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抽出随身携带的剑,就着昏暗的光线,依样演练起来。
从最基础的起势,到一些早已不见于当今传习的冷僻招数,一一在他手中重现。
以他此刻的基,理解并模仿这些招式,并不算太过艰难。
当宁中则带着纸卷与墨盒返回时,叶秀正将最后一式缓缓收拢,剑尖垂向地面。
“等我全部誊录完毕,”
宁中则展开纸张,目光扫过石壁,“你便动手,将这些刻痕尽数毁去。”
“ 明白。”
叶秀点头应下。
火光摇曳,映着他平静的侧脸。
他心里某个角落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原本可能属于另一个人的机缘,是否就此悄然改换了轨迹?
记本在掌中合拢时,体内那股暖流又一次涌动起来,仿佛凭空多出月余的苦修积累。
更奇的是,方才在石洞里勉强记下的那些华山剑招,此刻竟如活了般在脑中拆解重组——原本滞涩的劲力走向、难以捉摸的收发关窍,竟在几个呼吸间变得清晰可辨。
短短一瞬,这套剑法便已在他手中生了。
早前师母忽然命他来这思过崖,他虽有些不解,却也正中下怀。
这地方荒僻得很,枯草漫过石阶,风声里总夹着呜咽,确是面壁思过的去处。
他在崖边转了转,瞧见某块青石上刻着三个字,笔画遒劲,是风清扬的名字。
字是好字,却也仅止于此,并未藏着什么绝世高手的剑意。
想来,留字之人终究未到那等境界。
倒是石洞里的发现没叫他白走一遭。
五岳剑派的招式全刻在壁上,旁边还留着些歪斜字迹,尽是咒骂,说五岳剑派行事阴险,设局坑人。
他瞧着那些字,只觉得可笑。
既入了生死局,败了便是败了,怨对手狡诈又有何用?倒该怨自己思虑不周。
看看那些真正搅动风云的名门大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曾将“卑鄙”
二字挂在嘴边?可见所谓正邪之分,有时不过成王败寇的说辞罢了。
尤其那十位长老,被困死在山腹之中,不思合力破局,反倒将光阴耗在咒骂与钻研仇家剑法上。
唯有一个叫范松的,发了狠劲以巨力开凿石壁,据说只差尺许便能见光,却终究力竭而亡。
倘若其余九人早些帮手,又何至于此?
这些旧事多想无益,终究是便宜了后来人。
可惜壁上所刻只有剑招形貌,并无内息运转的诀窍,更无发力关要。
除了华山本门的剑式尚能依着基慢慢推演,其余四派招式,只得其形,难得其神,用处终究有限。
至于那些旁门左道的剑术,更是杂乱无章,不成体系,权当开阔眼界罢了。
他将石壁上所有剑招一一记牢,便依师母吩咐,运劲将刻痕尽数毁去。
只是不知这一来,那位姓令狐的师兄后是否还能有此机缘?转念一想,若他安心留在山上,剑法传承自有师辈指点,原也不必倚仗这石壁。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多想无益。
如今五岳剑招已得,另一门传闻中的绝世剑法却仍无踪迹。
他打定主意要在崖上多留些时,好生磨砺剑术。
剑招灵动、变化由心——这般境界,多练几,再写上几篇记,想来也能触到门槛。
到时,他便要看看,那位风老先生是否只肯将剑法传给一人。
夜色渐沉,崖上风声更紧了。
剑锋在鞘中低鸣,叶秀将它抽出时,腕骨传来熟悉的沉坠感。
若非那本记的指引,单凭他自己,怕是要耗上月余光阴,才能将石壁上那些剑路的内息走向与发力关窍一一辨明。
五套剑法,此刻已在他心中生了——养吾、希夷、夺命连环三仙、玉女十九式、淑女剑。
它们静静躺在记忆深处,像五柄形态各异的钥匙。
岳不群最常使的是养吾一路;宁中则的绝技则在淑女剑中。
至于那夺命连环三仙,本是剑宗压箱底的功夫,如今留在华山,却像被抽了脊骨,只剩一副空落落的架子。
其实何止这一门?华山现今所传的剑招,大多都缺了边角,失了魂魄。
就连岳不群手中那套养吾剑,怕也早不是最初的模样。
五套剑法里,养吾、希夷与淑女剑约在伯仲之间,算是门中上乘的功课。
玉女十九式与夺命连环三仙剑则又高出一层——确切说,玉女剑还要更幽深些。
只是那十九式太过繁复,枝叶蔓生,据说练到极处,能随手破尽诸般剑招,倒有几分传说中“独孤九剑”
的影子。
也正因如此,它最难入门,最难精熟。
宁中则当年便是卡在这一关,转而将心血倾注于淑女剑,才练出了名堂。
无论如何,叶秀掌中已握住了这五把钥匙。
除开内息尚浅、身法未纯,单论剑招的多寡,他竟已悄悄越过了那位掌门师伯。
手腕一抖,剑光便泼了出去。
入门的基础剑式只走了三两遍,剑势陡然转疾——希夷剑动了。
这套剑法讲究大音希声,招式连环递进,快得只余一线残影,剑锋过处几乎不闻风声。
练到化境,据说真能“视之不见,听之不闻”。
叶秀自然远未至此,他此刻所能做到的,不过是招式不走形,内息不岔路,仅此而已。
希夷剑收,养吾剑起;紧接着是三招夺命连环,剑锋陡然变得狠厉。
再一变,招式忽然精妙起来,却也繁琐得令人目眩——玉女十九式展开了。
最后一切锋芒敛入圆转之中,以淑女剑的收势画上句点。
几套剑法练罢,他额前已覆了层薄汗,气息也乱了。
内息近乎枯竭,四肢沉得像灌了铅。
“独孤九剑……”
宁中则低声念着这四个字,目光从摊开的记本上移开,落到旁边那册新编的剑谱上。
五岳剑派的招式,一页页墨迹未。
其余四派的剑路,于她不过增广见闻,聊补华山武库的空缺;唯独其中华山本门的剑招,才是实实在在能添几分底气的依仗。
可这几分底气,够么?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页。
即便有了这些剑谱,面对嵩山那边压过来的阴影,华山依旧单薄得像张纸。
指尖划过纸页,宁中则的目光停在“独孤九剑”
四个字上。
窗外有风穿过松枝,发出细碎的声响。
倘若这门剑法真能重现华山,嵩山派那些暗地里的动作便不足为惧——若是那位早已隐退的风师叔肯现身,局面将彻底不同。
她想起记里反复提及的细节:风清扬曾在思过崖将剑法传予令狐冲。
这意味着,华山派若想得到它,线索只能系于一人身上。
可令狐冲学会之后,会交给宗门吗?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倘若他愿意,岳不群何须走上那条绝路?华山又何至于凋零至此,最后只剩些不成器的 苟延残喘。
“冲儿啊……”
她低语出声,喉间泛起一丝苦味。
她原是愿意信他的。
可白纸黑字写下的种种,已由不得她全然忽视。
就像先前那套从山洞里寻得的五岳剑招,记所言——桩桩件件,皆被印证。
既如此,关于令狐冲的那些记述,怕也不是空来风。
她赌不起。
即便最初那份信任如何牢固,连累月的文字,也像水滴石穿,在她心底凿开一道裂隙。
有些念头一旦种下,便会自己生——好比女子身旁总有人絮叨夫君的不是,听得多了,眼中的身影便渐渐走了样。
叶秀笔下的令狐冲,一变得模糊而可疑。
读记的人看久了,心里便也投下一个相似的、令人不安的影子。
但叶秀不同。
那少年身上透着古怪,实力更是每都在增长。
只要他真心向着华山,或许便能成为转机。
宁中则的思绪慢慢转向这个方向。
灵珊似乎对他有些在意。
两人年岁相当,站在一起倒也般配。
若是促成这门婚事,再将掌门之位传予他,将华山交到他手中……他应当会竭力护住这片基业吧?
这念头越琢磨,越觉得可行。
叶秀手握那本奇异的记,变强的速度肉眼可见;虽对岳不群言语间少了些恭敬,但寻得剑谱后即刻奉上,足见重情。
何况那少年生得一副好相貌,剑眉星目,在华山 里是拔尖的。
灵珊若许给他,倒也不算委屈。
“阿——嚏!”
思过崖上,叶秀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尖,望向空茫的崖外。
身体并无不适,那是谁在念叨他?
……
黑木崖深处,东方不败的指尖正停在某一页上。”没脑子才被称作 ?”
她轻声念出这句话,眉尖微蹙。
再往下看,见到“慈航静斋”
四字,神色不由得凝住。
“代天选帝……扶植亲近之人登位……正道魁首。”
她缓缓合上记,眼底掠过一丝暗光。
月神教被称作 ,并非全无来由。
教中确有不少行事狠戾之徒,烧劫掠不算稀奇;那控制众人的三尸脑神丹,更是阴毒诡谲,与所谓名门正派的做派相去甚远。
她站起身,绛红的衣摆拂过冰冷的地面。
窗外月色惨白,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滤除异常符号与无关换行,保留纯净文字。
)
深度风穿过林梢时带着草叶摩擦的细响,像谁在耳边低语。
东方不败合上那册子,指尖压在纸页边缘,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所谓正道与邪道——这界限原来薄得像层纱。
嵩山脚下那些没有面孔的影子,专挑雨夜动手;少林寺的田产绵延到视线尽头,每年总有几个“叛徒”
逃出去,成了某处山头的匪首。
这些事她早就知道,却从未像此刻般,觉得喉咙里哽着块冷铁。
恒山的人终念经,华山只剩零星几个 。
其余三大派,哪家袖子里没藏点见不得光的东西?只是他们懂得将血渍绣成莲花,而月神教的人,不过直接亮出刀锋。
她忽然想笑。
原来“邪”
这个字,不过是懒得给罪行披件外衣。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长一短。
东方不败站起身,窗纸外天色昏沉,像浸了墨的棉絮。
那册子又摊开了,某一页写着:“因为不够聪明。”
字迹潦草,仿佛写字的人边写边摇头。
是啊,掀翻一座城和掀翻一个国,死的都是人。
可前者被唾骂成魔头,后者却被供上神坛。
她指尖划过纸面,触感粗糙。
原来不是善恶之分,只是有些人更懂得怎样让血看上去像朱砂。
福建的官道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软,马蹄踏上去几乎没声音。
岳灵珊勒住缰绳,额角有汗滑进衣领。
“师妹,要不要歇片刻?”
劳德诺递来水囊,眼神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这几她总走神,眼下泛着青灰。
岳灵珊摇头,接过水囊却没喝。”进城吧,我想亲眼确认些事。”
她说的含糊,劳德诺也不追问。
两人将马拴在道旁老槐树下,徒步往城门方向去。
尘土沾湿了鞋面,每一步都像踩进棉堆里。
他们身后半里外,岳不群隐在茶棚的布幌子下,碗里的粗茶早已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