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知意到公司的时候,大堂里站着一个人。
女的,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脚上踩着一双白色高跟鞋,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茶,正在看手机。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知意,笑了。
“沈总?早。”
沈知意不认识她。但这身体的记忆认识。周晓。周老太太的孙女。国内最年轻的建筑设计师,拿过三个国际大奖。原主跟她见过几次面,不熟,但认识。
“周晓?”沈知意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周晓把茶放在前台桌上,拍了拍手。“你办公室在几楼?”
“八十八。”
“行。走吧。”她直接往电梯那边走,跟回自己家似的。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跟上去。电梯里,周晓靠着墙,两只手在裙子口袋里,晃着脚上的白色高跟鞋。
“你不好奇我来什么?”她问。
“你会说的。”
周晓笑了一下。“你跟你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会问我‘喝不喝水’‘坐不坐’‘累不累’。现在你不会了。”
沈知意没说话。电梯到了八十八楼,门开了。周晓走出去,站在走廊里,四处看了看。“不错。视野挺好。”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就是太高了。恐高的人受不了。”
林棠从工位上站起来,看着周晓,又看着沈知意,一脸“这人谁啊”的表情。
“泡两杯茶。”沈知意说。“到我办公室来。”
周晓跟着她进了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她的红色裙子往上滑了一点,她往下拽了拽,没拽住,脆不管了。
“沈知意,”她说,“我听说你拿下了城东那块地。”
“对。”
“设计方案定了吗?”
“还没有。”
“那你需要我。”周晓看着她。“我是国内最好的建筑设计师。你在世的时候,就想让我给沈氏做设计。但她没等到。”
沈知意看着她。这女的,说话跟放炮似的,噼里啪啦的,一句接一句。她跟陈若云不一样。陈若云说话慢,每个字都掂量过。周晓不掂量,想到什么说什么。
“你为什么离开陈若云的团队?”沈知意问。
周晓的笑容收了一点。“她让我做一个‘能赢’的方案。不是好的方案,是能赢的方案。她说设计不重要,重要的是赢。”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放屁。”周晓把二郎腿换了一条。“设计就是一切。没有好的设计,什么都是垃圾。地皮是垃圾,房子是垃圾,花多少钱都是垃圾。”
林棠端着茶进来了。两杯绿茶,冒着热气。她把茶放在茶几上,看了周晓一眼,又看了沈知意一眼,出去了。
周晓端起茶喝了一口。“烫。”她嘶了一声,把杯子放下。
“你刚说你需要我,”沈知意说,“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一个。一个能让我做自己想做的设计的。城东那块地,是整个城市最后一块好地。如果我在上面建一堆垃圾,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陈若云不让你做你想做的设计?”
“她让我做她想要的。”周晓看着沈知意。“你能让我做我想要的吗?”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这个女的,二十八岁,拿了三个国际大奖,脾气大,说话冲,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但她有本事。有本事的人,可以脾气大。
“你知道我的条件吗?”沈知意问。
“什么条件?”
“城东那块地,我要做的是一个地标。一个让所有人提到这个城市就会想到的地方。不是艺术馆,不是展览品,是普通人也能去、也能用、也能喜欢的地方。”
周晓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继续说。”
“我不要那种奇形怪状的房子。不要玻璃幕墙,不要钢铁森林,不要那种拍照片好看但进去之后冷冰冰的东西。我要温暖的。朴素的。让人想待在那儿的。”
周晓放下二郎腿,坐直了。“你要红砖?”
沈知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跟我想的一模一样。”周晓站起来,走到窗边。“这个城市已经有太多玻璃了。太多冷的、硬的、让人想逃离的东西。我们需要一些软的、暖的、让人想留下来的东西。”她转过身,看着沈知意。“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陈若云吗?”
“你说过了。她让你做能赢的方案。”
“那是表面的。”周晓走回来,坐在沙发上。“真正的原因是——她不懂。她不懂什么是好的设计。她只知道什么是能卖出去的设计。她以为设计就是包装,就是让东西看起来更贵。但设计不是包装。设计是——让人心动。”
沈知意看着她。这个女的,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装不出来的。是真的相信什么的人才有的光。
“周晓,”她说,“你加入我的团队。我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的设计,要能让一个普通人——一个月薪五千的普通人——也觉得好看、也想待在那儿、也觉得自己配得上那个地方。”
周晓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回是真笑,不是刚才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张脸都亮起来的那种笑。
“沈知意,”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周晓看着她,摇了摇头。“行。我加入。”
她伸出手。沈知意跟她握了一下。手挺热的,很有力。
“还有一件事。”周晓松开手。“陆时晏找过我。”
沈知意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想请我吃饭。我说没空。他说那改天。我说改天也没空。”周晓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这回不烫了,她一口气喝了半杯。“他说他想在城东旁边建一个科技园,需要一个设计师。我说你找别人吧。他说你是最好的。我说我知道我是最好的,但我不跟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他。”周晓把杯子放下。“那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他看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是一件东西。不是一个人。”
沈知意没说话。
“而且,”周晓看着她,“他提到你了。他说‘沈知意那边,你考虑一下’。我说考虑什么。他说‘考虑清楚跟谁’。我说我跟谁是我的事。他说‘你会后悔的’。”
沈知意笑了。“他说的?”
“原话。”周晓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所以我来了。告诉你一声。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人。”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沈知意,设计方案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
“行。我回去准备。”她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踩地板的声音,哒哒哒的,跟周敏的不一样。周敏的脚步声是稳的,一下一下的,跟钟摆似的。周晓的脚步声是快的,噼里啪啦的,跟放鞭炮似的。
林棠探进头来。“沈总,周晓她——”
“她加入我们了。”
林棠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可是她刚从陈若云那边出来——”
“我知道。”沈知意打开电脑。“她说了。她不喜欢陈若云。”
林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沈知意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心,有好奇,还有一丝——沈知意说不上来——是那种“你胆子真大”的意思。
“还有事吗?”沈知意问。
“有。赵明那边来电话了。说陆时晏的广告,今天下午三点上。”
沈知意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两点四十五。
“知道了。”她说。
林棠犹豫了一下。“沈总,您不看看?”
“不看。”
“可是——”
“没有可是。出去吧。”
林棠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了。沈知意盯着电脑屏幕,没动。两点四十六。两点四十七。两点四十八。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陈屿的号码,停了一下。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下。
三点整。她打开新闻网站。头条不是陆时晏的广告。头条是陈若云的新发布会。再往下翻,第三条,一行小字:“归国人陆时晏:城东需要一座新地标。”
她点开那篇文章。第一段写着:“陆时晏,三十二岁,海外归国人。昨宣布,将在城东地块旁三百亿,建设一座科技产业园。‘这将是这个城市最现代、最智能的建筑群,’陆时晏说,‘城东不需要旧的东西。城东需要未来。’”
沈知意盯着“城东不需要旧的东西”这几个字,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她往下翻。文章里有一张照片。陆时晏站在一个什么发布会的台上,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笑。那笑她认识。前世他在那些重要场合,也是这种笑。不是真的笑,是那种——我站在这里因为我比你们都强——的笑。
她关掉文章,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响了。是陈屿。“晚上回来吃饭吗?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回。七点。”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旁边,继续看报表。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利润、成本、收入、支出。她盯着那些数字,但脑子里想的不是数字。她想起前世。前世陆时晏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你不懂”。他说“你不行”。他说“你配不上”。他说了很多。她听了三年。听到最后,她信了。她真的觉得自己不行、不懂、配不上。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有点疼。她松开手,手心上有四个红印。
“行了。”她对自己说。然后她拿起鼠标,继续看报表。
下午五点,林棠进来送文件。她看见沈知意还在看报表,犹豫了一下。“沈总,陆时晏那边——”
“怎么了?”
“他让人送了一束花过来。”
沈知意抬起头。“什么花?”
“玫瑰。粉色的。跟前天一样。”林棠把花举起来给她看。一大束粉色的玫瑰,包在白色的纸里,系着一条丝带。
“扔了。”
“扔了?”
“扔了。”
林棠看了看花,又看了看她,抱着花转身出去了。
沈知意低下头继续看报表。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沈总?”那边是个男的,声音有点耳熟。“我是赵明。《财经周刊》的。”
“什么事?”
“那个广告……我们没发。”
沈知意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为什么?”
“因为内容不合适。”赵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写的东西……关于您的……不太合适。”
“写了什么?”
赵明沉默了几秒。“他写了一些您以前的事。说您以前不是这样的。说您变了。说您……”
“说什么?”
“说您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沈知意笑了。那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赵主编,那篇文章,你留着。以后用得着。”
“啊?”
“留着。别删。以后有用。”
她挂了电话。窗外,太阳开始往下落了。天边红彤彤的,跟烧着了似的。她看着那片红色,发了大概三分钟的呆。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林棠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沈总,您要走了?”
“嗯。回家吃饭。”
“那明天——”
“明天见。”
她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靠着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电梯往下走。八十八、八十七、八十六……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她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在想陆时晏。想他那篇文章。想他写的那些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变了”“你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突然想笑。以前?以前她是什么样子?以前她是那个站在他身后、等他回头看她一眼的女人。以前她是那个跪在地上擦地板、他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女人。以前她是那个签了离婚协议、他头都没抬的女人。
她变了?对,她变了。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永远不会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的时候,大堂里没什么人了。前台换了班,是个新的小姑娘,看见她赶紧站起来。“沈总好。”
沈知意点了点头,走出大厦。天已经黑了。门口停着她的车,司机站在旁边,看见她出来,拉开车门。
“回家。”她说。
坐进车里,她靠在后座上。车开了。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掏出手机,看见陈屿发了一条消息:“红烧肉炖好了。你到哪儿了?”
她笑了一下。回了三个字:“路上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