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或者说地缝深处那规律性增强的惨白微光)艰难地渗入石,在灵树幼苗的混沌光晕中切割出明暗交织的条纹。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混合了虫血、灵尘和新生嫩芽的奇异气息。石角落那堆分门别类的虫族残骸“战利品”,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冰冷而实用的质感。
郭越结束了清晨的灵息修炼,体内那缕本源灵息又壮大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他走到水洼边,用阔叶盛水,准备例行查看那个依旧昏迷的少年的状况。
就在他俯身,将叶片边缘凑近少年裂的嘴唇时,少年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嘶哑,仿佛破风箱般的呻吟。
郭越动作一顿,但没有立刻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
少年的眉头紧锁,仿佛在抵抗某种梦魇,无意识地偏头,避开了叶片边缘的水滴。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膛起伏明显。又过了几秒,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充满血丝、瞳孔因虚弱和对光的不适而急剧收缩的眼睛。眼神先是涣散、迷茫,倒映着石顶部嶙峋的岩石和那株散发微光的幼苗。随即,这迷茫被迅速涌起的、小兽般的警惕和恐惧取代。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郭越的脸,看到了对方手中盛水的叶片,也看到了自己身上被处理过的伤口和腿上奇怪的固定物。
少年下意识地想蜷缩身体后退,但左小腿传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僵住,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充满戒备和不解地盯着郭越。
“喝水。” 郭越的声音平静无波,将叶片又往前递了递,同时稍稍后撤了半步,拉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少年没有动,只是急促地喘息着,目光飞速扫过整个石——简陋的窝棚,奇怪的发光小苗,角落堆放的那些明显来自虫族的甲壳、颚肢等物,还有趴在稍远处、正用触角“看”着这边的一只深蓝色虫子(深蓝)。每看到一样,他眼中的惊疑和困惑就加深一分。这里绝不是他昏迷前所在的腐叶凹坑,也绝不是他所知的任何安全的人类据点。
“你……是谁?这、这是哪里?” 少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高烧后的虚弱和长期缺水的涩,但依旧努力维持着一丝强硬,“你对我做了什么?”
郭越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将叶片放在少年手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又转身从物资堆里拿出昨晚预留的一块处理过的兵蚁肉(用灵息驱除了暴戾气息,烤过),放在叶片旁。
“你的腿断了,伤口感染,脱水严重。我发现了你,处理了伤口,给你用了药。” 郭越言简意赅,陈述事实,没有任何情绪渲染,“喝水,吃东西。你的命暂时保住了,但想完全恢复,需要时间和食物。”
少年看看水和食物,又看看郭越,眼神中的戒备并未减少,但喉咙不受控制地吞咽了一下,身体对水分和能量的渴望压倒了对陌生环境的恐惧。他犹豫了几秒,终于慢慢伸出手,颤抖着捧起叶片,小口但急促地啜饮起来。清凉甘甜的灵树露水滑过喉咙,带来难以言喻的舒适感,甚至让他昏沉的头脑都清醒了一丝。
喝了几大口,他稍稍喘息,又看向那块颜色暗红、质地奇特的肉块。他认得这不是部落常见的虫肉,气味也有些怪。但强烈的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胃。他再次看向郭越,郭越只是平静地回视,没有任何催促或表示。
少年一咬牙,抓起肉块,塞进嘴里,用力撕咬咀嚼起来。肉质比想象中坚韧,味道带着一股原始的腥咸和焦苦,但入口后立刻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散开,迅速补充着他几乎耗尽的体力。他吃得很快,几乎狼吞虎咽,几次差点噎住,又赶紧喝水咽下。
郭越耐心地等他吃完喝足,看着少年因为食物和水分摄入,脸上恢复了一点点极其淡薄的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你从哪里来?” 郭越这才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少年将最后一口食物咽下,舔了舔裂的嘴唇,眼神低垂,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巨木部落……我是巨木部落的。”
“巨木部落?” 郭越心中一动。原主记忆里对远方聚落信息极少,只知道名称模糊,距离遥远。眼前这个少年,是第一个能提供相对具体信息的“本土人类”。
“嗯。” 少年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麻木?“在……在铁木巨树的瘤区,沿着黑水溪往上,大约……三百个落脚程?可能更远,我记不清了。” 他给出的距离单位很原始,但郭越能理解大致范围。
“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还伤成这样?” 郭越追问,目光扫过他腿上简陋但有效的固定甲片。这种伤势,不像是单纯意外。
少年身体明显一僵,双手下意识地握紧,指节发白。他抬起头,眼中闪过痛苦、屈辱,还有深深的疲惫。“我……我被驱逐了。” 他说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驱逐?为什么?”
少年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既然命是对方救的,隐瞒或许也无意义。“我阿爹……是上一任掘土队的头人。半年前,带队开辟新的道时,惊动了一窝‘地刺蝎’……全队八个人,只有阿爹拼死逃了回来,但中了剧毒,浑身溃烂……”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巫医‘枯藤’说,阿爹惊动了地底邪灵,带回了不洁的诅咒,他的血是‘秽血’。我是他儿子,血脉相连,自然……也是‘秽血者’。”
“秽血者?” 郭越捕捉到这个充满歧视和排斥意味的词汇。
“嗯。” 少年惨然一笑,笑容在他稚嫩却布满风霜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从那以后,我的子就……掘土的活儿没了,分到最危险、最边缘的‘刮藓’活,口粮最少,住的窝棚靠近排污的隙。部落的人见了我都躲着走,小孩子朝我扔石头……这次,我刮藓时踩空了石头,摔断了腿。巡逻的战士听到了我的呼救,但他们……没管。是几个同样在附近做苦工的老人,偷偷把我拖到背风处,给了点吃的。三天后,执法队来了,把我拖出部落警戒区,扔到了通往地缝的险径入口,画了驱逐标记……我就自己爬,然后……就掉下来了。”
少年叙述得很简略,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冷漠和残酷,让郭越对这个“巨木部落”有了初步的、冰冷的印象。一个等级森严、排斥异己、对伤病弱者毫无怜悯的原始聚落。
“部落有多少人?首领是谁?靠什么生存?” 郭越继续问,像在做一份冷静的社会调查。
“大概……三百多人?可能更少些。” 少年努力回忆,“首领叫‘岩魁’,是部落最强的战士,据说能单独对付‘铁甲蜈蚣’。巫医‘枯藤’地位很高,她说的话,有时候比首领还管用,尤其关于‘洁净’和‘诅咒’的事。部落靠狩猎小型虫兽、采集荧光苔藓、特定的蘑菇和块茎为生。有铁木树汁汇聚的水源。有狩猎队、采集队、守卫队、工匠队,还有……处理杂役和垃圾的。”
“像你这样的‘秽血者’,或者类似被部落排斥的人,多吗?”
“有一些。” 少年低声道,“除了我这种,还有生下来有残缺的(通常活不下来),得了怪病治不好的,受伤太重废了的……如果部落遇到连续的不顺,巫医还会举行仪式找‘带来厄运’的人,通常也会落在我们头上。”
郭越沉默了片刻。这个“巨木部落”,是这个世界人类生存状态的一个缩影。在虫族环伺的绝境中,人类内部却演化出如此残酷的淘汰和歧视机制。资源匮乏放大了人性的阴暗,而将不幸归咎于虚无缥缈的“诅咒”和“”,则是成本最低的维持“内部稳定”和“精神慰藉”的方式——尽管这慰藉建立在少数人的血肉之上。
“你叫什么名字?” 郭越问。
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石砾。” 他低声说,“我阿娘生我的时候,旁边正好有一堆碎石头……就取了这名。”
郭越点了点头,走到灵树幼苗旁,摘下一小片刚刚舒展开的嫩叶(第三片叶芽还未完全长出),走回来递给石砾:“含着,别吞。对你有好处。”
石砾看着那散发着清新气息、带着混沌光晕的嫩叶,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小心地放入口中。一股清凉温和、带着奇异生机的气息瞬间在口中化开,让他精神一振,伤处的隐痛似乎也缓解了一丝。他惊异地看了一眼那株小苗,又看看郭越,眼中疑惑更甚。这苗……绝不是普通植物。
“在这里,” 郭越看着石砾,声音平静而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没有巨木部落,没有‘秽血者’,也没有巫医枯藤。只有这个石,这株树苗,我,它(他指了指深蓝),和伤员石砾。你的腿,我会设法让它长好。这里的食物暂时够我们吃。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在你恢复价值或者证明自己是威胁之前,你属于这里,也暂时归我管。明白吗?”
石砾呆呆地看着郭越,这番话的逻辑简单、直接、甚至冰冷,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在部落中感受过的、奇异的“秩序”感和……力量感。没有虚伪的同情,也没有莫名的恶意,只有清晰的界限和基于现状的安排。这对一个习惯了被歧视、被抛弃、在不确定和恶意中挣扎的少年来说,反而比虚无的“善意”更让他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心。
至少,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位置,知道对方要什么(情报、劳力),也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养伤、提供信息、服从)。这是一种裸的、基于生存的交易,但比部落那套虚伪的“祖灵”和“洁净”说辞,要真实得多。
“我……明白了。” 石砾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头,将口中那片嫩叶小心地压在舌下,感受着那持续的清凉滋养。
“现在,告诉我,” 郭越在他对面坐下,目光锐利,“关于巨木部落周围的地形,你知道多少?尤其是从这地缝底部,有没有可能找到相对安全的路,回到‘上层’,或者至少离开这片区域?”
石砾闻言,努力思索起来,开始断断续续地描述他所知的、关于部落周边、地下岩层结构、危险虫族分布、以及可能路径的零碎信息。虽然模糊不全,但却是郭越来到这个世界后,获得的第一份关于人类聚落和周边环境的、相对系统的情报。
灵树幼苗在光晕中轻轻摇曳,嫩芽舒展。深蓝在角落慢条斯理地清理着触角。石内,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与一个本土世界的弃儿,在这绝地的缝隙中,以这样一种奇特的方式,完成了初次接触与信息交换。
微界虫主的道路,在收服第一只虫、种下灵树之后,终于开始真正触及这个世界的“人类社会”边缘。而石砾的到来,无疑为郭越打开了一扇窥探这个残酷而真实世界的窗户。
窗外的风景或许险恶,但至少,他不再是完全的“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