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趁她午睡,想把最上面那件拿出来看看,手指刚碰到毛衣边角,她猛地睁开眼,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吓人。
“别动。”
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特别清醒,不像一个病人,倒像一头护崽的母兽。
“我不动,我不动。”
她慢慢松开手,又闭上了眼。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
我想起养母去世前说的话。
“你亲妈把你送走的时候,就包了一件红色的小棉袄,说是她自己缝的。”
红色。
她现在织的第一件,也是红色的。
我不知道在她已经混乱的记忆里,那个1981年被送走的婴儿,到底占了多大的位置。
大到她忘了自己吃没吃饭,忘了自己住在哪里,忘了今天是几月几号。
但忘不了给那个婴儿织一件毛衣。
一件又一件。
第七次去的时候,小陈拦住了我。
“赵姐,周今天状态不太好。”
“怎么了?”
“她从早上开始就不吃饭,谁端饭过去她都推开。嘴里一直念叨一句话。”
“什么话?”
小陈咬了咬嘴唇。
“她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我推开302的门。
她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团绿色的毛线,两竹针在上面,但她没在织。
她在哭。
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毛线上。
“阿姨?”
她抬起头看我。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是茫然的。
是焦急的、恐惧的,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
“来不及了。”她说,“我闺女要生了,我还有好多件没织完。”
“阿姨,不着急,慢慢织。”
“来不及了!”她突然提高声音,把毛线团攥得变了形,“她一个人在医院,没人陪,连件小衣裳都没有。我得织好了给她送去。我答应过她的。”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
“您答应过谁?”
她没说话。
眼泪掉得更凶了。
04
那天我在养老院待到很晚。
小陈下班了,夜班护工老王接的班。
老王在这里了五年,是个四十来岁的东北男人,说话声音大,心倒是细。
“你是周的女儿?”
“算是吧。”
“我跟你说,你别看她平时迷迷糊糊的,有些事她比谁都清楚。”
“什么事?”
老王搬了把椅子坐到走廊里,压低声音。
“去年冬天有一回,半夜十二点多,我巡夜路过302,听见里面有动静。推门进去一看,她没睡,坐在床上,把枕头底下那些毛衣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床上。”
“然后呢?”
“她一件一件地摸,摸完了就放到脸上贴一下,贴完了叠好放回去。”
老王顿了一下。
“最吓人的是,她嘴里一直在说话。”
“说什么?”
“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说。我在门口站了十多分钟,她一直说,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像是嗓子哑了,只剩口型在动。”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第二天我跟她提这事,她完全不记得了。问她昨晚嘛了,她说睡了啊。问她毛衣的事,她说什么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