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秦昊提前到了病房。
他把背包里的四十万现金取出来,码在床头柜上。四十摞,每摞一万,整整齐齐摞成一座小山。红色的钞票在惨白的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秦建国靠在床头,看着那堆钱,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秦昊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三百万,一辈子的积蓄,最后换来的是一张假借条和半身不遂。现在儿子又弄回来四十万,虽然只是还债,但那摞钱的颜色跟医院床单的白色放在一起,怎么看都像血。
“爸,别多想。”秦昊把病房里唯一一把椅子搬到床头柜旁边,坐下来,“周磊来了我跟他谈,你不用说话。”
秦建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十二点整,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门被推开的力度比上次收敛了一些,但周磊那张脸还是一样让人不舒服。今天他换了一件polo衫,领口竖起来,金链子从领口里露出来,油光锃亮。
他身后还是那两个跟班,但今天多了一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秦昊眯了眯眼。那个中年男人身上的气是灰褐色的,浑浊得像阴沟里的泥水,跟周磊身上那种暴戾的暗红色完全不同。这种人阴,比周磊那种明着耍横的更难缠。
“哟,秦公子,钱准备好了?”周磊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摞现金上,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我还以为你得东躲西藏几天呢。”
秦昊没接他的话茬,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摞钱,在手里拍了拍:“四十万,一分不少。借条带来了吗?”
周磊朝身后勾了勾手指,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借条,展开来放在床上。
秦昊低头看了一眼。白纸黑字,秦建国的签名,红手印,金额,期,一应俱全。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有磨损的痕迹——这张借条被周磊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拿起借条,确认了一遍,然后开始数钱。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钞票翻动的声音。周磊的两个跟班站在门口,像两尊,把走廊里的光线挡去了大半。一个路过的护士探头看了一眼,被其中一个跟班瞪了一眼,缩着脖子走了。
秦昊数钱的动作不快不慢,每数完一摞就推到周磊面前。周磊也不急,坐在病床边沿上,翘着二郎腿,一颗一颗地捻着手里那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手串。
数到第三十摞的时候,秦昊停了下来。
“三十万。”
周磊的手串停了。
“你他妈耍我?”他猛地站起来,病床都被带得晃了一下,秦建国的身体跟着颠了颠,氧气面罩歪到了一边。
秦昊没动,按住父亲的手,然后把背包从椅子下面拎上来,拉开拉链,把里面剩下的十摞钱倒在床上。
“四十万,一分不少。但我要先确认一件事。”
周磊的脸色阴沉下来:“确认什么?”
秦昊把那张借条拿起来,对着光灯看了看,然后放在床上,用手指点着签名处:“这笔钱是我爸借的,借条上写的是三个月还清,现在才过了两个月零二十天。按照借条上的约定,提前还款应该免除后面的利息。但我刚才数了一下,你带来的这张借条上,金额栏里多了一行字。”
他把借条推到周磊面前:“‘含利息共计四十万元整’。这行字是后来加上去的,笔迹跟原来的不一样。”
周磊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立刻上前,拿起借条看了一眼,然后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地说:“这行字是借款人签字的时候就写上去的,可能是当时漏写了,后来补上的。不影响借条的法律效力。”
“是吗?”秦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父亲住院后,他在家里翻找借条存时拍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张复写纸的底联,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借款金额是四十万,没有任何关于利息的字样。
“这是借条的存底联,我爸店里每一笔借款都有留底。底联上没有这行字。这行字是后来添加的。”
周磊的脸色彻底变了。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门口那两个跟班站直了身体,像两条随时会扑上来的恶犬。
秦建国在病床上急促地喘息着,那只能动的手死死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周磊盯着秦昊看了足足十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比不笑还难看,嘴角扯着,眼角的肉挤在一起,像一条被人踩了尾巴的蛇。
“行,小崽子,有你的。”他把借条从眼镜男手里抽过来,三下五除二撕成碎片,扔在地上,“四十万拿来,咱们两清。”
秦昊没有动:“你先写个收据,说明债务已结清,双方再无瓜葛。”
周磊的太阳上青筋暴起,但他居然忍住了。他朝眼镜男点了点头,眼镜男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收据,上面已经盖了章、签了字,只等填金额和期。
秦昊把收据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把四十万现金全部推到周磊面前。
周磊一把将钱扫进带来的一个布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秦昊一眼。
“小子,我劝你一句——这行里,太聪明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秦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慢走,不送。”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秦建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昊子……那行字,你怎么知道的?”
“你住院那天,我回家找借条存,顺便拍了照。”秦昊弯腰把地上的碎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爸,以后借给别人钱,别再写借条了。走银行转账,留好凭证。”
秦建国苦笑了一下:“以后……哪还有以后。”
秦昊没有接话,把床头柜上散落的几枚硬币收起来,塞进口袋。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四十。从周磊进来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但感觉像过了一整天。
他正准备去食堂给父亲打饭,手机突然响了。
是老马。
“秦昊,你现在在哪儿?”
“医院。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古玩城里有人在打听你。今天上午来了两个人,拿着你的照片,挨家挨户地问,说你从宋远山那里骗了一件东西跑了。”
秦昊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我骗东西?”
“我帮你挡回去了,说你跟宋远山的事我不清楚。但你要小心,那两个人看着不像善茬,胳膊上都有纹身,说话一口江湖气。古玩城里的老赵多嘴说了一句,说你昨天来过我这里。他们下午可能就会找到你。”
秦昊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父亲,压低了声音:“马叔,他们打听我的时候,有没有提到别的什么?比如……秘色瓷?”
“没有。只说你是骗子,让你把东西交出来。”老马顿了顿,“秦昊,你到底从宋远山那里拿了什么东西?”
秦昊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实话:“马叔,这件事说来话长。等我处理好了再跟您解释。”
“行,你自己小心。有需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秦昊站在走廊里,脑子飞速转动。
有人在找他。不是跟踪,而是大张旗鼓地打听——拿着照片挨家挨户地问。这不是跟踪者的做派,跟踪的人怕被发现,不会这么大张旗鼓。
这更像是……有人在故意制造压力,他现身。
而且对方说他是“骗子”,说他“骗了宋远山的东西”——这明显是颠倒黑白。秘色瓷是宋远山亲手交给他的,整个古玩城三楼的人都看到了。对方敢这么说,要么是不知道真相,要么是本不在乎真相。
秦昊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这些人在帮秘色瓷的卖家做事。那件东西被宋远山退了货,卖家损失了三百万定金,现在知道东西在秦昊手里,想把东西追回去。
但问题是——他们怎么知道东西在秦昊手里?知道他拿了秘色瓷的人,除了宋远山、陈秘书、老马和钱叔,没有别人。
宋远山和陈秘书不可能说出去。老马更不可能。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
钱叔。
秦昊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钱叔收了秘色瓷,八十万现金当面结清,按理说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但如果钱叔转头就把消息卖给了卖家——两头吃,既收了货,又卖了情报——那这个人就太危险了。
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短信,号码跟昨晚那个神秘号码不一样,但内容更短:
“你已经被盯上了。秘色瓷的事,不要再查。”
秦昊盯着屏幕,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发短信的人,跟打听他的人,很可能不是同一伙人。
打听他的人在明处,手段粗暴直接。发短信的人在暗处,每次都是事后提醒,像是在保护他。
这两拨人,到底谁是谁?
秦昊把手机收起来,回到病房给父亲打好饭,喂他吃完,又把药喂了。等父亲睡下之后,他坐在陪护椅上,掏出铜镜握在手心。
凉意涌起,眉心刺痛。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气——灰黑色的雾气比昨天淡了一些,口那缕金色的丝线又粗了一圈,像一被慢慢点燃的蜡烛,火光虽然不大,但已经稳住了,不会再灭。
秦昊深吸一口气,把铜镜收好。
他得去一趟柳巷。不是为了质问钱叔——那样做太蠢,钱叔那种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他要去看看钱叔身上现在的气,看看这个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把父亲安顿好。
秦昊找到护士站,跟护士长说明了情况,把宋远山预交的那十万块住院费单据复印了一份,又留了两万块钱在收费处,让他们需要的时候直接从里面扣。
做完这些,他回到病房,在父亲的床头放了一张纸条:
“爸,我出去办点事,晚上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看了一眼熟睡中的父亲,转身走出病房。
经过楼梯间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个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三天前,他就是在这里捡到那面铜镜的。三天的时间,他从一个走投无路的穷小子,变成了能拿出四十万还债的人。
但麻烦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秦昊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停车场里那辆黑色商务车又启动了引擎。车里的人没有跟上去,而是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他出来了,往城南方向。”
三秒后,收到回复:
“知道了。让柳巷那边的人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