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不会说谎,但记忆会。我不记得我过人,但我的拳头记得。”
陈默是在凌晨五点再次醒来的。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阳光还没有照进来,房间里一片昏暗。他的头很痛,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一样。他试图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情,但记忆像是一团模糊的雾,只能抓住一些碎片。
404房间的门打开了。
里面站满了人。
他们都穿着白色的衣服。
他们都长着和他一样的身形。
他们在说:”欢迎回家。”
然后,一切都黑了。
陈默坐起身,揉了揉酸痛的太阳。他看向窗外,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闪烁。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凌晨五点十五分。
他下床,走向浴室。洗手池上方的镜子还在那里,镜子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擦了擦,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他看不清自己的脸。
但他看见了手上的疤。
那道疤在他的右手拳头上,从食指关节延伸到中指关节,像是一条蜿蜒的蛇。疤痕是白色的,已经陈旧,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陈默看着那道疤,试图回忆它是怎么来的。但他想不起来。他的记忆里有太多空白,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情。那道疤是其中之一。
他走出浴室,穿上衣服,准备出门透透气。他需要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栋公寓,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打开门,走向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声控灯没有亮,因为没有声音。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晨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斑。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声音。
是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规律,像是某种机械的运动。
陈默走向声音的来源。
他看见周野站在走廊的尽头,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他的面前挂着一个沙袋,沙袋已经破旧,表面有很多磨损的痕迹。周野正在用拳头击打沙袋,每一拳都带着巨大的力量,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陈默停下脚步,看着周野。
周野没有注意到他。他只是专注地击打着沙袋,一拳接一拳,像是某种仪式,像是某种发泄。他的呼吸很沉重,每一次出拳都伴随着一声低吼。
陈默走近了一些。
他看见了周野的拳头。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拳头,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但在那粗糙的皮肤上,有一道疤痕。
一道白色的疤痕,从食指关节延伸到中指关节。
和陈默手上那道疤一模一样的位置。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看向那道白色的疤痕。然后,他再次看向周野的拳头。
两道疤痕。
在同一个位置。
用同样的形状。
像是……像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你醒了。”周野突然说,他没有停止击打沙袋,甚至没有看向陈默。
“你……你怎么知道?”陈默问。
“我听见你的脚步声了。”周野说,”这栋公寓的隔音不好,尤其是早上。任何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陈默。他的脸在陈默的视野里是模糊的,但陈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种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他有些不安。
“你看见了?”周野问。
“看见什么?”
“我的疤。”周野举起右手,展示那道疤痕,”你一直在看。”
陈默没有否认。”你的疤……你的疤和我手上的一样。”
周野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陈默的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知道。”周野说,”我早就注意到了。你的疤,我的疤,在同一个位置,用同样的形状。”
“为什么?”陈默问,”为什么我们的疤会在同一个位置?”
周野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继续击打沙袋。沉闷的撞击声再次响起,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你不记得了吗?”周野问,一边出拳一边说。
“记得什么?”
“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周野说。
陈默看着自己的手。”我不记得。我想不起来。”
“我想得起来。”周野说,”我记得很清楚。”
他停下动作,转向陈默。”你想听吗?”
陈默点点头。
周野走向墙边,拿起一条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然后他靠在墙上,看着陈默。
“我曾经是一名拳击手。”他说,”不是那种在电视上看到的职业拳击手,是那种在地下拳场打黑拳的拳击手。”
“地下拳场?”
“对。”周野说,”那种没有规则,没有裁判,只有胜负的拳场。你可以用任何方式击败对手,只要你能站起来,而对方倒下了。”
他看着自己的拳头。”我在那种地方打了很多年。我赢过很多次,也输过很多次。我受过很多伤,也给别人造成过很多伤。”
“这道疤……”陈默指着周野的手。
“这道疤是在一次比赛中留下的。”周野说,”那是一场很重要的比赛,赌注很大,观众很多。我的对手是一个新人,年轻,有冲劲,但经验不足。”
他停顿了一下,”我本该赢的。我应该赢的。但我轻敌了。”
“发生了什么?”
“那个新人,”周野说,”他比我想象的要强。他的速度很快,力量很大,技术也很好。我们打了很久,互相击中了很多次。最后,我们都累了,都受伤了,都在勉强支撑。”
他看着自己的拳头,眼神变得遥远。”然后,我找到了一个机会。一个可以结束比赛的机会。我出拳,击中了他的下巴。他倒下了。”
“你赢了?”
“我赢了。”周野说,”但他没有站起来。”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他死了?”
“死了。”周野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的那一拳,击中了他的要害。他的颈椎断了,当场死亡。”
他看着陈默,”这就是这道疤的来历。在那场比赛中,我的拳头击中了他的牙齿,牙齿划破了我的皮肤,留下了这道疤。”
陈默看着自己的手。”但……但我的疤呢?我的疤是怎么来的?”
周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陈默读不懂的情绪。那种情绪里有悲伤,有恐惧,还有……还有某种奇怪的认同。
“你不记得了?”他问。
“我不记得。”陈默说,”我想不起来。”
“也许,”周野说,”你的疤和我的疤,是同一个疤。”
“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野说,”我们可能做过同样的事情。我们可能……可能都是人犯。”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墙,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没有过人。”他说,但他的声音在颤抖。
“你确定?”周野问。
“我确定。”
“但你的疤,”周野说,”和你的记忆,都在告诉你另外一回事。”
他走向陈默,站在他面前。他的身形很高大,像是一座山,挡住了所有的光线。陈默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能感觉到他的气息,那种沉重的、压抑的气息。
“拳头不会说谎,”周野说,”但记忆会。”
“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野说,”你的拳头记得你做过什么,即使你的大脑不记得。你的身体记得,即使你的意识不记得。”
他举起自己的拳头。”我的拳头记得。它记得我过人,记得我造成过的痛苦,记得我……我记得我无法逃避的罪。”
他看着陈默,”你的拳头呢?它记得什么?”
陈默看着自己的手。那道白色的疤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条蜿蜒的蛇,缠绕在他的拳头上。
他不记得。
但他能感觉到。
他能感觉到那道疤痕下面隐藏着什么,能感觉到他的拳头记得什么,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试图告诉他什么。
“我……”他说,”我不记得。”
“你会记得的。”周野说,”当你准备好面对的时候,你就会记得。”
他转身,继续击打沙袋。沉闷的撞击声再次响起,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404房间会帮你记得。”他说,一边出拳一边说,”它会把你忘记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还给你。”
陈默是在上午九点再次见到周野的。
这一次,是在天台上。周野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坐在一张椅子上,正在擦拭他的拳击手套。陈默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你昨晚进去了。”周野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周野说,”404房间的门打开的声音,你的脚步声,还有……还有你的尖叫声。”
“我没有尖叫。”
“你尖叫了。”周野说,”在失去意识之前。你尖叫了,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陈默沉默了。他想起昨晚的事情,想起404房间的门自动打开,想起里面站满了人,想起他们都在说”欢迎回家”。
“你看见了什么?”周野问。
“人。”陈默说,”很多人。他们都穿着白色的衣服,都看不清脸,都……都长着和我一样的身形。”
周野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转过头,看着陈默。”和你一样的身形?”
“对。”陈默说,”他们都和我长得很像。一样的瘦削,一样的肩膀微微向前倾。”
周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也见过。”
“什么?”
“我也见过他们。”周野说,”在404房间里。在我第一次进去的时候。”
“你进去过404房间?”
“进去过。”周野说,”在我搬来的第一个晚上。我听见声音,打开门,走了进去。”
“你看见了什么?”
“一个拳击台。”周野说,”404房间里有一个拳击台,和我以前打黑拳的地方一模一样。台上站着一个人,一个满脸是血的壮汉。”
“那个人是谁?”
“是我。”周野说,”或者说,是另一个我。”
他看着陈默,”404房间里的那个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一样的身形,一样的疤痕,一样的……一样的罪。”
“什么罪?”
“人的罪。”周野说,”404房间里的那个人,正在不断地死他的对手。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永远不会停止。”
他停顿了一下,”那就是我的罪。我死了那个人,但我在404房间里,永远地在死他。”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你是说……你是说404房间里的人,是我们的……我们的罪?”
“对。”周野说,”404房间里的人,是我们做过的错事,是我们无法面对的过去,是我们……我们无法逃避的自己。”
他看着自己的拳头。”我的罪是人。你的罪是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他想起那张照片,那张写着”第一个”的照片,那张上面有一个身形和他很像的男人的照片。
他的罪是什么?
他也过人吗?
他也……他也成为了”第一个”吗?
“你会知道的。”周野说,像是看穿了陈默的想法,”当你再次进入404房间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你的罪是什么。”
“我不想知道。”
“但你必须知道。”周野说,”因为这就是404公寓的规则。你必须面对你的罪,必须接受你的过去,必须……必须成为你自己。”
“成为我自己?”
“对。”周野说,”成为真正的自己,包括所有的罪,所有的错,所有的……所有的黑暗。”
他站起身,走向天台的边缘。他双手扶着铁丝网,看着远方。”我曾经试图逃避。我离开了地下拳场,换了名字,换了城市,试图开始新的生活。但我逃不掉。我的拳头记得,我的身体记得,我的……我的灵魂记得。”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所以我来到了这里。404公寓。这里是我最后的归宿,是我面对自己的地方,是我……我赎罪的地方。”
“赎罪?”
“对。”周野说,”通过面对我的罪,通过接受我的过去,通过……通过成为404房间里的人。”
“成为404房间里的人?”
“对。”周野说,”每一个住过403的人,最终都会成为404房间里的人。这是我们的命运,是我们的……我们的归宿。”
他走向陈默,站在他面前。”你也会的。你会成为404房间里的人,你会面对你的罪,你会……你会找到你的真相。”
“如果我不想呢?”
“你没有选择。”周野说,”一旦你被选中,一旦你开始看见,一旦你开始记得……你就无法停止了。”
他举起右手,展示那道疤痕。”这道疤,就是我们的联系。你和我,我们和所有住过403的人,我们都有这道疤。”
“为什么?”陈默问,”为什么我们会有一模一样的疤?”
周野笑了笑,那是一种苦涩的笑容。”因为我们都做过同样的事情。我们都……我们都过人。”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道白色的疤痕。
他也过人吗?
他也……他也成为了人犯吗?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的那件事。那个画面——血,很多血,还有那双眼睛,那双在最后一刻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那是他的前女友。
那是他……那是他死的吗?
陈默捂住头,试图把那些画面赶出脑海。但他做不到。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越来越……越来越像他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你想起来了?”周野问。
“我……”陈默说,”我不确定。”
“你会确定的。”周野说,”当你再次进入404房间的时候,你就会确定。”
他转身,走向天台的出口。”记住,拳头不会说谎,但记忆会。相信你的拳头,相信你的身体,相信……相信你的本能。”
然后他走下楼梯,消失在黑暗中。
陈默独自坐在天台上,看着远方。
太阳正在升起,天空被染成了金黄色,像是一片燃烧的火海。远处的城市开始苏醒,人们开始上班,车辆开始行驶,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陈默知道,一切都不正常。
他的手上有一道疤,和周野手上一模一样的疤。
他的记忆里有空白,有无法解释的事情。
他的身体记得什么,但他的大脑不记得。
他过人吗?
他也成为了人犯吗?
陈默站起身,走向天台的边缘。他双手扶着铁丝网,看着下方。下方是三层楼的高度,下面是水泥地面,如果跳下去……
他摇摇头,把这个想法赶出脑海。
他不是来寻死的。
他是来寻找真相的。
他是来面对那个”自己”的。
陈默转过身,走向楼梯。他走下楼梯,来到三楼。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404房间的门依然在那里,那扇深红色的门,那扇没有门牌的门。
但这一次,门的旁边没有花束。
只有一个人。
周野站在404房间的门口,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他的右手握拳,放在门上,像是要敲门,又像是在感受什么。
“你在什么?”陈默问。
周野转过身,看着陈默。他的脸是模糊的,但陈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种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他有些不安。
“我在感受。”周野说。
“感受什么?”
“感受404房间。”周野说,”感受里面的东西,感受……感受我的罪。”
他把手从门上移开,走向陈默。”你想试试吗?”
“试什么?”
“试着感受404房间。”周野说,”把你的手放在门上,闭上眼睛,感受里面的东西。”
陈默犹豫了一下。但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他走向404房间的门,把右手放在门上。
门是冰凉的,光滑的,坚硬的。
但在他的手掌触碰到门面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什么。
他感觉到了一种温度。
一种人体的温度。
门后面,有人。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
陈默闭上眼睛,试图感受更多。
他感觉到了心跳。
是一种缓慢而沉重的心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又像是他自己的心跳。
他感觉到了呼吸。
是一种沉重而痛苦的呼吸,像是在挣扎,像是在求救。
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一种情绪。
是一种悲伤,一种绝望,一种无法言喻的痛苦。
那是他的情绪。
那是他的悲伤,他的绝望,他的痛苦。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缩回手。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像是要从腔里跳出来。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贴在身上,像是第二层皮肤。
“你感觉到了?”周野问。
“感觉到了。”陈默说,他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自己的,”我感觉到了……感觉到了我自己。”
“对。”周野说,”404房间里的人,就是你自己。你的罪,你的过去,你的……你的真相。”
他看着陈默,”你准备好面对了吗?”
陈默看着404房间的门。那扇深红色的门,那扇没有门牌的门,那扇他昨晚打开过的门。
他准备好面对了吗?
他准备好面对自己的罪了吗?
他准备好面对那个”自己”了吗?
陈默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
那道白色的疤痕在他的拳头上,像是一条蜿蜒的蛇,提醒着他什么。
提醒着他,他的拳头记得。
提醒着他,他的身体记得。
提醒着他,他的……他的灵魂记得。
“我准备好了。”他说。
周野笑了笑,那是一种苦涩的笑容。”那么,祝你好运。”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402房间。在进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默。
“记住,”他说,”拳头不会说谎。”
然后他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陈默独自站在走廊里,看着404房间的门。
门是关着的,但他知道,它随时可能打开。
随时可能邀请他进去。
随时可能……随时可能吞噬他。
陈默抬起手,看着那道白色的疤痕。
那道和周野手上一模一样的疤痕。
那道……那道属于人犯的疤痕。
他握紧拳头,感受着疤痕下面隐藏的力量。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从404房间里传来的声音。
是敲门声。
三下,停顿,再三下。
像是在邀请他进去。
像是在等待他进去。
像是在告诉他,时候到了。
陈默走向那扇门,他的脚步很轻,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每一步都像是雷鸣。
他停在门口,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把手很凉,但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是……像是他曾经无数次握过这个门把手。
他转动门把手。
门开了。
404房间里一片漆黑。
但在那片漆黑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陈默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房间里的景象。
房间里不是空的。
房间里有一个拳击台。
拳击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满脸是血的壮汉。
那个壮汉转过身,看着陈默。
他的脸是模糊的,但陈默能认出他的身形。
那个身形和他很像。
一样的瘦削,一样的肩膀微微向前倾。
一样的那道疤痕,在右手拳头上。
那个壮汉举起拳头,对着陈默。
然后,他说话了。
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欢迎回来,陈默。”
“我们一直在等你。”
“等你……成为’第一个’。”
陈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看见了那个壮汉的拳头。
那道白色的疤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和他手上一模一样的疤痕。
像是……像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然后,一切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