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看着我:“你说怪不怪,白天问她有没有孩子,她说没有。到了夜里,身体比脑子诚实。”
我回到302。
她已经睡了,侧卧着,两只手缩在被子里面。
毛线团和竹针搁在床头柜上,旁边放着我上次带来的橘子,一个没吃,皮已经皱了。
我轻手轻脚走到床边。
她的枕头底下露出一小截毛衣的边角,红色的。
我太想知道了。
我太想知道那些毛衣上有没有什么线索,能证明她记得我。
我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捏住那截边角,往外抽。
她没醒。
第一件抽出来了,红色的。
我翻过来,翻到领口内侧。
有一个标签。
用毛线绣上去的,一针一针,歪歪扭扭。
上面绣着两个字。赵敏。
我的手开始抖。
我又抽出第二件,蓝色的。翻到领口内侧。
赵敏。
第三件,黄色的。赵敏。
第四件,白色的。
赵敏。
每一件毛衣的领口内侧,都绣着同一个名字。
我的名字。
那个她当着我的面说“没有孩子”的女人,把我的名字绣在了每一件婴儿毛衣上。
一针一针,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使了劲。
她不是忘了我。
她记得我叫什么。
她只是不承认有我。
我蹲在床边,把脸埋进那件红色的小毛衣里。
毛线扎在脸上,有点痒,有点疼。
有股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股老人身上的气味。
我的眼泪把那件巴掌大的毛衣打湿了一大片。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
她醒了。
我没来得及把毛衣放回去。
她靠在枕头上,看着我。
走廊上的夜灯透过门缝照进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她没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没问我为什么动了她的毛衣。
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燥的、粗糙的手掌,轻轻地,从头顶摸到耳朵后面。
“你头发怎么剪这么短。”她说,声音沙哑,“不好看。”
我咬着嘴唇,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又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梦话,又像是说给另一个时空里的谁听的。
“我闺女头发长,又黑又亮,扎两个辫子好看得很。”
05
第二天一早,我没回家。
在养老院门口的早餐店买了两碗小米粥、四个包子,端回302。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坐起来了,怀里抱着毛线团,竹针又开始上下翻飞。
第八件了。浅粉色。
“阿姨,吃点东西。”
她抬头看我,又是那个问题:“你谁?”
“我叫赵敏。”
“不认识。”
可她接过了粥。喝粥的时候,她把毛线团放在膝盖上,竹针别在棉袄扣子上,腾出两只手端碗。
喝了几口,忽然抬头看我。
“你怎么不吃?”
“我等您先吃。”
“一块吃。粥凉了不好喝。”
我鼻子一酸,低头端起碗。
那天上午,刘院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赵女士,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
“周玉兰的病情在恶化。最近一个月她的认知能力下降得很快,已经开始不认人了。上周她管小陈叫妈,管送饭的小李叫老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