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西山梁子的轮廓在墨黑的天幕下微微蠕动起来。先是零星的黑影从林线渗出,像滴落的浓墨,随即连成一片模糊的水,悄无声息地向山下漫来。
乱石坡伏击阵地上,李默透过灌木缝隙,死死盯着那片移动的阴影,缓缓举起了右手。
他身后的德械连士兵们屏住呼吸,手指搭上了冰冷的扳机。
义庄军营瞭望塔上,张大山看到了西山方向隐约的动静,对着塔下做了个手势。营房内,和衣而卧的新兵们被低声唤醒,抓起枕边的,在昏暗中迅速进入预设防守位置。
怀远县城墙在远处沉睡,对即将爆发的血腥一无所知。
林牧之站在县衙后院的阁楼上,夜风拂面,他脑海中系统地图上,那片深红如血的阴影,正迅速近代表义庄的绿色光点。
***
乱石坡。
这是一片位于西山梁子与义庄之间的天然坡地,坡上遍布大小不一的灰白色岩石,高的及腰,矮的只到脚踝。岩石间生长着茂密的灌木和半人高的蒿草,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坡顶,一块巨大的卧牛石后。
李默趴伏在地,脸颊贴着冰冷的枪托。他身上披着用蒿草和树枝编成的伪装网,整个人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只有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锐利的光。
他左侧三丈外,是机枪组。
那挺MG08重机枪架设在两块岩石的夹角处,枪口指向坡下那条蜿蜒的土路——那是从西山梁子通往义庄最近、也最常走的小道。副射手王铁柱蹲在机枪右侧,双手扶着弹链箱,箱子里黄澄澄的在微弱星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装弹手小赵趴在一旁,手里攥着备用弹链,呼吸声压得极低。
右侧,二十余名德械连士兵呈扇形散开,各自依托岩石或土坎构筑了简易射击位。他们穿着与李默类似的伪装,架在身前,枪口微微下压。每个人的姿势都标准而稳定,像一尊尊凝固的雕塑。
更远处的灌木丛里,还隐蔽着十余名从巡警队抽调的精锐,由张大山的副手老周带领。他们的装备虽不如德械连齐整,但也是精选出来的好手,此刻同样屏息凝神。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草叶的清香,还有一丝从士兵们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汗味和枪油味的特殊气息。夜风掠过坡顶,带来远处山林深处隐约的猫头鹰叫声,以及……越来越近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李默的耳朵动了动。
那声音很轻,混杂在风声和草叶摩擦声里,若非刻意分辨几乎难以察觉。但经验告诉他,那是很多人脚踩在松软泥土和落叶上发出的声响,而且正在靠近。
他缓缓转头,看向坡下。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些许惨白的光,勉强照亮了土路和两侧模糊的轮廓。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摇曳的树影。但渐渐地,一些更深的黑影开始从路的尽头浮现。
一个,两个,三个……
黑影越来越多,像一群从地底钻出的鬼魅,沿着土路缓缓向前蠕动。他们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张望,动作透着野兽般的警惕。最前面几个黑影手里似乎端着长条状的物件——是枪。
李默数了数。
三十……五十……八十……
黑影还在增加,已经超过了一百,而且后面似乎还有。他们排成松散的纵队,大部分人手里都拿着武器,在月光下反射出黯淡的金属光泽。刀、矛、老旧的鸟铳、几支……队伍中间,几个身影格外显眼,其中一个身材精瘦,走路时左肩微微下沉——正是探子描述的座山雕特征。
匪徒们进入了伏击圈的前端。
李默的右手食指轻轻搭上了扳机护圈。
他身后的士兵们,呼吸声几乎完全消失了。
***
义庄军营,东侧营房后墙。
刘三蹲在墙角阴影里,心脏跳得像要炸开膛。他手里攥着一小截炭条,哆哆嗦嗦地在墙砖上划着——那是约定好的暗号,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代表“一切正常,可按计划行动”。
划完最后一笔,他猛地抬头,惊恐地四下张望。
营房里静悄悄的,新兵们似乎都睡熟了。远处瞭望塔上有火光晃动,那是哨兵在巡逻。更远处,西山方向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刘三咽了口唾沫,喉咙得发疼。
三个时辰前,张大山突然召集所有巡警和护青队骨,宣布接到,黑山匪可能近期蠢动,要求所有人加强戒备,夜间不得离营。当时刘三的心就沉到了谷底——赵老爷交代的,就是今晚子时!如果匪徒来了,发现军营戒备森严,会不会怀疑自己传递了假消息?
他必须把“军营戒备如常”的消息送出去。
可是怎么送?张大山下令后,营门就加了双岗,任何人出入都要他亲自批准。翻墙?军营四周的栅栏虽然不高,但上面缠着荆棘,而且暗处肯定有哨兵……
刘三的目光落在了墙下一个不起眼的狗洞上。
那是前些子野狗刨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堵上。洞口不大,但勉强能塞进一个小竹筒。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拇指粗的竹筒——里面塞着一张纸条,写着“戒备如常,可袭”。这是赵半城给他的,说如果有变故,就把这竹筒塞进狗洞,自会有人来取。
刘三趴下身,将竹筒一点点塞进洞口。
竹筒滑出墙外,落在草丛里,发出轻微的“嗒”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刘三浑身一僵,趴在地上不敢动弹。过了好一会儿,周围没有任何动静,他才松了口气,慢慢爬起来,准备溜回营房。
刚转身,一道黑影挡住了去路。
刘三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倒在地。
张大山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阴影。他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昏黄,照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刘三,”张大山的嗓音低沉,“这么晚了,在这儿做什么?”
“我……我尿急,出来解手……”刘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解手?”张大山往前走了一步,灯光照亮了墙角的狗洞,也照亮了洞口外草丛里那截隐约可见的竹筒,“解手需要往墙外塞东西?”
刘三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拿下。”张大山一挥手。
两个早就埋伏在暗处的巡警扑上来,扭住刘三的胳膊,用麻绳将他捆了个结实。另一人从墙外捡回竹筒,递给张大山。
张大山拔出塞子,倒出纸条,就着灯光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骤然冰冷。
“押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管。”他收起纸条,抬头望向西山方向,“等大人来了,再行发落。”
刘三被拖走时,裤已经湿了一片,嘴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条濒死的狗。
张大山没有再看一眼。他转身走向瞭望塔,脚步沉稳有力。
塔上,哨兵低声报告:“张头儿,西山那边,好像有动静了。”
张大山举起单筒望远镜,望向乱石坡方向。
月光下,那片坡地依旧安静,只有风吹草动。
但他知道,李默就在那里。
网,已经收紧了。
***
乱石坡上,匪徒的先头队伍已经全部进入伏击圈。
李默估算着距离——最前面的匪徒离坡顶只有不到六十步了。这个距离,对于训练有素的德械连士兵来说,闭着眼睛都能打中。
但他还在等。
等更多的匪徒进入最佳射界。
匪徒队伍中间,座山雕崔三彪停了下来。他眯着眼,望向坡顶那片黑黢黢的乱石和灌木。多年的匪盗生涯让他养成了一种近乎野兽的直觉,此刻,那直觉正在疯狂报警。
太安静了。
虽然夜间山林本就该安静,但这种安静……透着一种不自然的死寂。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似乎都在这里停滞了。
“大当家的,怎么了?”二当家下山虎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不对劲。”座山雕舔了舔裂的嘴唇,“太静了。”
“夜里不都这样嘛。”下山虎不以为然,“探子不是说军营那边一切如常吗?咱们快点过去,趁那些丘八睡熟了……”
“再等等。”座山雕抬手制止了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老算盘,“军师,你怎么看?”
老算盘捏着烟杆,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转了转。他其实也感觉到了异常,但箭在弦上,此时若说撤,恐怕军心立刻就要散。
“大当家,咱们三百多号人,就算真有什么埋伏,也能冲过去。”老算盘斟酌着词句,“赵半城那边催得紧,若是今晚不动手,以后恐怕……”
座山雕咬了咬牙。
是啊,三百多人,就算真遇上埋伏,难道还冲不破?那些新兵蛋子,就算有快枪,又能有多厉害?自己手里也有几十条枪,还有这么多刀手……
贪婪最终压倒了警惕。
“传令,”座山雕低喝,“加快速度,冲过这片坡地,直扑义庄!”
命令被低声传递下去。
匪徒们的脚步明显加快了,队形也开始散乱,不少人为了抢功冲到了前面。土路上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兵器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他们离坡顶只有四十步了。
李默的右手食指,扣住了扳机。
三十步。
最前面的匪徒已经能看清坡上岩石的轮廓,有人甚至抬头张望——
就是现在!
李默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打!”
砰!
第一声枪响撕裂了夜空。
那是李默手中的毛瑟发出的怒吼。精准地钻进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匪徒膛,那人惨叫一声,仰面倒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坡顶爆发出密集的枪声!
哒哒哒哒哒——!
MG08重机枪喷吐出炽烈的火舌!枪口焰在黑暗中拉出一道刺目的光带,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土路上冲在前面的匪徒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惨叫声、哀嚎声瞬间炸开!
“有埋伏!”
“快跑啊!”
匪徒们彻底乱了。他们从未经历过如此猛烈、如此有组织的火力打击!那挺机枪的射速快得吓人,扫过之处,血肉横飞!的射击也精准得可怕,几乎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个匪徒倒下!
“顶住!顶住!”下山虎挥舞着大刀,嘶声怒吼,“冲上去!冲上去就能活!”
几个悍匪试图往前冲,但刚冲出几步就被机枪撕碎。更多的人则是转身就跑,互相推搡、践踏,队形彻底崩溃。
“大当家!快走!”老算盘扯着座山雕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
座山雕脸色惨白,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匪帮在短短几十息内土崩瓦解。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对着坡顶胡乱开了几枪,打在岩石上溅起几点火星。
“撤!往林子里撤!”
他带着十几个亲信,连滚爬爬地冲下土路,一头扎进路旁的灌木丛,往西山方向逃去。
坡顶上,李默冷静地观察着战场。
匪徒已经彻底溃散,大部分往来的方向逃窜,少部分没头苍蝇般乱跑。机枪还在持续射击,压制着任何试图组织反击的匪徒。步们则开始点名射击那些逃得慢的、或者试图躲藏的目标。
“停止射击!”李默举起左手。
枪声渐渐稀疏,最终停止。
坡下土路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和伤员。鲜血浸透了泥土,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伤员的呻吟声、哭喊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凄厉。
“一排,警戒坡下,补枪确认。”李默下令,“二排,跟我下坡,抓俘虏。老周,带你的人从侧翼包抄,别让漏网之鱼跑了。”
“是!”
士兵们迅速行动。一排的士兵在坡顶架起枪,警惕地监视着坡下任何动静。李默带着二排的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小心翼翼地走下坡地。
他们踩过粘稠的血泊,踢开散落的兵器。每看到一个还在动弹的匪徒,就用刺刀抵住喉咙,喝令投降。大部分匪徒早就吓破了胆,乖乖举手。少数负隅顽抗的,被当场击毙。
老周带着巡警队从侧翼包抄,又抓了二十几个逃进灌木丛的匪徒。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刻钟。
李默站在土路中央,环视战场。月光下,他的脸冷硬如石。副射手王铁柱跑过来报告:“连长,初步清点,击毙约八十人,俘虏一百二十余人,其余逃散。我方无人伤亡。”
无人伤亡。
李默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伏击战,又是夜间,装备和训练全面碾压,打成这样是应该的。
他抬头望向西山方向。
座山雕跑了。
带着十几个亲信,钻进了山林。黑夜茫茫,现在追进去,风险太大。
“连长,要不要追?”一个排长问。
李默摇头:“穷寇莫追,黑夜山林是他们的地盘。打扫战场,把俘虏押回义庄。等大人来了再做定夺。”
“是!”
***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林牧之的马车抵达了乱石坡。
他走下马车,第一眼就看到了坡下那片狼藉的战场。
尸体已经被抬到路边,用草席简单盖着,但血迹浸透了泥土,染红了大片地面。俘虏被绳子捆成一串串,蹲在路旁,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德械连的士兵们持枪警戒,虽然一夜未眠,但精神依旧饱满。
李默快步迎上来,立正敬礼:“大人,伏击成功。毙敌八十三,俘敌一百二十七,溃散者约百人。匪首座山雕带十余人逃入西山。我方无人伤亡。”
“得好。”林牧之拍了拍李默的肩膀,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那些俘虏身上,“审讯过了吗?”
“简单问过。”李默压低声音,“大部分是附近山民,被裹挟入伙。有几个头目供认,是受了赵家伙计指引,赵家还提供了部分粮草和情报。”
林牧之的眼神骤然冰冷。
他走到俘虏堆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惊恐的脸。俘虏们不敢与他对视,纷纷低下头。