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总管带阿珞去用午膳,阿珞听他念叨,“阿喜那丫头,被审问得神志不清,慎刑司的对她动了刑,她又说不清楚那纸条谁给的,现在被扔去浣衣局,不知能不能活下来。”
阿珞默不作声。
宋总管身后站着的小太监接了句话,“那晓影和桃珠…”
宋总管冷哼,声音尖酸阴柔,“两条贱命,咬死说是被栽赃陷害的,但谁管啊…随便一扔就了事。”
他眼尾斜睨,很轻地扫了一下阿珞,纸薄的唇笑得隐匿。
阿珞身躯微不可察地僵了。
下午活时,阿珞整个人都心不在焉。
宋总管轻飘飘的话在她脑子里烫了一遍又一遍。
‘贱命…随便一扔…’
她也是条贱命。
会不会也落得这个下场?
阿珞想起了之砚公公。
自那去问他要了纸笔后,好几天没见着他了。
她要是有朝一落难,之砚公公会帮她吗?
罢了,人家肯给她个饱饭,给几件暖和衣裳,就已经是她莫大的恩人了,要知足。
入夜,阿珞完活,回屋的路上,瞧见宫道角落的阴影里有团黑影。
她怕鬼神。
因小时候听村子里的人说,邻家的许哥哥就是被什么东西给带走了,许家人得了二十两银子,还欢天喜地地拜谢天地,结果第二天就离开村子了。
关于许家的传闻更多了,虚无缥缈又惊悚渗人。
阿珞看着那团黑影,背脊阵阵发凉,低着头脚步极快地走过去。
“阿珞。”
听见身后熟悉的声音,阿珞才舒缓一口气,转过身去,“之,之砚公公?”
容之砚眉头轻蹙,从阴影处走出,“几天不见,忘了咱家是你哥哥?”
他身着云山蓝衣袍,腰系黑墨束带,月白里衣,衣袍绣着缠枝莲花,挺拔如松,人也清俊。
阿珞一时晃了眼,回过神来,容之砚已站在她身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身上总是带着净的香,目光和缓,像春池水里最温柔的那一道涟漪。
阿珞脸颊红了,还好月色昏暗,她想,他是看不清的,她低着头小声道,“哥哥。”
容之砚勾着唇,走在她前面,步子缓缓,“字练得如何了?”
阿珞心咯噔一下,“…嗯,还,还好。”
“阿珞,你不老实。”
他话落,阿珞更慌了,声音结巴得厉害,“奴,奴婢…没,没…”
之砚公公的质问和翠舞的质问是不一样的。
之砚公公是宫里对她好的人。
阿珞在他面前装不出平静,手揪着衣衫,搓来搓去,就是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定是猜到晓影和桃珠的事与她有关,他是不是也觉得她太阴毒了?是不是要来问罪了?
是不是以后不理她了?
怎么办…怎么办…
她要不编个理由,可怎么编呢?
阿珞心思转了几百次,却还是不知该怎么糊弄,或者说,本就不想骗他。
俩人走到一处假山后。
容之砚转过身看她,看她两眼慌里慌张地转,不敢抬头。
他伸出手,无奈地、轻轻地落在她头顶,抚了抚,嗓音柔软,“哥哥并非要责怪你,只是你不该什么都不与哥哥说清楚,若是出了事,哥哥连来龙去脉都未曾理清,又如何去帮你?”
阿珞咬着唇,弱弱抬眸,那双抚在她头顶的手移开,“哥哥,奴婢是——”
“别叫奴婢了,这里没外人。”
“…我想过的,这件事应该没太大风险,哥哥每很忙,我能自己解决的事,就不想麻烦您。”
他不是怪她,他是在担心。
阿珞窜来窜去的心,稳了下来。
容之砚把那只碰过她头发的手藏在背后袖口,紧紧攥住,心底狂热叫嚣,眼眸划过一丝疯狂,又迅速掩下,面上和缓如常,“以后别做这种事了,安心呆着,越不起眼越好,明白吗?”
她太大胆了,这种事,哪怕没有一丝危险,她也不该自己动手。
阿珞点头,喃喃道:“知道了。”
“阿珞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哥哥,你的事,不是麻烦。”
容之砚往她面前走了一步,云山蓝衣袍贴着她淡青色长衫,“你要记住,你有哥哥在,明白吗?”
他真想把心捧给她看看,他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没人能比得过他。
想让她信自己,完完全全的信自己。
阿珞呼吸微滞,心口暖呼呼的,扬着唇角,仰脸看他,很乖,“好。”
容之砚伸手,还想再摸摸她脑袋,小何子急匆匆走来,面露难色,“之砚公公…”
阿珞渴望地把脑袋往他手心迎了迎,又被打断了,她眼神暗了些。
小何子道:“钱公公传您过去一趟,说是那个快没了,催促您给补上,而且…安嬷嬷也在。”
容之砚目色沉沉,看向阿珞时,柔了些,“你先回去吧。”
阿珞乖乖点头。
………
容之砚从房中拿了一个小盒子过去,站在钱时房门口,弯着腰,声音是一贯的讨好恭顺,“爹,东西拿来了。”
里屋隐约声音未停。
“你可真是老了,一次就不行了。”
“哎呦,咱家多吃两回,不就好了,不扫你的兴。”
“这还差不多…”
“…”
容之砚拧眉听着里间的浑话,声音渐渐褪去,传来一声尖细的冷呵,“进来。”
容之砚低着头,捧着小盒子进去。
眼角余光扫到桌角,将小盒子放在桌子上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团巴成一块,送进烟杆里。
他仍低着头,走到垂下的帷幔处,双手捧着烟杆,帷幔被掀起,一只苍老的手把烟杆接过,缝隙中那双精光如鹰的眼露出,眼皮褶皱都是尖利的,“出去。”
容之砚:“是。”
他还未走出房,就嗅到那股子浓郁香味,身后还有女子调笑,“老爷,您好了吗?”
“再等等,别急。”
“…”
容之砚回到自己房中,将手洗了好几次,确定去掉那层黏腻的香味。
坐在桌前,写下几个字:东西不多了,还望再送点来。
他趁着夜色,将纸条塞进墙底下。
容之砚站在黑夜里,身长如玉,皎皎月色入怀,照在他脸上,白得发光,长睫下那双眸色都浅了些,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