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昊没直接去柳巷。
他先在医院门口的快餐店吃了碗面,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悠悠地吃完,又慢悠悠地喝了杯水。他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件事——钱叔到底有没有把他卖了。
如果钱叔真的两头吃,那柳巷那边现在很可能已经有人在等他。他这么一头撞过去,等于自投罗网。
但不去的話,这条线就断了。钱叔是唯一一个可能知道冯远征下落的人。
秦昊把碗推到一边,掏出手机,给老马发了条消息:“马叔,钱叔这个人,您了解多少?”
老马的回信来得很快:“认识十几年了,生意上往来过几次。这人精明得很,在圈子里口碑一般,但也没听说过什么出格的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多了解一下。”
“我劝你别跟他走太近。他是那种有利可图什么都敢收的人,底线不高。”
秦昊盯着屏幕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马叔,如果一个人收了货,又把买家的信息卖出去,这种事在行里常见吗?”
这次老马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做这行的人,大部分都惜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也有那种为了钱什么都不管的主儿。你是不是觉得钱叔——”
“没有,我就随便问问。”
秦昊锁了屏幕,把最后一口水喝完,起身走出快餐店。
他决定去柳巷,但不是直接去钱叔家。他要先去周围转转,看看情况。
城南老城区这一片,街道窄、巷子多、四通八达,随便一个岔路口就能钻到另一条街。这种地方,有人盯梢的话反而容易暴露,因为能的位置就那么几个。
秦昊在柳巷外围转了两圈,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筒子楼还是那副破败的样子,楼道里的声控灯比昨天更不灵光了,秦昊跺了两脚才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墙上的涂鸦和小广告,跟昨天一模一样。
他上了三楼,走到钱叔门前。
门是关着的,但没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还有说话的声音。
秦昊没有敲门,而是侧身贴在门边的墙上,竖起耳朵。
“……东西已经出手了,钱也给了,你还想怎么样?”这是钱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另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太清楚,只断断续续地飘出几个字:“……宋远山那边……不好交代……那小子……坏了规矩……”
秦昊的心沉了一下。
钱叔果然在跟人谈他的事。
他正想再听几句,脚下的地板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老房子的木地板,一块翘起来的板子,被他踩了个正着。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
秦昊没有犹豫,抬手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钱叔那张瘦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到是秦昊,眼神闪了一下,但那丝慌乱转瞬即逝,很快就恢复了那种生意人惯有的平淡。
“你怎么又来了?”
“有件事想请教钱叔。”秦昊不动声色地往里瞟了一眼——客厅里只有钱叔一个人,架子上还是那些高仿瓷器,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刚才那个说话的人呢?屋子里还有别的房间,后门,或者阳台。
钱叔堵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什么事?”
秦昊决定直接试探:“今天有人去古玩城打听我,说我骗了宋远山的东西。我想知道,是谁把我的信息卖出去的。”
钱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秦昊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的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敲了两下门框。这是个紧张的小动作。
“你这话什么意思?”钱叔的语气冷了下来,“你是怀疑我?”
“我没这么说。我就是来问问,钱叔有没有听说什么风声。”
“没听说。”钱叔的回答脆利落,“我做生意讲究一个信用,收了你的货,就是我的货。你跟别人的恩怨,跟我没关系。”
秦昊盯着钱叔身上的气——灰黑色中夹杂着暗红,跟昨天一模一样,浓稠、浑浊、让人不舒服。但在那团暗红色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像一条被惊动的蛇,蜷缩着,警惕着。
这个人没说实话。
但秦昊不打算在这里拆穿他。钱叔能在黑市里混几十年,靠的不是拳头,是心眼。这种人,你急了,他什么事都得出来。
“行,那打扰了。”秦昊转身就走。
他走出筒子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面上的灯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秦昊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到了筒子楼的后面。这栋楼背靠着一条更窄的巷子,一楼有几户人家开了后门,堆着杂物。秦昊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站在那里,抬头看着三楼钱叔家的窗户。
等了大概十分钟,钱叔家的后窗亮了。
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道缝隙。秦昊看到钱叔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然后另一个人从里屋走了出来——一个矮壮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个矮壮男人从后门离开了。
秦昊没有去追那个人。他知道,就算追上了,他也不可能从那个人嘴里问出什么。但他记住了那个人的体态特征——矮、壮、走路时右肩略低,像是长期负重的习惯。
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打手。常年在工地或者仓库活的人才有这种体态。
秦昊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转身离开了柳巷。
他走在回医院的路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钱叔这条线暂时走不通了,那个人太滑,硬来只会打草惊蛇。他需要换个思路。
怎么找到冯远征?
父亲是被熟人做局的——这是父亲亲口说的。也就是说,设局的人不光知道秦家有多少钱,还知道父亲的性格、做事方式、鉴定水平。这个人一定是古玩圈里的人,而且跟父亲有过交集。
秦昊掏出手机,打开古玩城的商户群,从上往下翻聊天记录。群里两百多人,大部分是古玩城的店主和摊贩,平时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谁家到了新货、谁今天开了张、谁又被客人坑了。
他翻了半个小时,什么有用的都没找到。
正要关掉的时候,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是古玩城管理处的官方账号发的:
“各位商户注意,本周六下午两点,古玩城三楼会议室将举办一场小型鉴宝交流会,特邀省博物馆的研究员现场点评。有意参加者请到管理处报名。”
秦昊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鉴宝交流会。
这种场合,古玩圈里的人会来不少。如果能带着一件东西去现场,当着众人的面展示出自己的眼力,那他就能在圈子里站住脚。站住脚,就意味着能接触到更多的人,更多的信息。
但他需要一件东西带去现场。一件真东西,一件能让人记住他的东西。
秦昊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镜。这东西他不可能拿出去给人看,太邪门了。他需要另找一件——一件他能用铜镜验证过的、确定无疑的真品。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半。古玩城已经关门了,但城外的地摊夜市这个点正热闹。
城西古玩城外面有一条街,每到晚上就摆满了地摊,卖什么的都有——瓷器、字画、铜器、钱币、杂项,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十件里有九件是假的,剩下一件也不一定是真的。但偶尔,真的有人在这种地方捡到漏。那些白天在店里卖不出去的东西,到了晚上,换个灯光、换个环境,就可能被人用极低的价格买走。
秦昊调转方向,朝古玩城走去。
夜市已经开了。街道两侧摆满了地摊,白炽灯泡挂在竹竿上,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摊主们坐在小马扎上,有的玩手机,有的嗑瓜子,有的跟隔壁摊主聊天。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逛着,大部分人只是看个热闹。
秦昊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调动了铜镜的能力。
眉心那股凉意涌上来,眼前的画面瞬间变了。
整条街被各种颜色的气覆盖着,灰的、黑的、暗黄的、褐红的,像一幅被人泼了脏水的画,斑斑驳驳,几乎找不到一处净的颜色。那些地摊上的东西,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笼罩着灰黑色的雾气——假的,而且假得很明显。
偶尔有一两件带着淡淡的黄色,那是老东西,但也不是什么精品,最多值个几千块。
秦昊沿着街道慢慢走,目光在一件件器物上扫过。他走过十几个摊位,眉心那股凉意始终很稳定,没有出现任何剧烈的波动。
直到他走到街道中段的一个摊位前。
这个摊位很小,只有一张折叠桌,上面铺着一块蓝布,摆着几十枚铜钱和几件小铜器。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顶脏兮兮的棒球帽,正捧着一个保温杯喝水。
秦昊的目光落在摊位角落里的一堆铜钱上。
那堆铜钱大概有二三十枚,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的用红绳串着,有的散落在桌上,品相参差不齐,大部分都是普通的清钱——乾隆通宝、嘉庆通宝、道光通宝,市场上几块钱一枚的东西。
但秦昊的眉心在刺痛。
那种刺痛感从他看向这堆铜钱的时候就开始了,而且越靠近,越强烈。他不动声色地蹲下来,假装随意地翻看那堆铜钱。
一枚一枚地翻,眉心的刺痛感时强时弱。大部分铜钱都只有微弱的反应,灰色的气——普通的老物件,不值钱。
翻到第七枚的时候,刺痛感猛地加剧了。
秦昊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枚咸丰通宝,比普通的铜钱大一圈,铜质精良,字口深峻,地章平整,包浆温润。正面是“咸丰通宝”四个字,背面是满文“宝泉”二字,左右各有一个汉字——“当百”。
咸丰通宝当百,清朝咸丰年间铸造的大钱,因为当时通货膨胀严重,朝廷不得不铸造大面值的钱币来应付财政危机。当百的意思是一枚顶一百枚小平钱。
秦昊把这枚铜钱翻过来,仔细看背面的满文和汉字。字口净利落,没有流铜,没有砂眼,刀法娴熟。
他调动铜镜的能力,仔细看这枚铜钱上的气——
金色的。
不是那种刺眼的金色,而是一种温润的、内敛的金色,像陈年的蜂蜜在阳光下透出来的光。那层金光笼罩着整枚铜钱,均匀、饱满、没有任何杂质。
秦昊的心脏跳了一下。
这种气,他只在宋远山身上见过。宋远山是活人,有气不奇怪。但这枚铜钱是死物,死物上的气,代表的是它的“身份”——年代、工艺、品相、稀缺度,全都浓缩在这层金光里。
这枚铜钱不一般。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装作随意地问:“老板,这堆铜钱怎么卖?”
摊主放下保温杯,扫了一眼那堆铜钱:“散的五十一个,成串的一百。”
秦昊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递过去,然后从那堆铜钱里把那枚咸丰大钱捡出来,又随便拿了另外四枚普通的,凑了五枚。
“我要这五个。”
摊主接过钱,看都没看那几枚铜钱,随手扔了一个塑料袋过来,又端起保温杯继续喝水。
秦昊把五枚铜钱装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他没有在夜市多待,直接回了医院。
进病房的时候,秦建国还没睡,正靠着床头看手机。看到秦昊进来,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问:“去哪儿了?”
“逛了逛夜市。”
“夜市?”秦建国的眉头皱了一下,“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全是假货。”
秦昊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咸丰大钱,递到父亲面前。
秦建国接过来,先是用手指摸了摸钱面,然后凑近了看字口和地章。看了大概一分钟,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他把铜钱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声音都有些变了,“咸丰通宝当百,宝泉局,铜质、字口、包浆都对。但你看这个字口——太深了,地章也太平整,普通翻砂铸造做不到这种效果。”
他抬起头,看着秦昊,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这是雕母。”
秦昊愣住了。
雕母。钱币里的顶级藏品。
清朝铸钱,先用铜块手工雕刻出一枚样钱,叫雕母。然后以雕母为模板,翻砂铸造出第一批母钱,叫铸母。再用铸母大量翻砂铸造出普通流通的钱币,叫子钱。
雕母是手工雕刻的,每一枚都是孤品,存世量极少。普通的咸丰大钱子钱,市场价也就几百到几千。但一枚雕母,品相好的,能卖到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你确定?”秦昊的声音有些发紧。
秦建国又看了几分钟,最后把铜钱放在床头柜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百分之九十确定。但要最终确认,得看一个细节——雕母的钱肉部分,也就是地章,应该是平整如镜的,因为是用刀一刀一刀修出来的,不会留下翻砂铸造的那种颗粒感。这枚钱的地章,我看过了,平整得不像话。”
他顿了顿,看着秦昊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你在夜市上买的?花了多少钱?”
“五十块,买了五枚,合十块一枚。”
秦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病房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银色的光。
“昊子,”秦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秦昊坐在床边,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父亲不是质疑他,是真的想知道。一个在古玩行里泡了二十多年的老手,在一枚雕母面前都要反复确认,而他儿子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从一堆破铜钱里把它挑了出来——这种事说出去,没人会信。
“爸,我说不清楚。”秦昊最终选择了这句实话,“但我能看出来。我就是能看出来。”
秦建国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拿起那枚雕母,在手里又翻看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来。
“咸丰宝泉局雕母,市面上至少值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十万?”
“最少。”秦建国把铜钱递还给秦昊,“好好收着。这是你捡的第一个漏,以后说不定就是你翻身的本钱。”
秦昊接过铜钱,攥在掌心里,感受着那枚小小铜钱上残留的父亲的体温。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六下午,古玩城的鉴宝交流会。如果他能带着这枚雕母去现场,让省博物馆的研究员当众鉴定为真品,那他的名字就会在古玩圈里传开。
一个能从地摊上捡到雕母的年轻人,在古玩行里,就是活招牌。
秦昊把雕母收好,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让夜风吹进来。
楼下停车场里,一辆黑色商务车的尾灯闪了一下,像一只眨动的眼睛。
秦昊没有注意到。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枚雕母上,以及一个正在成型的计划——周六的鉴宝会,他要让所有人知道,秦建国的儿子,不是那么好欺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