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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林砚舟开始了以据点为中心、半径不超过五十步的“安全区”探查。这个距离,一旦有变,据点里的赵大牛等人能在十几个呼吸内冲过来支援,孙岩的弓箭也能提供有效威慑。

他就在这个范围内看似随意地走动,与相邻的几个看起来相对“老实”的小摊贩攀谈,用几小块压缩粮或几句看似无意的话,换取零碎的信息。

集市内部的混乱远超预期。所谓的街道不过是人畜长期践踏形成的泥泞小径,污水横流,垃圾遍地。两侧的“商铺”千奇百怪:有用几木棍撑起破布的简易摊子,贩卖着发黑变质的肉、蔫黄的野菜、锈蚀的刀片;有稍显“体面”的窝棚,门口挂着风的兽皮或几件勉强能看的旧衣物;甚至还有人直接在泥地上铺块破布,摆上几件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首饰或残缺的兵器,眼神鬼祟地打量着过往行人。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哭喊声、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有气无力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喧嚣。空气污浊不堪,汗臭、体臭、粪便、腐烂物、劣质烟叶以及某种劣质酒水的酸馊气味交织,几乎令人窒息。

林砚舟注意到,这里的人大致可以分为几类。最多的是眼神麻木、衣衫褴褛的普通流民和底层居民,他们或蹲在角落等待雇工,或拖着虚弱的身体沿街乞讨。其次是些面目凶悍、携带兵刃的亡命徒或小团伙成员,他们三五成群,大摇大摆,普通行人见之纷纷避让。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衣着相对整齐、身边跟着护卫的人,多半是有些资本的流动行商或本地小势力的头目。此外,便是那些蜷缩在阴影里,只剩一口气的老弱病残,无人问津,自生自灭。

他看似漫无目的地走着,注意力却集中在几个关键信息的搜集上。

关于“血狼帮”和“秃鹫”:这是疤脸守卫警告过的两大势力。很快,他就看到了“血狼帮”的成员——他们通常胳膊上缠着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红布条,神态倨傲,多聚集在集市中心偏东几处较大的窝棚或简易酒肆附近,看起来是这里的地头蛇,控制着部分区域的“秩序”(实则为收取保护费)和某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而“秃鹫”的人则更隐蔽阴鸷,穿着深灰或暗褐色的破烂斗篷,像真正的秃鹫一样沉默地蹲守在集市边缘、路口或某些特定摊点附近,目光冰冷地扫视着猎物,尤其是落单的、带着财物的人。林砚舟亲眼看到一个外地行商打扮的人,在和一个“秃鹫”成员短暂交谈后,被引向了集市更深处一条阴暗的小巷,之后便再没出来。周围的人都见怪不怪。

关于交易:他仔细观察了几个看起来货物稍好、有点规模的摊位。发现这里交易方式原始,以物易物为主,偶尔使用一些劣质的、不知来源的银角子或铜钱,但信用极低。粮食、盐、铁器、药品是绝对的硬通货。一张完好的兽皮可以换到不少杂粮,一把像样的铁刀价值不菲。他注意到,有几个摊位在收售一些颜色奇怪的矿石或土块,买家卖家都神秘兮兮,交谈声极低。

关于燃料和特殊材料:这是他此行的重点目标之一。他装作对生火感兴趣,在一个卖柴火的瘦弱老汉摊前蹲下,随意攀谈。老汉起初很警惕,但见林砚舟只是问问,又递过去一小块压缩粮屑,便压低声音道:“客官是想要好烧的?寻常柴火这边有,但不禁烧。想要耐烧火旺的,得去西头‘老烟锅’那儿问问,他有时能弄到点‘石炭’,但那玩意儿烟大呛人,还贵……至于更好的‘猛火油’或者‘铁匠炭’,那得找‘血狼帮’的人搭线,或者去南边‘鬼市’碰运气,不过那儿……”老汉摇摇头,不再多说,眼神里透着恐惧。

“石炭”应该就是劣质煤,“猛火油”可能是石油原油,“铁匠炭”或许是焦炭一类。林砚舟记下“老烟锅”和“鬼市”这两个名字。

关于消息和潜在危险:集市里流言蜚语很多。他听到有人低声谈论北边“萧侯爷”的军队又有异动,南边几个寨子冲突加剧,某支商队在路上被劫殆尽等等。也听到一些关于黑水集本身的传闻——“血狼帮”和“秃鹫”最近摩擦增多,似乎是为了争夺集市西面新发现的一处水源控制权;集市里来了几股陌生的、装备精良的外来者,目的不明,让本地势力有些紧张。

转了大约半个时辰,对集市布局、主要势力分布、交易特点有了初步了解后,林砚舟开始往回走。他注意到,自己虽然尽量低调,但整洁的衣着(相对此地而言)、沉稳的气度,还是引起了一些暗中的窥探。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一直隐隐跟着他,但在看到他故意露出的袖中刀柄,以及他行走间不经意的戒备姿态后,又悄然退去。

回到临时据点,赵大牛等人依然保持着警戒。凹陷地周围暂时没有闲人靠近,大概是因为他们这块“小营地”看起来不好惹。刘石头和沈木守着货物,已经有两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模样的人过来问过价,对狼皮和柴刀很感兴趣,但被刘石头用“主事人不在,暂不零卖”为由搪塞过去了。

“怎么样,林哥?”刘石头见林砚舟回来,低声问。

“水很深,鱼龙混杂。”林砚舟言简意赅,“但初步情况摸清了。我们有货,在这里不算差,容易惹眼,但也算有点资本。”他看了看摆出来的货物,“待会儿我亲自去谈两笔交易,换点急需的东西,顺便试试水深。赵大哥,你们继续保持警戒,尤其注意‘血狼帮’和‘秃鹫’的人靠近。孙岩,留意我们来的方向和高处,防止被人堵了后路。”

“明白!”

“初步情况摸清了。我们现在的位置还算安全,但时间长了,带着这些货,肯定会被盯上。必须尽快完成交易,换到我们需要的东西,然后离开,或者找到更稳妥的落脚点。”他扫视众人,“我打算去会会那个‘老烟锅’,用狼皮和柴刀换石炭。这是此行主要目标之一。”

“林兄弟,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我跟你去!”赵大牛立刻道。

“不,据点需要你坐镇。”林砚舟摇头,目光转向孙岩、刘石头和李河,“孙岩,你箭术最好,眼力最佳,负责远程警戒和指引,占据那个制高点,用我们约定的手势,如果我们遇到麻烦,你需要用弓箭制造混乱或提供支援。刘石头,你机灵,对这里的人情和眼色最熟,跟我一起去谈。李河,你腿伤没好利索,但警戒和近身护卫没问题,你也一起,负责断后和观察侧翼。”

“沈木,你带上药包,也跟着。万一有冲突,你需要第一时间处理伤员。”

被点名的几人立刻点头,神情严肃。马铁柱拍了拍新打的柴刀:“林兄弟,把这刀带上,那老烟锅识货。”

“好。”林砚舟接过刀,又将那张最好的狼皮卷好,连同两把备用柴刀,分别让刘石头和李河拿着,自己则只带着系统小刀和那柄交换用的柴刀。“记住,我们的主要目的是交易,不是冲突。但随时准备应对突况。孙岩,你看我手势,如果我举起左手握拳,意味着需要你制造动静吸引注意力或警告射击。如果我挥手向下,意味着立刻撤回据点。”

“明白!”孙岩重重点头,紧了紧身上的弓,快步向那个土坡制高点跑去,身形很快隐没在杂物和阴影中。

林砚舟又对赵大牛、王山、张土交代:“我们离开后,提高警惕。如果看到孙岩发出警示信号,立刻做好防御准备。”

安排妥当,林砚舟深吸一口气,带着刘石头、李河、沈木三人,走出了相对安全的据点范围,再次踏入黑水集污浊而危险的人流之中。这一次,他们目标明确,直奔西头“老烟锅”的摊位。

有孙岩在高处瞭望指引(通过简单的手势和石块落点指示安全路径和潜在危险方向),加上林砚舟之前的探查避开了几个明显的麻烦区域,他们一行四人的行进顺利了许多。刘石头在前方引路,眼睛滴溜溜地转,随时注意着周围人的神色和潜在的小动作。李河一瘸一拐但步伐稳定地断后,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柴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后方和侧翼。沈木走在林砚舟侧后方,抱着药包,神情紧张但努力保持着镇定。林砚舟走在中间,看似平静,但全身肌肉微微绷紧,感官提升到极致,留意着一切风吹草动。

路上依然不平静。他们明显的目标性、相对齐整的队形、以及身上携带的货物(狼皮和柴刀虽然包着,但形状难掩),吸引了不少贪婪或探究的目光。有几个地痞模样的人试图靠近搭讪或制造拥挤,但都被刘石头机警地提前用身体挡住或巧妙地引开,李河那带着伤却依旧凶狠的眼神也起到了不小的威慑作用。孙岩在制高点上,偶尔会故意让一块小石头落在某些意图不轨者身前不远的地方,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提醒对方“有人在看着”,这无形中打消了不少蠢蠢欲动的念头。

就这样,有惊无险地,他们来到了集市西头,找到了那个烟雾缭绕、靠近垃圾焚烧堆的破旧窝棚——“老烟锅”的据点。

情况和林砚舟之前观察的差不多。瘦黝黑的老头坐在窝棚口,抽着那奇形怪状的烟斗,面前散乱地堆着黑褐色的石炭。窝棚周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和烟焦味,环境比集市其他地方更加不堪。

林砚舟示意刘石头三人停在窝棚外几步远的地方,呈一个简单的三角阵型戒备,他自己则独自上前,在“老烟锅”面前蹲下。

“老丈,换点炭。”林砚舟开门见山,将带来的柴刀和狼皮展开,放在对方面前的地上。

老烟锅浑浊的眼睛在货物上扫过,又在林砚舟和他身后三人身上转了转,尤其是在刘石头和李河身上略作停留,嘶哑地开口:“生面孔。规矩懂?”

“懂一点。用东西换东西,出了门,各安天命。”林砚舟平静道。

“嗯。”老烟锅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拿起柴刀,用手指试了试刃口,又摸了摸狼皮的毛色和厚度,“刀,料子实在,锻打功夫还欠点火候,但能用。皮子,硝得不错,完整。想换什么?烧饭的碎末,还是打铁的大块?”

“大块的。耐烧的。”林砚舟道。

“大块的有,但价高。”老烟锅放下东西,慢吞吞吐出一口浓烟,“这把刀,加这张皮,换五十斤大块。”

“八十斤。”林砚舟还价,语气没有起伏。

“六十斤。这炭要从三十里外的废矿坑里背出来,路上不太平。”老烟锅摇头。

“七十斤大块,再加十斤碎末。”林砚舟提出了和之前独自查探时一样的条件,但这次他补充道,“我们初来乍到,以后可能常要炭。老丈行个方便,交个朋友。”

“朋友?”老烟锅嗤笑一声,似乎觉得这个词在黑水集很滑稽,但他再次仔细打量了林砚舟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个虽然年轻但明显不是善茬的同伴,以及更远处土坡上那个若隐若现、持弓的人影(孙岩并未完全隐藏),沉吟了片刻。

“七十斤大块,十斤碎末。以后有货,可以先拿来我这儿看看。”他最终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潜在客户”的价值。

“成交。”

老烟锅不再废话,起身从窝棚后面拖出麻袋装炭。这一次,林砚舟注意到,他装炭的动作似乎比之前更加“实在”了一些,麻袋也鼓胀得更满。

很快,两个沉甸甸的麻袋放在了林砚舟面前。

“谢了。”林砚舟示意刘石头和李河过来,两人一人扛起一袋。沈木也上前,帮忙扶着。

交易完成,林砚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似随意地问道:“老丈,除了炭,这黑水集里,要是想找点特别的石头,或者打听点偏门的消息,该去哪儿?”

老烟锅正重新拿起烟斗,闻言动作一顿,撩起眼皮看了林砚舟一眼,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特别的石头?那得看你要多特别。寻常铁矿、铜矿边角料,集市里偶尔有人倒卖,但成色差,价高。更好的……得碰运气,或者,去‘鬼市’。”

“‘鬼市’?”

“嗯,半夜开,天亮散,在集市最南边的乱葬岗子旁边。那里什么都可能有,也什么都可能没有,更可能碰上鬼。”老烟锅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去那儿的人,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胆大包天,要么……就是身上不净。我劝你们,没那个必要,别去沾。”

“明白了,多谢老丈提点。”林砚舟记下了“鬼市”这个关键信息,不再多问,抱拳示意,转身带着三人离开。

这一次,他们扛着明显沉重的麻袋,目标更大。但或许是因为四人同行、阵型严密,或许是因为孙岩在高处的无形威慑,也或许是因为“老烟锅”这边本就属于比较混乱、各方势力渗透较少的区域,他们返回据点的路上,虽然依然能感觉到不少窥视的目光,但竟然没有再遇到不开眼的直接拦路抢劫。

只有一次,在穿过一条狭窄地段时,侧面窝棚里猛地冲出两个衣衫褴褛的半大孩子,似乎想撞向他们抢夺东西,但被李河提前察觉,一声低喝,同时侧身用肩膀将其中一个撞开,另一个则被刘石头灵活地闪身避开,顺手推了一把。两个孩子摔倒在地,惊恐地看着他们,不敢再上前。林砚舟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加快脚步离开。在这里,同情心往往是致命的弱点。

有惊无险地,他们回到了西北角的据点。孙岩也从制高点撤回,与众人汇合。

“东西换到了。”林砚舟将两麻袋石炭放下,马铁柱立刻兴奋地过来查看。

“没错!是上好的大块石炭!这分量,只多不少!还有碎末,引火正好!”马铁柱很高兴,这意味着他的锻炉可以真正发挥威力了。

赵大牛等人也松了口气。林砚舟将交易过程和“鬼市”的信息简单说了一遍。

“这么说,我们最急的燃料问题暂时解决了。”赵大牛道。

“是解决了一部分。”林砚舟看着地上的石炭,“但还不够。我们还需要更多资源,更多信息。而且,‘鬼市’……或许值得冒一次险。”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据点里剩余的货物。“今天先到这里。我们把剩下的货物分批、分人,在附近相对安全的几个小摊点,换点杂粮、盐、布匹之类的常必需品。不要显眼,不要急躁。孙岩,继续负责高处警戒。其他人,两人一组,不要走远,就在视线可及范围内交易。一个时辰后,无论换到多少,全部撤回。”

“是!”

众人依言行事。有了第一次成功交易和往返的经验,加上更加谨慎的策略,后续的小规模、分散交易进行得颇为顺利。虽然换到的东西不多,但都是切实需要的常消耗品,更重要的是,进一步熟悉了黑水集外围的交易模式和氛围,也没有再引起大的麻烦。

当夕阳西下,昏黄的光线将黑水集染上一层更加破败凄凉的色彩时,林砚舟一行人已经收拾好所有换来的物资,处理掉了不必要的包装,整队完毕。

他们带着石炭、大量杂粮盐巴和几匹粗布,保持着来时的严密队形,在林砚舟的带领下,沉默而迅速地穿过开始变得更加混乱和危险的黄昏集市,向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通往他们传送点的方向撤去。

离开黑水集那破烂“围墙”时,把守的疤脸汉子看了他们一眼,似乎有些诧异他们进去不到一天就出来,而且还带着明显不同的包裹,但也没多问,只是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意味不明。

直到彻底远离黑水集,回到上午遭遇狼群的那片石砾荒地边缘,找到一处背风的隐蔽处,林砚舟才示意众人停下休息,并尝试沟通系统传送。

银光微闪,众人的队伍连同所有物资,瞬间从荒野消失,回到了那片永恒安宁、白光柔和的专属空间之中。

空间里等待的周老七、翠娘和何氏姐妹看到他们安全返回,还带回了这么多东西,都欣喜不已。

清点物资,确认人员无恙后,众人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狼肉汤的香气再次弥漫,驱散了外界的寒冷和紧绷。

林砚舟坐在自己的棚屋前,慢慢喝着一碗热汤,回顾着这惊险而充实的一天。燃料问题初步解决,对黑水集有了更深入的了解,还得知了“鬼市”这个可能藏着更多机会(和危险)的地方。团队经历了又一次小规模协同行动的考验,配合更加默契。

前路依然凶险,黑水集只是他们在这个乱世中面对的第一个复杂“节点”。但今天,他们稳住了脚步,摸到了一些门道,也收获了宝贵的物资和经验。

他将碗中的热汤一饮而尽,感受着暖流融入四肢百骸。

下一步,是消化今天的收获,强化自身,然后……或许,该为探一探那个“鬼市”,做准备了。

夜色(在空间里是作息时间),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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