了,是三天前来送信的钟衍。还有一个——

最后一个下来的人,让李无涯的眼睛亮了一下。

女人。很年轻。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头发剪得很短,像男孩子的寸头。她的五官很精致,可精致得不像真人,像画上去的。皮肤白得发光,在阳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瞳孔很大,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钟离。钟家的家主。

她比视频里看起来还年轻。二十一岁?看起来像十八。可她的眼神不像十八。她的眼神像八十——那种看过太多东西、什么都不稀罕的八十。

钟衍走到她旁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钟离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陈家老宅的牌匾。她的目光从牌匾移到门口的石狮子上,又从石狮子移到站在门口的李无涯身上。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李无涯觉得自己的衣服被扒光了——不是那种有攻击性的感觉,是那种被人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的感觉。像过安检。

钟离走了过来。她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不是沈夜溪那种稳重的、一步一个脚印的走法,是那种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的走法。脚底下几乎没有声音,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准得像量过尺寸。

她走到李无涯面前,停下来。她比他矮了半个头,可她仰着头看他的样子,像在俯视他。

“李无涯?”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像嗓子受过伤。和视频里一模一样。

“是我。”

“钟离。”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闪电——亮了一下就没了。“你的封印不错。”她说,“陈家的手艺,加上沈家的线,再加上你自己的东西。三个人的活,缝在一件衣服上。不容易。”

李无涯愣了一下。“你看得见?”

“钟家的人,什么都看得见。”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院子里,落在小老虎身上。“老虎也不错。比照片上好看。”

小老虎冲她呲了呲牙。两颗牙,毫无威慑力。钟离没理它,目光继续移动,穿过院子,穿过堂屋,穿过墙壁,落在——

“山顶那棵树,”她说,“我看见了。”

李无涯的心沉了一下。“你来什么?”

“信上写了。山顶的桂树,钟家要了。”

“那是我的树。”

钟离看着他。“你的?那棵树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石头是山的,山是地的,地是天地的。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它长在我家后山。”

“你家后山的地,是你家的?”

李无涯张了张嘴。说实话,他确实没有这座山的产权证。这座山从他爷爷的爷爷那辈就是他们家的,可要说地契——谁会在山上放地契?

“你有地契吗?”钟离问,语气像是在问“你今天吃了吗”。

“没有。”

“那就不是你的。”

“可它长在我家后山——”

“长在你家后山,不一定是你的。太阳还照在你家屋顶上呢,太阳是你的吗?”

李无涯觉得这个逻辑有点不对,可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反驳。小老虎在他脚边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你怎么连这个都说不赢”。

“那你说,”他决定换个角度,“这棵树凭什么归你?”

钟离歪了歪头,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因为钟家想要。”

“想要就拿?”

“对。想要就拿。”

李无涯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她的眼神也很认真,认真得像一个孩子在说“我想要那个玩具”。可她的眼神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一种很深很深的、像井水一样的东西。那东西不是“想要”,是“需要”。

“你需要它,”李无涯说。

钟离的眼睛闪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不是想要。你是需要。你需要那棵树。”

钟离沉默了三秒。“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说话的时候,你的影子在抖。你的影子在告诉你——你在撒谎。”

钟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我不太会看人,可我会看影子。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的?”

“你的影子教的。三天前你派那只影子狮子来看树的时候,它的尾巴在抖。不是在害怕,是在——紧张。你在紧张。”

钟离抬起头,重新看着他。这次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扫描,是打量。像一个人在菜市场挑西瓜,拍了拍,发现这个瓜是熟的。

“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她说。

“你比我想象的矮。”

钟离身后的四个黑西装同时往前迈了一步。钟衍的脸色变了。钟离举起手,他们停住了。

“你胆子不小,”她说。

“不是胆子不小。是实事求是。”

钟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闪电一样的短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的笑容让她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钟家家主,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李无涯,”她说,“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很多人都这么说。”

“谁?”

“我。”

钟离又笑了。这次笑得更长了。

沈夜溪从屋里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长袖,头发扎起来,用那两银簪子别着。她的表情很平静,可李无涯看出来,她平静底下藏着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流。

钟离看见她,笑容收了一些。“沈夜溪。好久不见。”

“三年了,”沈夜溪说,“你长大了。”

“你也老了。”

两个女人对视着。一个白衬衫黑西裤,寸头,深紫色的眼睛。一个黑衣黑裤,长发,银簪子,黑眼珠。一个像冬天的太阳,冷而亮。一个像秋天的月亮,清而远。

李无涯站在两个人中间,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两块磨刀石夹在中间的刀片。

“进来坐,”沈夜溪说,“站在门口说话,不像话。”

钟离看了她一眼,跟着她走进院子。四个黑西装要跟进来,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在外面等着。钟衍跟我进来。”

钟衍跟在她身后,像一个影子。不是比喻,是真的像影子——他的脚步和她的一模一样,节奏、幅度、落地的位置,完全同步。

他们走进堂屋,坐下来。沈夜溪去厨房泡茶,李无涯坐在钟离对面,小老虎蹲在他脚边,耳朵竖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钟离。

“你的老虎,”钟离低头看着它,“多大了?”

“不知道。捡的。可能几个月。”

“它不是普通的老虎。”

“我知道。”

“它身上的封印,和你的连在一起。你活着,它就活着。你死了,它也活不了。”

李无涯的手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钟家的人,什么都看得见。”

沈夜溪端着茶出来了。四个杯子,放在每个人面前。茶是白茶,很淡,可有一股清香——山顶桂花树的香气。

钟离端起杯子闻了闻。“这茶——”

“后山采的,”沈夜溪说,“桂花树的叶子。晒了泡水喝。”

“好喝吗?”

“你尝尝。”

钟离喝了一口。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好喝”或“难喝”的变化,是一种更深的变化。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被触动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深紫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这茶,”她说,“能看见因果。”

沈夜溪点了点头。“只能看见一点点。喝一口,能看见三秒钟之前的因果。喝一杯,能看见一分钟。喝一壶——”

“能看见什么?”

“能看见你三天前为什么要派影子来看这棵树。”

钟离把杯子放下了。“我不喝了。”

“怕了?”

“不是怕。是不需要。”钟离看着沈夜溪,“我来的目的,信上写了。山顶的桂树,钟家要了。条件你开。钱、地、东西、人——什么都行。”

“如果我不开呢?”

“那我就开。”

沈夜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开什么?”

钟离沉默了一会儿。“你沈家的老宅地。县城东头那块地,三十年前被拆了,现在是开发商的。钟家买下来了。还给你。沈家的祖祠,可以重建。”

沈夜溪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晃了晃,洒了一滴在桌上。

“还有呢?”她的声音很平静,可李无涯听出来,那平静是装出来的。

“你的遗物。沈家老宅拆的时候,有几样东西被钟家收了。一幅画,一把扇子,一面铜镜。可以还给你。”

“铜镜?什么铜镜?”

“沈家老祖宗用的那面铜镜。用老槐树芯做的那面。你临死前留给你的,拆迁的时候丢了。在钟家。”

沈夜溪的脸色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白,是一种更深的、从里面透出来的白。“那面铜镜,是沈家的——”

“是沈家的本。铜镜在,沈家的就在。铜镜没了,沈家的就没了。你现在看不见线了,可铜镜能让你看见。你不想看看吗?”

沈夜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水。水里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李无涯在旁边听着,越听越不对劲。这不像是在谈判,像是在——交易。拿沈夜溪最想要的东西,换她最不想给的东西。

“那棵树,”他开口了,“你们要了什么?”

钟离转过头看着他。“你不知道?”

“知道。吃了花能看见三世因果。”

“那你知不知道,看见三世因果之后,能做什么?”

“改写。”

“对。改写。改写因果。改写命运。改写——生死。”

“你要改写谁的生死?”

钟离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动——不是跟着她动,是自己动。影子在慢慢地变形,从一个人的形状,变成另一个形状。一个更小的、更瘦的、蜷缩着的形状。

“我弟弟,”她说,声音很轻,“三年前死的。车祸。十三岁。”

堂屋里安静了。

“钟家的规矩,人死了就死了,不能追,不能改。可我不服。我查了三年的因果,查到了这棵树。这棵树开的花,能让死人复活。不是那种——不是那种借尸还魂,是真正的复活。把他从死的那一刻拉回来,重新活。”

她抬起头,看着李无涯。她的眼睛红了,可没有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死人复活,逆天改命,会有什么后果。我告诉你,不管什么后果,我都承担。”

李无涯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不像是钟家的家主了。她像一个——妹妹。一个想把弟弟从死亡里拉回来的妹妹。

“你弟弟,”他说,“叫什么名字?”

“钟小楼。”

“钟小楼。钟离,钟小楼。离楼。你们的名字——”

“我爹起的。他说,楼不能没有离,离不能没有楼。楼在,离在。楼没了,离也没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她没管什么因果不因果的,一口气喝了半杯。喝完之后,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茶杯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沈夜溪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把一包纸巾放在桌上。“别哭了。”

“我没哭。”

“你哭了。”

“那是茶溅到眼睛里了。”

“你喝的是茶,不是眼药水。”

钟离抬起头看着沈夜溪,沈夜溪看着她。两个女人对视了三秒,然后钟离笑了——不是之前那种闪电一样的笑,是一种带着眼泪的、有点狼狈的笑。

“你还是跟三年前一样,”钟离说,“不会安慰人。”

“你也是。还是不会哭。”

钟离用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压了回去。“那棵树,我不会白要。条件你开。什么都可以。”

沈夜溪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条件我开?”

“你开。”

“那我说了。”

“说。”

“第一,沈家的老宅地,还给我。不是买,是还。本来就是沈家的。”

“可以。”

“第二,我的遗物,全部还给我。一幅画,一把扇子,一面铜镜。三样,一样不能少。”

“可以。”

“第三——”沈夜溪放下茶杯,看着钟离,“第三,你告诉我,你弟弟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离的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你弟弟三年前出车祸,你查了三年的因果,查到这棵树上。一棵树,和你弟弟的死,隔了多少层因果?你查了三年,查到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棵树?真的是为了复活他?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钟离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在抖——不是紧张,是害怕。

“你看见了什么?”沈夜溪的声音变得很轻,“你查了三年的因果,你看见了什么?”

钟离的手在发抖。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子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看见——”她的声音在抖,“我看见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是有人设计的。有人——知道那辆车会出事。有人知道钟小楼会在那辆车上。有人知道他会死。有人——让他死的。”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桂花树上花苞跳动的声音。

“谁?”沈夜溪问。

“我不知道。因果链断了。到了关键的地方,断了。被什么东西——被什么东西切断了。我查了三年,查不到。唯一能查到的是——那棵树的因果,和钟小楼的死,是连着的。树开花,我能看见完整的因果链。能看见——是谁了他。”

李无涯坐在旁边,听着这些话,觉得口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蛇纹,不是虎纹,是那枚透明玉佩。玉佩里的蛇和虎在加速游动,像两条被惊动的鱼。

他“看见”了山顶的桂花树。树又长高了,从齐肩高长到了比人高。叶子从二十片变成了三十片。顶端的白色花苞从红枣大变成了鸡蛋大。花苞里的光比以前亮了好几倍,一明一暗的,像一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花苞在动。不是呼吸,是——挣扎。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三天后,”他忽然开口,“树会开花。”

钟离和沈夜溪同时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钟离问。

“我看见了。花苞里的光在加速。三天后,它会开到最大。开到最大的时候,就是花开的时候。”

钟离站起来。“三天后,我来取花。”

“不行,”李无涯说。

钟离看着他。“什么不行?”

“花不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李无涯想了想,“因为花是树的。树是山的。山是我的。我的东西,我说了算。”

钟离的眼神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冷。比沈夜溪还冷的冷。“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钟家的家主,钟离。二十一岁,比你弟弟大几岁。你弟弟死了三年,你查了三年,哭了三年,现在终于找到了一棵能救他的树。可你不敢确定这棵树真的能救他。你怕。怕花开了,因果链接上了,看到的不是凶手,是别的什么——是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钟离的脸白了。不是那种生气的白,是被说中了心事的那种白。

“你怕看到的是——你弟弟的死,和钟家自己有关系。是不是?”

钟离没有回答。她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不用回答我,”李无涯说,“你回答你自己就行。花,我不会给你。可我可以让你看。花开了,你来山顶看。你能看到什么,是你的本事。可花不能摘。花是树的,树是山的,山是大家的。谁也不能拿。”

钟离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神从冷变成了热,从热变成了湿,从湿变成了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烦。”

“很多人都这么说。”

“谁?”

“还是我。”

钟离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眼泪的、带着狼狈的、可又是真心的笑。“行。三天后,我来山顶看。不摘。只看。”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沈夜溪,你找的这个人,不错。”

沈夜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行吧。凑合用。”

钟离走了。车开走了。巷子恢复了安静。

李无涯坐在堂屋里,觉得自己的后背全是汗。小老虎跳到他膝盖上,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肚子。那眼神写满了“你刚才挺厉害的”。

“别夸我,”他说,“我腿都软了。”

沈夜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刚才——是怎么看出她在怕什么的?”

“没看出来。猜的。”

“猜的?”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抖,在变形。她在害怕什么东西。一个能当上钟家家主的人,什么都不怕。除非——她怕的是自己家的事。”

沈夜溪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真的不傻。”

“我本来就不傻。”

“你就是傻。可有时候——不傻。”

李无涯不知道这是夸还是骂,但他决定当夸来听。

“三天后,”他说,“树开花。到时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都会发生的。”沈夜溪把手搭在他的手上,“该来的总会来。你说的。”

“我说过这话?”

“说过。你忘了吗?”

“忘了。”

“你这个人,说话跟放屁一样。”

“你能不能别用这么不雅的比喻?”

“不能。”

小老虎从李无涯膝盖上跳下来,跑到门口,冲着巷子的方向叫了一声。不是呲牙,不是提醒——是告别。它在跟钟离的影子告别。巷子的尽头,一只影子狮子蹲在墙下,尾巴垂下来,在风中微微摇着。它的眼睛是深紫色的,看着小老虎的方向。然后它站起来,转身走了。影子缩进了墙缝里,不见了。

李无涯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巷子尽头的阳光。“钟家的人,”他说,“也没那么不讲道理。”

“钟离不一样,”沈夜溪走到他旁边,“她比钟家其他人讲道理。可她毕竟是钟家的家主。讲道理的时候讲道理,不讲道理的时候——你刚才也看到了。”

“嗯。看到了。”

“你怕不怕?”

“怕。”

“那你还那么跟她说话?”

“因为——她需要有人跟她说真话。她身边的人都在顺着她、怕她、哄她。没有人跟她说过‘不行’。她需要一个说‘不行’的人。”

沈夜溪看着他。“你是不是对每个女人都这么好?”

李无涯愣了一下。“我好吗?”

“你不好。你烦。可你对人好。”

“那你呢?你对我好不好?”

沈夜溪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我对你不好。可我对你——不一样。”

她走进去了。李无涯站在门口,觉得自己的心脏又被人拎起来甩了两圈。小老虎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那眼神写满了“你完了,彻底完了”。

“闭嘴,”他说。

小老虎没闭嘴。它站起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膝盖,然后跑进屋里,跳上沙发,蜷在沈夜溪脚边。

李无涯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阳光。阳光很好,照在竹子上,竹影在地上摇来摇去。他“看见”了山顶的桂花树。树在阳光下轻轻地摇着,花苞里的光一闪一闪的。花苞比刚才又大了一圈,光又亮了一分。

三天。

他摸了摸腰上的透明玉佩。玉佩里的蛇和虎在慢慢地游,一圈一圈的,像两条鱼。鱼的眼睛是金色的,和龙的眼睛一样的颜色。

龙在云层上看着他。不是睡觉的那种看,是清醒的、等待的看。它在等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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