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出来。
我在这个小区住了十八年。
这套房子是我在纺织厂了二十六年,厂里分的。
九十平米,三室一厅,朝南。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楼下,月季花坛边蹲着张叔。
他七十二了,自己住,老伴走了六年。
“翠兰,回来了?”他抬头看我。
“嗯。”
“我听说了。”他声音很轻,“他们不像话。”
我没接话。
“你做的事,我都记着呢。”
我以为他是安慰我。
我笑了笑,转身上楼。
到家,我打开冰箱。
里面有今早给甜甜蒸的鸡蛋羹,还温着。
甜甜是我孙女,六岁。
何伟两口子上班忙,甜甜从出生到现在,白天都是我带。
我拿出鸡蛋羹,用保鲜膜封好,放到门口的袋子里。
等下送过去。
然后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熬了一半的绿豆汤。
是给三号楼的周婶熬的。
周婶糖尿病,我每周给她熬两次无糖绿豆汤。
我把火关了。
2.
搬家这件事,何伟催了三次。
第一次是投票后第二天。
“妈,我看了个郊区的房,龙泉那边,两室一厅,月租八百。”
我说再想想。
第二次是周三。
陶燕打电话来:“妈,我爸腰不好,爬不了楼,你那个是三楼,正好合适。”
“那你们住的那套呢?”
“我们那套六楼,没电梯,我爸上不去。”
他们住的那套房,是我出了二十万首付帮何伟买的。
2019年,我把厂里买断工龄的补偿金十四万,加上存了六年的六万块,凑了二十万。
何伟一分钱没出。
房产证上写的是何伟的名字。
“妈你也别舍不得,”陶燕说,“你一个人住九十平米,浪费。”
浪费。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
五点四十去小区花坛浇水——月季、茉莉、栀子花,是我十二年前开始种的。
六点十分去三号楼看一眼门禁灯,前年线路老化我盯着师傅换了整套系统。
六点半去张叔家敲门。
“张叔,起了吗?药吃了吗?”
张叔腿脚不便,每天早上我帮他把早饭热好,降压药放在茶杯旁边。
七点回家做早饭。
何伟一家三口的早饭也是我做。
鸡蛋羹、小米粥、手擀面,甜甜爱吃什么我换着花样来。
七点半,甜甜的校车到小区门口,我送她上车。
八点,开始处理小区的事。
谁家漏水了、谁家装修扰民了、谁家快递丢了、物业费催缴、垃圾清运协调、绿化带补种——十二年来全是我一个人对接。
中午给甜甜做饭。下午三点半接甜甜放学。
有时候五楼的赵姐加班,她家儿子乐乐也是我带。
带了三年。
去年乐乐转学,赵姐搬走那天,我在楼道里碰见她。
她拖着行李箱,低头看手机。
“赵姐,走了啊。”
“嗯,走了。”
她没停步。
乐乐画过一幅画,画的是“何”,歪歪扭扭的,我贴在冰箱上。
搬走那天我在楼道垃圾桶里看到了一张揉成团的纸。
打开,是乐乐画的另一幅“何”。
我把它捡回来,夹在了抽屉里。
这些年我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