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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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鸾动:从乞儿到军阀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虞红裳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从巷子里传来的,是从房间里面。她立刻清醒了——这是五年来养成的本能,任何一点异常的声音都能让她的睡眠像一块被敲碎的冰,瞬间裂成无数碎片。她没有动,没有睁眼,手已经摸到了枕头底下的剪刀柄。
声音是从梳妆台那边传来的。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木头表面上的声音。然后是极细微的脚步——不是走,是挪,像是有人在用脚趾头试探地面,怕发出声响。
然后,安静了。
虞红裳等了大约三十秒,确认房间里没有别人了,才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窗外的天空是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像一碗没有调匀的藕粉。房间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家具的边缘被晨光融化成了毛茸茸的轮廓。她坐起来,看向梳妆台。
梳妆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朵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一朵野花。花瓣是白色的,只有指甲盖大小,花蕊是淡黄色的,像是被稀释过的蛋黄。花茎很短,大概只有两寸,没有叶子,光秃秃的一,像是从什么地方被掐下来的。花被放在她的银粉盒旁边,歪歪斜斜地靠着,花瓣朝外,像是在对她张开手掌。
虞红裳坐在床上,看着那朵花,没有动。
她没有觉得害怕。一个能摸进她房间、在她枕头底下放着剪刀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走到梳妆台前又无声无息地离开的人,如果要害她,她已经死了十次了。她只是觉得——奇怪。不是那种“怎么回事”的奇怪,是那种“这个人到底想什么”的奇怪。
她下了床,赤脚走到梳妆台前,低头看那朵花。
花是新鲜的。花瓣上还有露水,摸上去凉凉的、湿湿的。花茎的断口处渗出一滴透明的汁液,像是刚被掐下来不久。她拿起来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很淡的、青草一样的清气。
她拿着花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下看。
巷子里,那个位置是空的。稻草堆还在,碗还在,但人不在。
她关窗,转身,把花放在桌上。然后她去洗漱、梳头、换衣服,做每天早上都会做的事。但她的目光总是会飘到那朵花上。它太小了,太普通了,放在她的梳妆台上像一粒芝麻掉在一桌绸缎上,格格不入。但就是因为格格不入,你反而没办法不注意它。
她做完所有的事,最后又拿起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小隔间里,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小瓷瓶——本来是装头油的,用完了,洗净了没用处。她往瓶子里灌了半瓶水,把那朵野花进去,放在窗台上。朝东的窗台,早上有阳光的那一扇。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朵花在晨光里慢慢地舒展开来——花瓣本来是微微收拢的,像没睡醒的人攥着的拳头;光照了一会儿之后,它们一点一点地展开了,平平地铺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花蕊,像一个人在伸懒腰。
她忽然觉得这朵花长得很像一个人。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感觉。那种缩在墙角、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谁都不让靠近的样子。然后有一点光照过来,它就慢慢地、慢慢地展开了。
她觉得这个想法很蠢。所以她不想了。
上午的时候,秀儿来了。
小姑娘换上了虞红裳给她的那件旧褂子,虽然大了一圈,但比昨天那身破布衫强多了。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扎了两条辫子,脸上洗净了,露出一张还算清秀的小脸。只是眼睛还是肿的,大概昨天晚上又哭了。
“虞小姐,”秀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布包,不敢进来,“我……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虞红裳示意她进来。秀儿走到桌前,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黑乎乎的东西,圆圆的,大小不一,像是什么东西被烤焦了。
“这是……红薯,”秀儿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昨天晚上在厨房的灶灰里埋了几个红薯,今早扒出来的。有点糊了,但是……里面是好的。”
虞红裳拿起一个,掰开。外面确实糊了,黑得像炭,一碰就掉渣。但里面是好的,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道在冷空气中散开。她咬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红薯很甜,是那种被小火焖了一整夜之后才会有的甜——水分蒸发了大半,糖分浓缩了,口感不是那种水叽叽的软,是一种绵密的、像豆沙一样的质地。
“好吃。”她说。
秀儿的眼睛亮了,亮得让虞红裳有点不忍心看她。
“你吃了吗?”虞红裳问。
秀儿点头,但虞红裳注意到她点头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不像是真的。她没有拆穿,只是把掰开的红薯递了一半给她。
“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帮我吃一半。”
秀儿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她吃得很珍惜,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努力记住这个味道。
虞红裳看着她,忽然说:“秀儿,你爹把你押在这儿,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秀儿的动作停了。她手里捧着那半块红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刘妈妈说了,要……要接客。接了客才能还钱。”
“你怕吗?”
秀儿没有回答。但她拿着红薯的手在发抖,抖得红薯渣掉了一桌。
虞红裳从桌上拿了一块净的手帕,铺在秀儿面前,然后把她的手拉过来,让她把手里的红薯放在手帕上。她握住秀儿的手,那双手很小,很冷,指尖冰凉,像五小冰棍。
“我教你一件事,”虞红裳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冬天里的一床厚棉被,“在这个地方,怕是没有用的。你越怕,他们越欺负你。你要学会——不怕。不是真的不怕,是装不怕。装着装着,就真的不怕了。”
秀儿抬起头看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虞小姐,你……你也不怕吗?”
虞红裳笑了。不是对客人的那种笑,是对一个小姑娘的、带着一点点苦涩的笑。
“怕。每天都怕。”她说,“但我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镜子——不是那面玻璃的,是铜的,背面刻着牡丹花,不值钱——递给秀儿。
“来,笑一个。”
秀儿对着镜子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不对。不是这样笑的。”虞红裳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看着镜子里的她,“你笑的时候,不要用嘴巴笑。用眼睛笑。嘴角不用翘太高,稍微弯一点就行。但是眼睛——眼睛要亮。像看到了什么高兴的事。你想想——想想你小时候,最高兴的事是什么?”
秀儿想了想,小声说:“过年的时候,我娘给我做了一双新鞋。红色的,上面绣了一朵小花。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穿着新鞋去给隔壁的王看,王说好看。”
“好。就想这个。”虞红裳看着镜子里的秀儿,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亮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不是刻意的,是真的想起了那双小红鞋,想起了那个过年,想起了她娘。
“就是这样。”虞红裳说,“记住这个感觉。以后你对着镜子练,每天练。什么时候你能随时随地笑出这个感觉,就没人能欺负你了。”
秀儿点点头,对着镜子又试了一次。这次好多了,虽然还是很生涩,但至少不像上刑场了。
虞红裳让她继续练,自己走到小隔间里,关上门。
她站在案板前,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糯米粉。她昨天就想着要给秀儿做点东西——不是施舍,是……她也说不上来。大概是觉得,一个在灶灰里扒红薯给她吃的小姑娘,应该吃到比红薯更好的东西。
她把糯米粉倒进一个大碗里,加了一勺白糖,一点点盐,然后慢慢地加温水。水不能一次加完,要一点一点地加,一边加一边用筷子搅。粉和水混合的时候,会在碗底先结成一些小疙瘩,要用筷子把这些小疙瘩碾碎、搅匀,让水慢慢地渗进每一粒粉里。这是做糯米点心最关键的步骤——水多了会稀,不成形;水少了会,一捏就碎。她用的是老办法,不量,全靠手感。粉在手指间搓开的时候,应该是湿润的、但不会粘手,像刚下过雨的泥土。
粉和好了,她用手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盖上湿布,让它醒一会儿。
醒面的时候,她从架子上拿了一小罐红豆沙。这是她自己炒的,红豆泡了一夜,煮烂了之后用纱布滤掉皮,剩下的豆沙用猪油和白糖在小火上慢慢地炒,炒到水分收、豆沙能在锅里成一整坨的时候才算好。整个过程要将近两个时辰,中间不能停,手要一直搅,不然会糊。她每次炒豆沙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的耐心大概都用在这上面了。
她把面团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每个大约核桃大小。用手指把小剂子按扁,中间厚、边缘薄,像一张缩小了的饼。舀一勺豆沙放在中间,然后用虎口慢慢地收口,把豆沙包在里面,搓圆。这个手法是她小时候看家里的厨娘做的,那个厨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手很巧,能用面团捏出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她那时候太小了,学不会,只记得厨娘的手上有很厚的茧子,但搓面团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在摸一个婴儿的脸。
包好之后,她烧了一锅水,水开了把糯米团子放进去。团子沉到锅底,过了一会儿慢慢地浮上来,像一群白色的鱼在热水里翻身。她看着它们在锅里翻滚,用勺子轻轻地推了推,不让它们粘在一起。
煮好的团子捞出来,在冷水里过了一下,然后放在碗里。她另起了一个小锅,用红糖熬了一点糖浆,熬到浓稠起泡的时候关火,淋在团子上面。最后撒了一小撮桂花——秋天在后院摘的,晒了装在纸袋里,到现在还是香的。
她端着碗从隔间里出来的时候,秀儿还在对着镜子练笑。看到碗里的东西,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种亮不是练出来的,是真的,像有人在她面前点了一盏灯。
“红糖糍粑。”虞红裳把碗放在她面前,“尝尝。”
秀儿用筷子夹了一个,糯米团子太滑了,夹起来又掉下去,弹了两下,糖浆溅了几滴在桌上。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次是真的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慢慢来。”虞红裳递给她一把小勺。
秀儿用勺子舀起一个,送进嘴里,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红豆沙的绵密、红糖的甜香、桂花的清冽,在她嘴里混在一起。她嚼了两下,停住了,然后又开始嚼,越嚼越慢,像是在很认真地分辨每一种味道。
“虞小姐,”她含着团子,声音含含糊糊的,“这个……太好吃了。”
“好吃就多吃点。”
“你也吃。”
“我不饿。”
秀儿舀起一个,举到她嘴边。虞红裳看着那个白白胖胖的团子,沾着红糖浆和桂花,在勺子上颤颤巍巍的,犹豫了一下,张嘴咬了一口。
糯米的皮很薄,一咬开,红豆沙就流出来了,热乎乎的,甜而不腻。桂花的香味从鼻腔里升上去,像有人在脑子里放了一小朵烟花。
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了什么。
小时候,家里也有红糖糍粑。但不是她吃的,是她看着别人吃的。那年她大概六七岁,家里来了客人,厨娘做了一大盘红糖糍粑端上去。她躲在屏风后面,透过缝隙看着那些穿着绸缎的大人们一边喝茶一边吃糍粑,谈着一些她听不懂的事。她很想吃,但她娘说过,客人没走之前,小孩子不能上桌。她就蹲在屏风后面,闻着红糖和桂花的味道,等啊等啊,等到客人终于走了,她跑过去一看——盘子空了。
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不是因为没吃到糍粑,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吃。客人能吃,大人能吃,但她不能。因为她是个小孩,因为她是女孩子,因为——
她不想了。
她把剩下的一半团子推回给秀儿:“你吃,我够了。”
秀儿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吃。
下午的时候,虞红裳去了一趟后巷。
她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想看看那个人回来了没有。她告诉自己这是出于好奇——一个能无声无息摸进她房间的人,她当然要知道对方在什么。
那个人在。
靠墙坐着,姿势和昨天一样,蜷缩着,膝盖抵着口。棉袄上的那道口子还在,但好像被人用什么东西缝了一下——针脚歪歪扭扭的,线也是乱七八糟的颜色,大概是哪里捡来的。缝得很难看,但至少口子合上了,棉花不会翻出来了。
虞红裳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今天早上,”她说,“你来过我房间。”
不是疑问。
那个人没有否认。她抬起头,看了虞红裳一眼,又低下头。
“你胆子不小。”虞红裳的声音不冷不热,“不怕我喊人?”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你枕头底下的剪刀,”那个沙哑的声音说,“是朝外的。你握着的时候刀刃朝外,是防人的。但你睡觉的时候,手是松开的。”
虞红裳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看了你三天,”那个人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你每天晚上都会检查门窗,但你不锁窗。你不锁窗是因为——万一有什么事,你要有一条路可以走。但你又不希望别人知道你留了窗,所以你把窗帘拉得很严实,从外面看不出窗户是开着的。”
虞红裳没有说话。
“你的房间有两个入口。门和窗。你习惯在门上花很多心思——锁、销、椅子抵着——但窗户你从来不锁。因为你知道,真正要进来的人,门是挡不住的。但窗户——窗户是给你的。”
“给我什么?”
“给你自己留的。”那个人的眼睛看着她,很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万一有一天你需要从窗户走。万一有一天你需要一个人从窗户进来。”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黄包车的铃声,有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有小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的笑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的,模糊的、遥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虞红裳蹲下来,和那个人平视。
“你到底是谁?”她问。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虞红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一个不记得自己是谁的人。”
这个答案比任何具体的名字都让虞红裳觉得——重。一个不记得自己是谁的人。或者说,一个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是谁的人。这两种可能,哪一种都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虞红裳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朵花,”她说,“你放我房间里的那朵花,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情绪,更像是一种……困惑。像一个人在努力理解一个她不熟悉的词汇。
“你给了我三顿饭,”她说,“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就只有那个。”
虞红裳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不是感动——她早就过了会被一朵野花感动的年纪。是一种——她说不上来。大概是这五年里,她收到过翡翠镯子、金戒指、丝绸旗袍、进口香水,所有的东西都明码标价,每一份礼物背后都有一个“你应该因此对我更好一点”的潜台词。但这个人的野花——它什么都没有。没有潜台词,没有附加条件,没有“我给了你花所以你应该给我什么”的期待。就是一朵花。因为她给了她三顿饭,所以她摘了一朵花给她。
不是因为她是金凤楼的头牌,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不是因为她能带来什么好处。只是因为她给了她三顿饭。
“你叫什么名字?”虞红裳问。
“我说了,不记得。”
“那我叫你什么?”
那个人想了想:“随便。”
虞红裳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金凤楼式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一个能摸进她房间、能分析她的安全习惯、能躲开马鞭的人,说自己叫“随便”。
“随便太难听了,”她说,“我叫你阿宁吧。安宁的宁。”
那个人——阿宁——没有反对。她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很小的匕首,大概只有手指长,刀刃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她握着匕首,从身边的墙上刮下一点青苔,放在手心里,碾碎了,然后敷在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处。
虞红裳看着她的动作,皱眉:“你用青苔敷伤口?”
“能止血。”
“会感染的。”
阿宁抬头看了她一眼:“感染了再说。”
虞红裳站起来,转身走了。她穿过厨房的时候,老周正在收拾晚上要用的食材——一堆冬笋,带着泥,毛茸茸的,像一只只蹲在地上的小刺猬。
“老周,给我几个冬笋。”
老周抬头:“虞小姐?您要冬笋什么?”
“做菜。”
“您要多少?”
“三个。再给我一块姜,一把小葱。”
老周麻利地挑了三颗最嫩的冬笋递给她,又包了一块姜和一把葱。虞红裳接过东西,上楼,进小隔间。
她把冬笋洗净,剥去外壳。冬笋的壳很硬,要用刀顺着纹路切一刀,然后一层一层地剥下来。剥到最里面的时候,笋肉是嫩黄色的,光滑得像玉,指甲掐一下,能掐出汁水来。她把笋切成薄片,在开水里焯了一下,去掉涩味。然后从架子上拿了一小块腊肉——也是自己腌的,五花肉用盐、花椒、白酒抹匀了,挂在通风的地方晾了半个月,肥肉变得透明,瘦肉变得暗红,切开来有一股浓烈的烟熏味。
她把腊肉切成薄片,薄到能透光的那种。锅里不放油,把腊肉片放进去,小火慢慢煸。腊肉的肥肉在锅里滋滋地响,慢慢地变得透明,油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满屋子都是烟熏和油脂混合的香气。等腊肉煸到微微卷曲、边缘开始焦黄的时候,她把焯好的冬笋片倒进去,大火快炒。最后加了一点点盐——腊肉本身就是咸的,盐不能多——撒上葱花,出锅。
她端着盘子下楼的时候,经过厨房,老周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吸了吸鼻子:“虞小姐,您这手艺……比我都强。”
虞红裳没理他,推开后门。
阿宁还在,但姿势变了。她不是蜷缩着的,而是靠着墙,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屈起来,手里拿着那把匕首,在削一树枝。树枝已经被她削成了一大概两尺长的棍子,一头尖,一头圆,表面光滑,像一支标枪。
虞红裳把盘子放在她面前。
阿宁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东西。腊肉的油脂在盘底凝成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汁水,冬笋片吸饱了油,亮晶晶的,葱花点缀在上面,绿得扎眼。她用匕首挑起一片冬笋,送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她说。和昨天一样的两个字,但这次说的时候,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虞红裳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吃。
“阿宁,”她说,“你以前是什么的?”
阿宁嚼着冬笋,沉默了一会儿:“人的。”
虞红裳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什么人?”
“坏人。”
“什么样的坏人?”
“该的那种。”
虞红裳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做过的事,更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这种平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冷血,一种是做了太多次、已经不需要有任何情绪波动了。
“你了多少人?”虞红裳问。
“不记得了。”
“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也不记得了多少。你还有什么记得的?”
阿宁停下咀嚼的动作,抬头看她。那双深冬的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裂了一下。很小,很快,像冰面上一条头发丝一样的裂纹,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记得饿。”她说。
虞红裳愣住了。
“记得冷。记得疼。”阿宁低下头,继续嚼冬笋,声音含含糊糊的,“别的都不记得了。就记得这些。”
虞红裳蹲在那里,看着她把最后一片冬笋塞进嘴里,看着她的腮帮子鼓起来,看着她用舌头把嘴角的油渍舔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荒诞——一个说自己过很多人的手,蹲在妓院的后巷里,穿着一件缝得歪歪扭扭的破棉袄,吃着她做的腊肉炒冬笋,吃完了还用舌头舔嘴角。
她伸手,把盘子收回来。阿宁看着空盘子,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失落——很淡,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晃了一下就没了。
“明天,”虞红裳站起来,端着盘子,低头看着她,“你还想吃这个吗?”
阿宁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淤伤和泥垢照得清清楚楚。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虞红裳转身走了。这次她没有绕路,直接穿过厨房,上楼,进房间,关上门。她把盘子放在桌上,站在窗前,看着巷子里的那个身影。
那个人又拿起了那树枝,继续削。匕首在月光下闪着暗沉的光,木屑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膝盖上,落在稻草堆里。
虞红裳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梳妆台前。银粉盒旁边,那个小瓷瓶还立在那里。里面的那朵野花,花瓣已经完全展开了,平平地铺着,像一只小小的、白色的手掌。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凉凉的,滑滑的,在她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人的手。今天早上,那朵花被放在她梳妆台上的时候,那个人一定是站在她床边的。她睡着了,手是松开的,剪刀就在枕头底下。那个人完全可以拿走那把剪刀,甚至可以——
但她只是放了一朵花。
虞红裳把瓷瓶端起来,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这样她晚上躺下的时候,侧过头就能看见。
她吹灭了灯。
黑暗中,巷子里又有那种极细微的金属声传来。叮,叮,叮,像有人在用小锤子敲什么东西。她知道那是那个人在削那树枝。削成一标枪。用来什么的?用来人的?谁?那些该的人?
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声音停了。然后是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不是走远的,是走近的。在她的窗户下面停住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放什么东西。
虞红裳没有动,没有睁眼。她的手按在枕头底下,握着剪刀柄。
等了很久,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
第二天早上,她推开窗户,往下看。
窗台下面的墙处,放着一把野花。不是一朵,是一把。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小小的,乱七八糟地扎在一起,用一草绳捆着。花上面还有露水,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像谁洒了一把碎玻璃。
她蹲下来,把花捡起来。花束比她想象的要重,大概有七八朵,挤在一起,花瓣互相蹭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凑近闻了闻——还是没什么味道,只有那股青草一样的清气。
她把花拿回房间,在另一个瓶子里,放在梳妆台上。然后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阿宁不在。墙角只有那堆稻草和那个净净的碗。
但碗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小块削好的木头,大概核桃大小,被削成了一个人的形状。没有脸,没有衣服,就是一个粗粗糙糙的、圆圆的人形。但不知道为什么,虞红裳看着它,觉得它很像一个人。
一个缩在墙角、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她把那块小木头也拿起来,放在梳妆台上,挨着那瓶花。
然后她坐下来,对着镜子,开始梳头。
篦子划过头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一下。窗外有鸟叫,有卖菜的吆喝声,有黄包车的铃声。巷子里有人在走路的脚步声,很轻,很快,渐渐远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下面那条细纹还在,眼底的倦色也还在。但嘴角——嘴角好像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点。不是笑,是——一种松懈。一种不需要刻意控制、不需要时刻紧绷着的松懈。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小隔间里,开始做早饭。
今天她多放了一把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