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在巷子里等了一整个白天。
她没有睡。不是不困,是身体里的肾上腺素水平一直降不下来。从昨天晚上听到虞红裳转述的那些话开始,她的神经系统就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咔咔地转,停不下来。
运河税。革命党。特派员。孙茂才。
这些词在她的脑子里排成了一条线,像一张被拉开的弓。弦已经绷紧了,只等松手。
她的膝盖还在疼。虞红裳的药酒确实有用,肿胀消退了大半,但那种钝重的、像有人用钝刀子慢慢割的疼痛还在。她试着站起来走了几步,左脚着地的时候膝盖会微微发软,但不影响行动。对于她要做的事来说,够了。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今晚的行动过了一遍。
目标是孙茂才。赵德彪的副官。罪名是系统给的——强占民女三人、害平民两人、勒索商户十二家。但她不需要系统来告诉她这个人该。她见过他扬起鞭子时的表情,那种空洞的、腐烂的、以折磨别人为乐的残忍,不是环境造成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地点是北门附近的一条巷子。孙茂才每天晚上都会去那里的一个赌场,赌到半夜,然后带着两三个警卫走回军营。从赌场到军营大约要走一刻钟,中间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巷子,巷子两旁是废弃的仓库和无人居住的老房子。这是最好的伏击点。
时间。孙茂才通常在亥时三刻离开赌场,子时之前回到军营。她需要在那一小段黑暗的巷子里,在三到五分钟之内完成所有的事。
武器。一削尖的木棍。没有枪,没有刀,没有任何这个时代能称之为“武器”的东西。只有一她在后巷捡到的树枝,用匕首一点一点地削出来的,尖端磨成了锥的形状。
她握着那棍子,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刚好。重心在中间偏前的位置,投掷的话会有一点偏移,但用来刺——够了。锥的伤口不容易愈合,出血量大,如果刺中要害,一到两分钟就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她不需要孙茂才立刻死。她只需要他不能动、不能喊、不能反抗。剩下的,交给时间和失血。
系统在意识深处弹出一条提示:
【惩恶任务:击孙茂才。剩余时间:4天。当前武器状态:自制标枪,伤力评级:C-,建议在行动前补充能量。】
沈昭宁睁开眼睛,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金凤楼的灯笼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听到楼上有人在走动,有椅子拖动的声音,有酒杯碰撞的声音。赵德彪今晚没有来,但别的客人来了。虞红裳在楼上陪客,她听到她的笑声从窗户里飘出来——那种她用来应付客人的笑,和对自己说话时的声音完全不同,像两个人。
她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粮——昨天老周给她的半块馒头,已经硬得像石头了。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让唾液把硬的馒头润湿,一点一点地咽下去。馒头没有任何味道,嚼久了有一股淡淡的酸味,像是面粉发酵过度留下的余韵。
她又掰了一小块,继续嚼。
吃了大约三分之一,她把剩下的包好,塞回怀里。不是不饿,是她需要保持一种“不饱也不饿”的状态。太饱了行动会迟钝,太饿了会手抖。这是她在训练营里学到的第一课——在行动之前,永远不要吃太饱,也永远不要让自己饿着。
她把标枪藏在稻草堆下面,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睡一会儿。哪怕只有半个时辰。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巷子口消失的时候,沈昭宁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个声音吵醒的——有人在敲窗户。不是那种急促的、惊慌的敲,是有节奏的、轻轻的、三下一停的敲。
她抬头看,二楼的窗户开了一条缝,虞红裳的手从缝里伸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手在窗台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布包落下来,掉在墙,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沈昭宁走过去捡起来。布包是用一块碎花布包的,打着一个小小的结。她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和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什么东西。桂花糕是新鲜的,还带着温热,大概是今天刚做的。她咬了一口,桂花的甜和糯米的软在舌尖上铺开,里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红豆沙,甜而不腻。
她一边嚼一边打开那包油纸——里面是几片晒的当归,切成薄片,颜色暗红,有一股浓烈的药香。当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字迹端正秀气:
“泡水喝。补血。”
沈昭宁看着那四个字,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和那半块馒头放在一起。然后把当归片放进嘴里,嚼了。当归的味道很苦,带着一种泥土一样的腥气,嚼碎了之后在舌上留下一层涩涩的余味。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吐出来。用桂花糕的甜把苦味压下去,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金凤楼的灯亮了起来,煤气灯的光从窗户里溢出来,在巷子里投下一格一格暖黄色的光影。她听到二楼传来虞红裳的笑声——那种应付客人的笑,高亢的、明亮的、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锣,响完了就没了,不留任何余音。
她听了一会儿,然后把标枪从稻草堆下面抽出来,握在手里。
她没有走大路。从金凤楼到北门,如果走大街的话大约需要两刻钟,但她选择了一条更远的路线——穿过码头区,沿着河岸走,从一条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巷子绕过去。这条路多花了一刻钟,但全程都在黑暗中,不会碰到巡夜的士兵和喝醉的路人。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膝盖还是疼的,但她在走路的姿势里做了调整——左脚落地的时候重心偏向外侧,避开膝盖内侧最疼的那块区域。这种调整是她身体的本能,不需要刻意去想,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码头区已经安静下来了。白天的喧嚣像退的海水一样退得净净,只剩下几个守夜的苦力蜷缩在货堆旁边打瞌睡。河面上有船家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金子撒在了黑绸子上。她经过一个货栈的时候,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密谋什么。她没有停下来,但把那栋建筑的位置和外观记在了脑子里。
从码头区拐进小巷子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巡夜的士兵。士兵的脚步声是沉重的、拖沓的,靴底踩在石板路上会发出“夸夸夸”的声音。这个脚步声是轻的、快的,像是有人在踮着脚走,鞋底和地面接触的时间很短,几乎是在跳。
沈昭宁没有回头。她加快了脚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拐角处侧身贴住墙,手里的标枪尖端朝外,指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追过来了。一个人影从巷子口闪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褂,头上包着一块布,看不清脸。那人拐过弯来的时候,差点撞上她的标枪,吓得“啊”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别动。”沈昭宁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
那人举起双手,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是一把菜刀。
“我……我不是……”那人的声音在发抖,是个年轻的男人,听口音像是本地人,“我是来……我是来还东西的……”
沈昭宁没有放下标枪。
“还什么?”
“还……还命。”那个男人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一叠纸钱和几香,“我哥……我哥是被孙茂才打死的。我听说有人要他,我……我来烧点纸,求老天爷开眼……”
沈昭宁看着他。月光下,那个男人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上有很厚的茧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是个苦力的。
“谁告诉你有人要他?”她问。
“都……都这么说。码头上的人都在传,说‘铜钱判官’要他。说他已经了三个人了,下一个就是孙茂才。”那个男人咽了一口口水,“我……我就想来看看。万一……万一真的有人他,我……我要看着。我要看着他死。”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吧。”她说,“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可是——”
“回去。”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里面有一种东西让那个男人闭上了嘴。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标枪,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脚步声消失在巷子深处。沈昭宁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纸钱和香,弯下腰,把它们捡起来,放在墙的一个角落里,用一块砖头压住,不让风吹走。
然后她继续走。
孙茂才从赌场出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沈昭宁在巷子的暗处已经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她的腿开始发麻,膝盖的疼痛从钝痛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像电流一样的刺痛。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重心移到右腿上,左手撑着墙,保持身体的稳定。
赌场的门开了。孙茂才先出来,后面跟着两个警卫。三个人都喝了不少酒,走路的姿势歪歪斜斜的,说话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今天手气不错,赢了二十块。”孙茂才的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带着酒气,“明天请你们喝酒。”
“孙副官,师长明天不是要您去收税吗?”
“收税?”孙茂才笑了一声,那种笑让沈昭宁的手指在标枪上收紧了,“收什么税?直接拿就行了。那些泥腿子,你敢拿他们的东西,他们敢放个屁?”
三个人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像一群夜枭在叫。
他们走进了那段没有路灯的巷子。
沈昭宁贴着墙,屏住呼吸。她的位置在巷子的中段,一个凹进去的门洞里,门洞很浅,只能容一个人侧身站着。她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警卫走在前面,孙茂才走在后面,三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三步。
她的计划很简单。等孙茂才经过门洞的时候,从后面刺他的后颈。锥的尖端会切断脊髓,他会在零点几秒内失去所有的行动能力,不会有任何声音。然后她消失在黑暗中,两个喝醉的警卫甚至不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血从孙茂才的脖子上流到地上。
这是最净的方式。最快的。最不会牵连到任何人的。
她握着标枪,手心出汗了。
脚步声到了。
第一个警卫从门洞前经过,嘴里嘟囔着什么。第二个警卫经过,打了个酒嗝。然后——孙茂才。
他的侧影在月光下划过门洞的开口,圆脸,短眉毛,鼻梁上那颗痣。他走路的姿势是一种喝醉了的、摇摇晃晃的、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摔倒的姿势。
沈昭宁握紧标枪,准备出手。
然后她停住了。
因为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动的声音——不,不是风。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巷子的另一头传来的,整齐的、有节奏的、靴底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士兵。至少十几个人。
她收回了标枪,把身体更深地缩进门洞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孙茂才也听到了,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谁?”
没有人回答。但从巷子另一头的黑暗中,走出了一队士兵。领头的那个穿着军官制服,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在巷子里晃动,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孙副官?”领头的军官认出了他,“你怎么在这儿?”
“喝酒了,回军营。”孙茂才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们呢?”
“巡逻。师长说了,最近不太平,要加强戒备。”军官的目光在巷子里扫了一圈,马灯的灯光从沈昭宁藏身的门洞前划过,差一点就照到了她的脚。
“不太平?”孙茂才嗤了一声,“就那几个泥腿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军官没有接话。他挥了挥手,士兵们从巷子里穿过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孙茂才和两个警卫跟在后面,骂骂咧咧地走了。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沈昭宁从门洞里出来,靠着墙,慢慢地吐了一口气。
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之后的生理反应。她的身体在告诉她:你刚才差点被发现。你刚才差点功亏一篑。你刚才差点让所有人——包括虞红裳——都陷入危险。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标枪。
今晚不行了。孙茂才已经回了军营,军营里有几百个士兵,她不可能闯进去一个副官。而且赵德彪加强了巡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走漏了风声?还是赵德彪只是单纯的谨慎?
她需要回去。重新计划。重新选择时机。
她把标枪藏在衣服下面,沿着原路返回。走回码头区的时候,河面上的船家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还亮着,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她经过那个货栈的时候,里面的说话声已经停了,只有风吹动木板的声音,吱呀吱呀的,像有人在叹气。
回到金凤楼后巷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金凤楼的灯灭了大半,只有二楼尽头的那扇窗户还亮着——虞红裳的房间。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能看到一个剪影,侧着脸,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沈昭宁靠着墙坐下来,把标枪放在膝盖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说不上来。大概是因为她今天差点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在门洞里的时候,她差点出手了。如果那些士兵晚来三十秒,她就已经刺下去了。然后呢?两个警卫会大喊大叫,十几名士兵会从巷子两头包抄过来,她会在三分钟之内被包围。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她可能能掉两三个,但不可能逃出去。
然后她会死。然后虞红裳——虞红裳会怎么样?一个每天给墙角傻子送饭的,如果那个傻子被查出是个手,她会不会被牵连?赵德彪会不会觉得她也是同谋?会不会——
她闭上眼睛,把这个问题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能这样想。想了就会犹豫。犹豫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死。这是她在训练营里学到的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
她睁开眼睛,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
窗帘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今天没有风。是有人在窗帘后面,往外看了一眼。
沈昭宁没有说话,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让虞红裳看到她——看到她还活着,还在墙角的稻草堆里,还没有死。
窗帘又动了一下,然后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虞红裳的脸出现在缝隙里,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声音听得很清楚:
“回来了?”
“回来了。”
“顺利吗?”
“没做成。遇到巡逻的了。”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虞红裳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
“饿不饿?”
沈昭宁愣了一下。她以为虞红裳会问“为什么没做成”、“遇到什么巡逻的”、“接下来怎么办”——但她没有。她问的是“饿不饿”。
“不饿。”沈昭宁说。
“骗人。”虞红裳的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你在外面待了三个多时辰,什么都没吃。怎么会不饿。”
沈昭宁沉默了。因为她确实饿。那两块桂花糕早在出发之前就消化完了,她现在胃里空得像一口枯井,那种饥饿感不是从胃里发出来的,是从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里发出来的——一种对能量的、原始的、无法压制的渴求。
“等着。”虞红裳说。窗户关上了。
沈昭宁靠着墙,等了大约一刻钟。然后侧门开了,虞红裳端着一个碗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棉布的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厚褂子,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在月光下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她赤着脚,脚趾头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冻得微微蜷缩。
她把碗放在沈昭宁面前,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和前几天晚上一样。
碗里是红糖糍粑。不是那种精致的、摆盘漂亮的,是那种——匆忙做的、但每一道工序都没有省的红糖糍粑。糯米团子搓得圆圆的,大小均匀,煮好之后在冷水里过了一遍,表面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红糖浆熬得浓稠,淋在团子上面,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上面撒了一小撮桂花,不是的,是新鲜的——大概是秋天摘了冻在冰窖里的,解冻之后还是金黄色的,香气淡淡的,但很真。
沈昭宁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糯米皮很薄,一咬开,里面的红豆沙就流出来了,热乎乎的,甜而不腻。红豆沙炒得很细,没有颗粒感,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的时候,能尝到猪油和白糖被小火慢慢融合之后的那种醇厚。
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糍粑好吃,是因为——虞红裳问她“饿不饿”的时候,那种语气。不是客套的、礼节性的“你吃了吗”,是一种真的在问、真的在意的、像是她等了她很久、怕她在外面饿着了一样的语气。
“没做成。”沈昭宁又说了一遍,嘴里含着糍粑,声音含含糊糊的。
“听到了。”虞红裳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巷子尽头的黑暗,“没做成就算了。以后还有机会。”
“你不问我为什么没做成?”
“你说了,遇到巡逻的了。”虞红裳转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我相信你。你说没做成就是没做成,不用跟我解释。”
沈昭宁嚼着糍粑,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差点出事了。”她说。
虞红裳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藏在门洞里,等孙茂才过来。他过来了。我差点出手。然后巡逻的士兵来了。如果晚三十秒——”沈昭宁停了一下,“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虫子在叫,细细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那你——”虞红裳的声音有点哑,“你下次能不能……小心一点?”
“我已经很小心了。”
“我不是说这个。”虞红裳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是说——你能不能不要……不要把自己放到那种回不来的地方?”
沈昭宁转过头看她。虞红裳没有看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你在担心我?”沈昭宁问。
虞红裳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在担心我的糍粑。”她说,语气有点凶,但凶得很轻,像是在骂一只不听话的猫,“做一次糍粑要花我半个时辰。你要是死在外面了,谁吃?”
沈昭宁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很不会撒谎。她说“我在担心我的糍粑”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不是冻的——今天晚上的气温虽然低,但不到冻耳朵的程度。那是血涌上来的颜色。
“虞红裳。”沈昭宁说。
“嘛?”
“你的耳朵红了。”
虞红裳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后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把碗碰翻。
“冻的。”她说,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大半夜的,光着脚坐在地上,当然会冻。你以为都跟你一样皮糙肉厚?”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把搭在肩膀上的厚褂子扯下来,往沈昭宁头上一扔。
“穿上。冻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然后她真的走了。侧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在强调什么。
沈昭宁把那件褂子从头上拿下来,抱在怀里。褂子很暖,带着虞红裳身上的温度和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桂花香。棉布的质地很软,洗了很多次了,边角有点起毛球,但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把褂子披在肩上,靠着墙,继续吃糍粑。
系统在意识深处弹出一条提示:
【惩恶任务:击孙茂才。剩余时间:3天。行动评估:第一次尝试失败。原因:外部扰(巡逻队)。经验总结:情报收集不充分,未掌握目标周边情况。建议:加强情报收集,选择更合适的时机。】
【系统评价:谨慎撤退优于鲁莽行动。存活是完成任务的前提。评分:B-(行动果断性不足,但判断力合格)。】
沈昭宁看着那行字,把最后一块糍粑塞进嘴里。
B-。她在训练营里从来没有拿过B-。但这一次,她觉得这个评分是公平的。她确实不够果断——不是因为她不敢,是因为她在门洞里犹豫了那零点几秒。为什么犹豫?她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那个在巷子里烧纸钱的年轻人,也许是因为虞红裳窗台上那朵蔫了的花,也许是因为——她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有了不想死的原因。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像把一个过于沉重的箱子塞进衣柜最深处。
不能这样想。想了就会犹豫。犹豫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死。
但她抱着那件带着桂花香的褂子,觉得——也许犹豫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闭上眼睛,把标枪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枪杆上,感受着木头的纹理和温度。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在夜色里传得很远。金凤楼二楼的灯灭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里面的剪影了。
但她知道虞红裳还没有睡。因为她能听到——从二楼那扇窗户的缝隙里,传来很轻很轻的翻书声,沙,沙,沙,像有人在用手指摩挲一张很旧的纸。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放松了身体。膝盖不疼了——不是因为药酒,是因为那件褂子盖在腿上,很暖。胃也不空了——红糖糍粑的甜还在舌上,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印记。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小声说了一句:
“晚安。”
翻书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了。沙,沙,沙。
但节奏变了。慢了。像是在回应什么。
沈昭宁靠着墙,抱着那件褂子,握着那标枪,在巷子里睡着了。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睡得最沉的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