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车间内灯火通明,发电机提供着稳定的电力,但也驱不散弥漫在每个角落的沉重疲惫。对抗睡眠成了纯粹生理性的拉锯战,眼皮像灌了铅,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才能维持睁开的状态。
潘慧用最后的精力煮了一壶浓茶,苦涩的茶汤成了维系清醒的救命稻草。张冲、李萧笙、沈秋禾和她自己,四人围坐在尚未点燃的油桶炉旁,借着明亮的灯光,勉强支撑着。没有人提议分开休息,仿佛聚在一起,能平添几分抵抗困意的力气。
“这茶真苦。”张冲咂咂嘴,但还是仰头灌了一大口,被苦得龇牙咧嘴。
“有的喝就不错了,提神。”潘慧揉了揉发胀的太阳,声音带着倦意,“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广播里说‘国家不会放弃’,听着是好事,可这心里,却始终没个着落。”
“官方肯定在行动,只是顾不过来。”李萧笙接口。他活动了一下已经消肿的脚踝,继续道,“这种全球性的极端事件,首要目标是维持最基本的社会框架不崩溃。像我们这种能自发形成秩序的小据点,短期内可能要靠自己。”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无意识的解释,“我爸妈以前参与过大型公共事件的应急预案论证,听他们聊起过一些原则。”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家庭,虽然依旧简略。沈秋禾捧着温热的茶杯,安静地听着,没有像之前那样好奇追问,只是目光温和地落在他略显疲惫的侧脸上。
张冲叹了口气:“是啊,靠自己。就像咱这园区,要不是我家老登有先见之明,规则刚出现就马上出去寻找物资,又把大家拢到一起,现在指不定乱成啥样。”
他看向李萧笙,带着点佩服,“不过笙哥,你是真滴牛皮。脚这样了,脑子还这么清楚。你说你当初学机械学得好好的,本来说去考航空航天大学以后做无人机,怎么后来想到去考那什么法学硕士了?听着就头大。”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潘慧悄悄在桌下踢了张冲一下。李萧笙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桌面一道细小的划痕上,再开口时,声音冷静得听不出波澜:
“我父母,是在我大二那年暑假,车祸走的。”他说的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衡量,“对方没有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所以就只赔了钱,什么刑事责任都没有。”
他抬起眼,看向张冲,扯出一个极淡的、算不上笑的表情,“我当时无法接受,打个人都会坐牢,更别说死了两个人了,所以就去学法,想要知道个为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话语就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湖面。潘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心疼。张冲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拍了拍李萧笙的肩膀:“兄弟。”
沈秋禾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想起自己父母离去时的无助和慌乱,能想象李萧笙当时面对的是怎样一种冰冷而复杂的局面。那种试图通过掌控规则来寻找安全感的心境,她似乎能触摸到一丝边缘。她低声说:“所以你才那么在意准备,在意规则。”
李萧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杯中冷掉的苦茶一饮而尽。
张冲叹了口气,像是想驱散这沉闷的气氛,换了个话题,带着几分烦躁和不解问道:“哎,我说这鬼规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好端端的,人睡觉就得死,这他娘的是什么道理,老天爷看人不顺眼,要收人了。”
潘慧拍了他一下:“瞎说什么呢,肯定是某种我们还不懂的科学现象吧。”她语气不确定。
李萧笙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沈秋禾也好奇地望向他,期待他这个一向最冷静的人能给出一点解释。
“不知道。”李萧笙轻轻摇头,“但有几个特征很明显,范围极广,是全球性的;执行机制绝对,没有观察到例外;表现形式超越现有科技水平。如果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所为,其目的难以揣测。惩罚?筛选?还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实验或仪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继续道:“也可能是某种我们自身引发的现象,比如集体潜意识失控、高维物理规则泄漏,或者人类科技发展到某个临界点触发的自我保护机制。”
他看到张冲和潘慧更加困惑的眼神,停了下来,“总之,原因可能复杂到我们无法想象。但我不想认定祂的目的是毁灭人类,因为以这种科技水平的代差,我们的任何反抗都没有意义,只需要等死就好了。如果我们要采取行动,那么只能以祂不准备直接毁灭我们为前提。”
沈秋禾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轻声话,带着一丝怯怯的猜想:“那会不会像一些古老传说里说的,是某种考验。通过了,就能迎来新时代?”她说得没什么底气,更像是某种美好的愿望。
李萧笙看了她一眼,肯定道:“只能这样思考了,从考验人类的角度来想,或许还有希望。”
潘慧将话题引开,看向沈秋禾,语气温柔:“秋禾,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你刚来这蓉城没多久吧,之前对这儿印象怎么样?要不是这鬼规则,本来打算做点啥?”
沈秋禾看了潘慧一眼,眼神里浮现出一丝憧憬,又很快被现实的阴霾覆盖:“嗯,才来第三天。之前觉得哪儿都新鲜,商圈的楼那么高,灯那么亮,地铁也非常方便。我找了份便利店的工作,想着下班还能逛逛夜市,看看电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结果工作还没熟悉,房子也没定下来,就这样了。”
“喜欢看电影啊?”张冲努力让气氛轻松点,“等这破事儿过去了,哥请客,咱们去看IMAX巨幕的。”
“谢谢冲哥。”沈秋禾笑了。
这些最简单、最普通的都市体验,在此刻听来,却遥远得像上个世纪的梦想。然而,正是这些琐碎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向往,像微弱的光,刺破了当下沉重的绝望感。
“都会有的。”潘慧握住沈秋禾的手,语气坚定,“等天亮了,姐带你坐张冲的奔驰E去逛夜市,送你路易威登和爱马仕的包包,咱把想的都一遍。”
四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张冲和潘慧谈恋爱时的糗事,聊李萧笙和张冲大学时一起参加机器人大赛的趣闻,聊沈秋禾家乡小镇的集市和方言。话题散乱,像夜风中的蒲公英,不深入,不沉重,只是用声音和记忆的碎片,填充着漫长而难熬的时间。
倒计时在窗外无声跳动,数字越来越小。
终于,在仿佛凝固的等待中,天空中的血色倒计时数字,在四人以及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跳到了最后的。
00:00:01
然后,是。
00:00:00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绚烂的光芒。
那些笼罩了天空整整七十二小时、如同诅咒般的巨大血色文字和数字,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无声无息地,瞬间淡化、消散了。
像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轻而易举地从天幕上抹去,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天空,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
车间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
几秒钟后。
“没了!”张冲的声音涩,带着难以置信。
潘慧猛地用手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涌出。
远处,不知是哪一栋楼里,传来一声嘶哑的、分不清是哭是笑的呐喊,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随后,车间里的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李萧笙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体内所有紧绷的力量。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丝巨大的、虚脱的茫然。
沈秋禾怔怔地看着恢复正常的天空,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却毫无知觉。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李萧笙、张冲和潘慧。
李萧笙也正看向她。
没有拥抱,没有欢呼。李萧笙对着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沈秋禾读懂了那眼神里的含义,也用力地、含泪点了点头。
规则一,结束了。
众人还没有高兴多久,天空又有一排黑色大字显现出来。
“奖励将于24小时后发放。”
看见这行字,李萧笙心头一紧,大脑快速思考起来。难道真的像沈秋禾所言,是某种考验?但为什么要24小时后才发放?以祂的表现力,难道不是马上就能发放吗?
李萧笙转头看向其他人,大家都沉浸在生的喜悦和对奖励的期待中,并没有人像他这样皱着眉头。
“冲哥,过来,我和你说个事。”李萧笙拍了拍张冲的屁股。
“咋了笙哥,发现什么安全问题了?”
“不是哥们,你不觉得这个‘奖励将于24小时后发放。’有些诡异吗?”
“啊?你这样说确实嗷,祂竟然还给我们发奖励,太爽了。”
“*东煌粗口*,我说的是24小时!祂为什么不马上发放,非要等24小时,有没有可能还有隐藏考验?”
“还是你细啊笙哥,牛,这都能发现。”
看着熬夜熬傻了的张冲,李萧笙没好气的捶了他一下。
“总之,我准备再顶24小时,你跟不跟随你。”
“那必须得跟啊,让隔壁工友看见了,还以为我张冲熬不起夜呢,再熬24小时,一人24小时!”
当李萧笙和张冲把这个发现和决定告诉聚集在车间里的众人时,预想中的积极响应并没有出现,短暂的兴奋被更深的疲惫和犹豫取代。
“还要24小时啊?”一个老师傅声音发颤,眼睛布满血丝,“我真不行了,现在站着都能睡着。”
“奖励再好,也得有命拿啊。”另一个带着孩子的母亲紧紧搂着昏昏欲睡的孩子,摇头道,“能活着就不错了,我们不贪心。”
“是啊,谁知道这24小时会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
“我想睡觉,就想好好睡一觉。”
潘慧也拉着张冲的袖子,眼里满是担忧和后怕:“冲子,算了吧。咱不冒这个险了啊,你看大家都不想了。”
张冲看向李萧笙,有些为难。李萧笙沉默地看着一张张写满抗拒和极限的脸,理解他们的选择。连续七十二小时的精神高压和生理对抗,早已将众人的意志和体力消耗到了崩溃边缘。此刻规则解除带来的松懈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大部分人的坚持。
就在他准备放弃劝说,接受只有自己和张冲继续时,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我想试试。”
沈秋禾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到李萧笙身边。她的脸色同样苍白憔悴,但眼神里有一种清澈的坚持。
“我相信李萧笙的判断。而且,”她看向李萧笙,声音不大却清晰,“我们说好了,要互相监督的。”
李萧笙微微一怔,对上她的目光。那里面没有盲从,而是一种经过思考后的选择,一种将他那句约定认真放在心上的郑重。
潘慧还想再劝,张冲看了看李萧笙,又看了看沈秋禾,一咬牙:“行,那我和笙哥,加上秋禾妹子,咱仨再顶一班,正好也可以帮大家站岗,你们睡得也更安心。媳妇,你们去睡觉,我们守着。”
最终,只有他们三人决定迎接这额外的、充满未知的24小时。
最后的24小时,远比之前更加难熬。
没有了集体氛围的支撑,没有了求生这个最紧迫的目标,纯粹的、对抗生理极限的困意如水般反复冲击,每一分钟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他们三人轮流值守,确保任何时候至少有两人是完全清醒的。困到极致时,就用冰水浸湿毛巾敷脸,在车间里慢慢绕圈,低声交谈一些毫无意义的话题来思维。
沈秋禾的坚韧让李萧笙刮目相看,她很少抱怨,总是默默执行着商定的清醒计划。有一次李萧笙看到她偷偷用力掐自己手臂内侧,留下深深的指甲印,他沉默地将最后一点风油精递了过去。
“谢谢。”沈秋禾小声道,抹在太阳,被得眼睛发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还有多久?”
“快了。”李萧笙看着窗外渐渐偏移的光,又补充了一句,“坚持住。”
张冲是最咋呼的那个,时不时就要吼两嗓子驱散睡意,但也是他,在沈秋禾有一次差点坐着睡着时,及时用夸张的笑话把她惊醒。
时间在极度的疲惫与三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支撑中,一分一秒地挪向终点。
当第24个小时的最后几分钟来临,天空依旧湛蓝,没有任何异象。三人靠坐在车间门口,望着天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用最后的意志力,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
天空之中,那行“奖励将于24小时后发放”的黑色大字消失,三人来不及看有没有获得什么奖励,再也抵抗不住睡意,昏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