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记火锅在京城的红火,远比苏晚预想中还要迅猛。总店开在朱雀大街,凭着开业时琵琶雅乐引流、储值满赠留客、诗词雅集扬名的法子,再加上锅底口味独一份、食材净分量足、伙计待客热情周到,不过短短四个月,便成了京城餐饮界的一匹黑马。从清晨开市到暮闭店,店内始终座无虚席,大堂三十张桌台翻台三四遍,八间包间更是订满,往来食客络绎不绝,既有市井百姓、往来客商,也有文人雅士、大户家眷,口碑顺着朱雀大街,传遍了京城内外。
苏晚从不是安于现状的性子,她看准京城地域广阔、客源分散的特点,借着总店的火爆势头,在谢临渊暗中调配铺面、疏通关系的助力下,短短半年内,接连在西城阜成门、东城崇文门、北城鼓楼大街,连开三家分店。四家店铺分居京城四方,各有侧重:朱雀大街总店兼顾全圈层客源,阜成门分店多做平民与脚客生意,增设大碗实惠锅物,迎合西城百姓喜好;崇文门分店靠近文人聚居区,菜品做得精致小巧,包间布置更显雅致;鼓楼大街分店临近码头与夜市,特意延长营业时间,做起夜宵生意,适配往来商贩的作息。
这般精准布局,让苏记火锅彻底覆盖京城核心客流,四家店生意火爆,银钱流水源源不断。管账先生每核算账目,铜钱与碎银堆满库房,账本上的数字节节攀升,不仅短短数月便收回前期所有投入,还积攒下巨额纯利,按此前约定的分成比例,苏晚所得颇丰,彻底从乡下来的女掌柜,变成了京城小有名气的富庶商户。可她并未因此骄纵,依旧每天不亮便起身,轮流巡查四家店铺,从底料熬制、食材清洗,到伙计待客、店面卫生,事事亲力亲为,半点不马虎,始终守着踏实做生意的本心。
靖王府内,谢临渊看着墨风逐月呈上的苏记营收账目,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眼底的赞许与满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名下产业众多,绸缎庄、粮铺、茶楼、车马行样样俱全,可掌管产业的老掌柜们大多守旧僵化,只懂按部就班守成,盈利微薄,远不如苏晚这般有魄力、有巧思,敢闯敢还能稳扎稳打。苏晚打理的火锅生意,不仅盘活了他闲置的四处铺面,更带来了持续且丰厚的银钱收入,这笔钱财,恰好解了他暗中支持三皇子的燃眉之急。
彼时朝堂储位之争暗流汹涌,三皇子素来仁厚,却无强硬靠山,在皇子中势单力薄,谢临渊决意扶持三皇子,便需要大量银钱打点朝堂势力、安抚心腹、筹备各类事宜。苏记火锅的盈利,成了最稳妥、最隐蔽的资金来源,靠着这笔银钱,三皇子在朝中声势渐起,推行的惠民举措屡屡见效,深得朝臣与百姓认可,势头一路向好,远超其他皇子。
“苏晚此人,果然没让本王失望。”谢临渊抬眼看向墨风,语气笃定,带着几分难掩的欣赏,“有胆识、有谋略,做事踏实心细,账目清晰分明,不贪功、不冒进,比本王手下那些老掌柜强上百倍。”
墨风躬身回话:“王爷慧眼识珠,苏姑娘确实是经商奇才,四家火锅店打理得井井有条,手下伙计个个信服,从未出过半点差错,盈利更是远超预期。”
谢临渊沉吟片刻,当即做了决定:“把城南那三家闲置的绸缎庄,还有城西两处盈利平平的茶楼,尽数交由苏晚打理,全权放权给她,人事、账目、经营策略,全由她做主,只需每月呈报一次账目即可,所需周转银钱,账房足额拨付。”
墨风微微一惊,随即明白王爷的用意,连忙应下:“属下遵命,只是苏姑娘如今已掌管四家火锅店,事务繁杂,再接手五处产业,怕是太过辛劳。”
“她能扛得住。”谢临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偏袒,“她的本事,不止于火锅生意,多给她些历练,后用处更大。况且,有她帮着打理,本王也能省心,专心谋划朝中之事。”
当墨风将谢临渊的吩咐转达给苏晚时,她正在鼓楼分店督查后厨底料熬制,闻言当即愣在原地,满心都是震惊与无措。她深知,谢临渊此举已是极度信任,将名下核心产业尽数托付,全然不设防,远超普通的范畴。她当即放下手头事务,匆匆赶往靖王府,想要推辞,却在见到谢临渊的那一刻,被他温和却坚定的话语堵了回去。
“草民多谢王爷信任,只是绸缎庄、茶楼与火锅行当截然不同,草民从未涉足,怕经验不足,耽误王爷的产业,还请王爷三思。”苏晚躬身行礼,语气诚恳。
谢临渊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又笃定:“本王信你的能力,不懂便慢慢学,身边有墨风协助,有王府人脉兜底,不必惧怕出错。你有经商的天赋,踏实肯,交给你,本王放心。”
话说到这份上,苏晚再无推辞的理由,只能郑重应下,心中感激之余,也隐隐察觉到两人关系的微妙变化。谢临渊看她的眼神,早已褪去最初的疏离,多了几分赏识、几分温柔,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在意;而她自己,每次见到谢临渊,心跳总会不自觉加快,原先的局促与敬畏,渐渐变成了依赖与牵挂,可身份悬殊如同天堑,她只能将这份不该有的情愫,死死压在心底,不敢表露半分。
此后,苏晚愈发忙碌,白奔波于四家火锅店、三家绸缎庄、两处茶楼之间,学进货、学定价、学管理、学迎合不同客源的需求,夜里挑灯梳理账目、规划经营策略,累得沾床便睡,却也过得充实。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她很快摸透了绸缎庄与茶楼的门道,给绸缎庄新增量身定制、纹样自选的服务,给茶楼增设文人雅集、茶点配套的活动,短短两月,原本盈利平平的产业,便焕然一新,营收稳步上涨,谢临渊对她,更是满意有加。
两人碰面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有时是苏晚去王府汇报账目,谢临渊会留她用一顿简餐,温声叮嘱她注意歇息;有时是谢临渊换上常服,悄悄去苏记总店,坐在不起眼的包间里,看着她忙前忙后,眼底满是温柔;偶尔苏晚遇到经营难题,谢临渊总会不动声色地帮她化解,言语间的关怀,藏都藏不住。气氛愈发微妙,彼此心意心照不宣,却谁都没有点破,只在常相处中,悄悄流露几分。
可这份安稳顺遂,并未持续太久。朝堂之上,二皇子素来野心勃勃,手段阴狠,见三皇子势头迅猛,远超自己,心中嫉恨交加,暗中派人彻查三皇子的资金来源。一番顺藤摸瓜,所有线索都指向了突然崛起、背后隐隐有靠山的苏记火锅,指向了掌柜苏晚。二皇子看着手下呈上的密报,得知苏晚半年内连开四店,还接手了靖王名下多处产业,眼神阴鸷冰冷:“一个乡下来的孤女,若无靖王撑腰,怎能在京城呼风唤雨?看来老四早已暗中勾结老三,靠这个女子敛财造势,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当即下令,命手下亲信严密监视苏晚的一举一动,查清她的底细、人脉、资金流向,以及她与靖王的真实关系,务必抓住把柄,一举扳倒靖王与三皇子。一场针对苏晚的秘密调查,就此悄然展开,而整忙于产业的苏晚,对此毫无察觉,依旧一心扑在生意上,只当自己是个普通的市井商户。
这午后,苏晚正在朱雀大街总店大堂核对账目,安排下月食材采购事宜,门口忽然走进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让她手中的笔顿住了。为首之人,正是她在青溪镇时的杂货铺王掌柜,当年苏晚刚开火锅店,手头拮据,王掌柜曾赊给她数月食材,还帮她引荐过本地商贩,算是有恩于她,后来苏晚来京,两人断了联系,没想到会在此处重逢。
王掌柜身后,跟着一个年约十六的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布裙,眉眼清秀,却全程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浑身透着怯懦与不安,不敢抬头看人。苏晚连忙放下账本,起身迎了上去,脸上满是惊喜:“王掌柜?您怎么来京城了?多年未见,一切可好?”
王掌柜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容,眼神闪烁,不敢直视苏晚,脚步局促地走进店内,拱手道:“苏姑娘,多年不见,您如今可是飞黄腾达了,四店连开,京城谁人不知,我在老家就听闻您的大名,特意赶来瞧瞧。”
苏晚笑着引两人到角落空桌坐下,吩咐伙计上热茶,目光落在一旁的姑娘身上,轻声问道:“这位姑娘是?看着眼生。”
王掌柜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显僵硬,叹了口气,拉过身边的姑娘,语气带着几分苦涩与为难:“这是我远房哥哥的女儿,名叫阿莲,今年十六,爹娘去年先后没了,无依无靠,老家也没亲人可投奔。我想着您如今在京城立足,生意做得大,身边缺人手伺候,我年纪大了,要回老家养老,没法带着她,求您发发善心,收留她在店里做个粗使丫鬟,端茶倒水、擦桌洗碗都行,不求工钱,只求给她一口饭吃,给个落脚的地方。”
苏晚闻言,当即愣住了。她看着阿莲瘦弱怯懦的模样,又想起当年王掌柜对自己的帮扶,若是拒绝,实在忘恩负义,对不起当年的恩情;可贸然收留一个陌生姑娘,她心里又隐隐有些不安。王掌柜见她迟疑,连忙开口,句句打感情牌:“苏姑娘,当年您刚开店,我不过搭了把手,您是个知恩图报的,阿莲这孩子命苦,手脚麻利,活勤快,绝对听话,绝不惹事,求您可怜可怜她。”
阿莲也适时抬起头,眼眶通红,怯生生地给苏晚行礼,声音细若蚊蚋:“求苏姑娘收留,我什么活都能,绝不偷懒。”
苏晚终究心软,念及旧情,抹不开面子拒绝,沉吟片刻,便点头应下:“王掌柜您言重了,当年您帮过我,这份情我记着,阿莲姑娘既然无依无靠,便留在我店里吧,我安排她做些轻省活计,管吃管住,每月再给她些月钱,您放心。”
王掌柜见苏晚应允,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内疚,眼神躲闪,不敢看苏晚,连连道谢:“多谢苏姑娘,多谢苏姑娘,您真是个好心人。”他坐了没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语气急促:“我老家还有事要处理,就不多打扰了,阿莲托付给您,我彻底放心了。”
苏晚起身相送,看着王掌柜匆匆离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方才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内疚,太过明显,不似寻常托孤的模样,走得也太过仓促,连句叮嘱的话都没多说。她忍不住追上前两步,问道:“王掌柜,您不多留几歇歇?老家路途遥远,您一路保重,若是后再来京城,务必再来店里坐坐。”
王掌柜脚步未停,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含糊:“不了不了,就此别过,多谢苏姑娘。”话音未落,便快步走出店门,转眼便没了踪影,那背影,竟带着几分仓皇逃离的意味。
苏晚站在门口,眉头微蹙,心里的不安愈发浓烈,可转念一想,王掌柜或许只是急于回老家,又觉得拖累了自己,才心生内疚。她压下心头疑虑,转身回到店内,安抚了阿莲几句,安排她先在总店做些端茶、擦桌的轻活,让熟悉的老丫鬟带着她,教她店里规矩,暂且安顿下来。
当晚歇业后,苏晚回到住处,依旧放不下心,特意提笔给青溪镇的老家写了一封信,细细询问当年王掌柜的家事,还有他是否真有个叫阿莲的侄女,老家亲人是否离世。等老家回信时,信中说王掌柜确实有个远房侄女,爹娘早逝,老家无人照料,王掌柜此前也确实说过要回老家养老,并无异常。
看完回信,苏晚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只当是自己太过多疑,在京城待久了,事事谨慎,才胡思乱想。她彻底放下疑虑,安心收留阿莲在店里做事,对她也算照拂,并未多加防备。可她不知道,王掌柜那丝反常的内疚,阿莲那藏在怯懦下的惶恐,早已埋下危险的种子,二皇子的调查,早已借着旧识的由头,悄悄伸进了苏记火锅,伸进了她的身边,一场无声的危机,正悄然近,而她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